雪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醒来,窗外还是白茫茫的,雪人果然还在院子里站着,红头绳被雪打湿了,蔫蔫地垂着。我趴在窗户上看了好一会儿,才被母后抱去梳洗。
用过早膳,父皇去上朝了,太子哥哥去太傅那儿读书,二哥也去练武场了。我一个人无聊,便在母后的凤仪宫里东转转西看看。
母后正在暖阁里做针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我趴在她膝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便悄悄溜了出去。
去哪儿呢?
我想了想,决定去父皇的御书房看看。父皇说过,那里我随时都可以去。
御书房在乾清宫的东侧,要走好一会儿才到。我裹着小斗篷,踩着雪,咯吱咯吱地走,身后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
门口的太监见我来了,赶紧行礼:“公主殿下,陛下正在上朝,您……”
“我等他。”我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御书房很大,比母后的凤仪宫还要大。四壁全是书架,上面摆满了书,比我人还高。正中间是一张巨大的书案,上面堆着厚厚的奏折,父皇每天就是在那里批折子的。
我爬上父皇的椅子,坐在他平时坐的位置上,学着父皇的样子,拿起一支笔,在空白的宣纸上画了个圈。
不好玩。
我又跳下来,开始在御书房里探险。书架太高,我够不着;摆件太贵重,我不敢碰。转了一圈,最后在书架最下层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只小小的锦盒。
锦盒是紫檀木的,上面雕着缠枝莲花,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我好奇地蹲下来,伸手摸了摸。
“这是什么?”
我回头看看,没有太监跟进来。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打开了锦盒。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沓信纸,泛着淡淡的黄色,看起来放了很久了。
我抽出一张,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笔迹有些潦草,不像父皇平时写的那么端正。我看不太懂,但认出几个字:“阿蘅”、“思之如狂”。
阿蘅?这不是母后的名字吗?
我又抽出一张,这张的字迹更狂放了,墨迹都洇开了,像是在很急的情况下写的。开头几个字是:“蘅儿吾爱”。
蘅儿吾爱?我认得“爱”字,是父皇教过我的。
我再抽一张,这张的字迹端正许多,写着:“今得胜,即刻归京,等我。”
一张又一张,每一张都写着母后的名字,每一张都带着“念”、“思”、“归”这样的字。
我正看得入神,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昭昭?”
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父皇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门口看着我。
他穿着朝服,还戴着冕旒,显然是刚下朝就直接过来了。我有点慌,赶紧把信纸往锦盒里塞,可越慌越塞不好,几张信纸飘落在地上。
我低下头,小声说:“父皇,我……我不是故意要看的……”
父皇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我以为他要骂我,可他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看到了?”他问。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看不太懂,好多字不认识。”
父皇笑了,把我抱起来,坐在椅子上。他把散落的信纸一张张捡起来,理整齐,放回锦盒里。
“这是父皇年轻时写的。”
“写给母后的吗?”
“嗯。”父皇点点头,眼里带着笑意,“那时候父皇还不是皇帝,只是一个王爷,在外面打仗,不能天天陪着你母后,就写信给她。”
“为什么要写信?”我不太懂,“不能回来吗?”
“有时候回不来,”父皇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隔得很远,要走很久很久的路。想她了,就写信,让驿使送回去。”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这些信,母后收到了吗?”
“收到了,”父皇笑了,“每一封都收到了。你母后也给我回信,我都收着呢,在另一个盒子里。”
“那后来呢?后来为什么没有了?”
“后来父皇打赢了仗,回来了,就再也不用写信了。”父皇把我往怀里搂了搂,“因为每天都能见到她,想说的话,当面说就好。”
我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问:“那父皇现在还想母后吗?”
父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天天见着,还想什么?”
“不对,”我摇摇头,“二哥说,想一个人,就是见了面也想。”
父皇被我逗笑了,捏捏我的脸蛋:“昭昭说得对。父皇现在也想着你母后,上朝的时候想,批折子的时候想,不管她在不在跟前,都想着。”
“那父皇为什么不写信了?”
“因为想说的话,晚上回去就能说呀。”父皇眼里满是温柔,“写信是见不着面的时候用的。能见面,谁还写信?”
我想了想,觉得父皇说得有道理。可我又想起一件事,指着锦盒问:“那这些信,为什么不给母后看?”
父皇的目光落在那只锦盒上,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这些信,父皇留着,是因为每一封都记着父皇年轻时的心情。那时候刚认识你母后,心里满满的都是她,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给她。现在再看,虽然有点傻,却是父皇最珍贵的回忆。”
“傻?”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傻?”
“因为……”父皇想了想,笑道,“因为写的时候太想了,所以什么肉麻的话都写得出来。你母后要是看见了,肯定要笑话父皇。”
我“咯咯”笑起来,搂着父皇的脖子说:“那我不告诉母后,这是我们的秘密。”
父皇亲了亲我的额头:“好,昭昭帮父皇保密。”
我点点头,又低头看了看那只锦盒,忽然说:“父皇,等我长大了,也会有人给我写信吗?”
父皇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淡。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会有的。”
“那父皇高兴吗?”
“不高兴。”父皇的声音闷闷的,“父皇一想到以后有人要把你从父皇身边带走,就不高兴。”
我眨眨眼睛,不明白父皇为什么不高兴。可我看着他的表情,觉得他好像真的很难过,便伸手摸摸他的脸,像母后平时安慰我那样。
“父皇不难受,昭昭不走,昭昭永远陪着父皇。”
父皇看着我,眼里的笑意慢慢回来。他把我紧紧抱住,下巴抵在我的头顶,轻轻说:“傻孩子,你总会长大的。父皇只希望,那个给你写信的人,能像父皇一样,把你捧在手心里,一辈子对你好。”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后来父皇去批折子了,我从他膝上下来,准备回母后那儿。走到门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锦盒。
紫檀木的盒子,雕着缠枝莲花,里面装满了父皇年轻时写给母后的信。那时候他们不能天天见面,只能靠这些信,把想念送到彼此身边。
现在他们天天见面了,可那些信还留着,留着那些“见不着面”的时光。
我忽然觉得,父皇和母后,真好啊。
晚上回到凤仪宫,母后正在灯下做针线。我跑过去,趴在她膝上,看着她。
“怎么了?”母后低头看我,“出去玩疯了?”
我摇摇头,认真地说:“母后,父皇真好。”
母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摸摸我的头:“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就是觉得父皇好。”我趴在她膝上,小声说,“父皇说,他天天都想着母后,上朝也想,批折子也想。”
母后的手顿了顿,眼里有什么东西闪过,温柔得像太液池的水。
她没说话,只是把我抱起来,亲了亲我的脸。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说:“是啊,你父皇很好。母后也天天想着他。”
在母后怀里,暖洋洋的,心里也暖洋洋的。
后来我迷迷糊糊要睡着时,听见母后在我耳边轻声说:“昭昭,以后你长大了,也会遇到一个人,像你父皇对母后这样,天天想着你,把你放在心尖上。”
我闭着眼睛,嘴角弯了起来。
那时候我还不太懂什么是“放在心尖上”。可我知道,父皇对母后,就是那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