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八，我的四周岁生辰。
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不是被梦惊醒的，是被自己激动醒的。前几母后就说了，这次生辰要大办，父皇要给我办一场小小的家宴，只我们一家人，在凤仪宫的花厅里，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玩什么就玩什么。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脆爬起来，趴在小床的栏杆上，往龙床那边望。帷幔还垂着，父皇母后还没醒。
“母后——”我小声喊。
没动静。
“父皇——”我又喊。
帷幔动了动，父皇的声音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昭昭？怎么醒这么早？”
“我睡不着。”
帷幔被掀开一角，父皇探出头来，看见我趴在小床上眼巴巴地望着他，忍不住笑了。他披上外袍走过来，把我从小床上抱起来。
“做噩梦了？”
“没有。”我搂着他的脖子，“我想过生辰。”
父皇笑出声来，抱着我回到龙床边，掀开帷幔钻进去。母后也醒了，正侧躺着看着我们，眼里带着笑意。
“昭昭等不及了？”母后伸手摸摸我的脸。
我点点头，往她怀里拱。父皇也躺下来，把我放在中间。我躺在父皇母后中间，左边是父皇，右边是母后，暖暖的，香香的，觉得这是全天下最舒服的地方。
“父皇，”我忽然想起什么，仰头问他，“今天是我的生辰，对不对？”
“对。”
“那今天我说了算，对不对？”
父皇愣了一下，和母后对视一眼，笑道：“对，今天昭昭最大，昭昭说了算。”
我高兴极了，一骨碌爬起来，坐在他们中间，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我要吃桂花糕，要喝牛茶，要二哥陪我玩，要太子哥哥给我讲故事，要父皇给我剥栗子，要母后给我梳头，要……”
我一口气说了好多，说到最后，自己都记不清说了什么。
父皇和母后就那么看着我，笑着，听着，偶尔点点头。
说完，我认真地看着他们：“都要。”
父皇把我抱进怀里，亲了亲我的额头：“好，都要。”
用过早膳，父皇果然没有去御书房，太子哥哥也没有去太傅那儿，二哥也没有去练武场。一家人全留在凤仪宫，陪我过生辰。
花厅里摆了一张圆桌，桌上摆满了我爱吃的东西。桂花糕、栗子糕、糖蒸酥酪、牛茶，还有一碗长寿面，细细长长的，据说吃了能长命百岁。
我坐在父皇和母后中间，左边是父皇，右边是母后，太子哥哥和二哥坐在对面。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觉得今天真是太好了。
“昭昭，”母后拿起那碗长寿面，“先吃面，要一口气吃完，不能断。”
我点点头，拿起筷子，笨拙地挑起面条。面条好长，我挑了好几下才挑起来，送到嘴边，吸溜吸溜地吃起来。
父皇和母后都盯着我看，生怕我把面条咬断了。太子哥哥和二哥也紧张地看着我，二哥还小声说：“昭昭，慢点吃，别断。”
我鼓着腮帮子，一点一点地吸，终于把整面条都吸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没断！”我大声宣布。
父皇笑了，摸摸我的头：“昭昭真厉害，能活一百岁。”
“一百岁是多少？”我问。
“就是很久很久，”母后说，“比父皇母后活的时间还长。”
我眨眨眼睛，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要和父皇母后一起活一百岁。”
父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眶却有点红红的。他别过头去，装作看窗外的风景。
用过膳，二哥拉着我要去院子里放风筝。他说特意给我做了一个风筝，是蝴蝶形状的，翅膀上画满了花花绿绿的颜色。
我们跑到院子里，二哥举起风筝，迎着风跑起来。风筝摇摇晃晃地飞起来，越飞越高，越飞越小，变成天上一个小小的彩点。
“昭昭，你来！”二哥把线轴塞进我手里。
我握着线轴，仰头看着天上的风筝，觉得那线把我和风筝连在一起，风筝飞得再高，也逃不出我的手心。
太子哥哥走过来，站在我身边，也仰头看着天。
“哥哥，”我忽然问，“你送我的生辰礼呢？”
太子哥哥脸红了红，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我手里。
我打开一看，是一本书。书皮是蓝色的，上面写着三个字，我认得第一个字是“诗”，后面两个不认识。
“是《诗经》。”太子哥哥小声说，“我……我抄的。”
“哥哥抄的？”
他点点头，脸更红了：“抄了好久，想送给你当生辰礼。等你长大了，就可以读。”
我翻开书，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有的地方墨迹浓一些，有的地方淡一些，看得出抄了很久。
“哥哥好厉害！”我把书抱在口，“我会好好收着的！”
太子哥哥的嘴角翘起来，又赶紧压下去，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这时候，父皇和母后也从屋里出来了。母后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盖着一块红绸。
“昭昭，过来。”母后笑着招手。
我跑过去，好奇地看着那个托盘。父皇弯下腰，把红绸揭开——
是一只玉兔。
巴掌大小，通体洁白，雕成一只小兔子的样子，两只耳朵竖着，眼睛是两颗红宝石，亮晶晶的，正看着我。
“好漂亮！”我轻轻摸了摸，玉是温温的，滑滑的，舒服极了。
“这是父皇母后送你的生辰礼。”父皇说，“昭昭属兔，这只玉兔以后就陪着你，像父皇母后陪着你一样。”
我捧着那只玉兔，看看父皇，看看母后，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似的。
“谢谢父皇，谢谢母后。”我小声说。
父皇弯腰把我抱起来，亲了亲我的脸。
天色渐渐暗下来，李福全来问晚膳摆在哪里。父皇说，就摆在院子里，边吃边看星星。
于是，我们在院子里铺了毯子，摆上矮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桌上摆着点心茶水，还有一盏盏小小的灯笼，烛光摇曳，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暖暖的。
我坐在父皇怀里，仰头看着天。今晚的星星好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天的碎银子。
“父皇，”我忽然想起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今天是我的生辰，我可以许愿吗？”
“可以。”父皇低头看我，“昭昭想许什么愿？”
我认真地想了想，说：“我想要父皇永远给母后画眉。”
父皇愣了一下，母后也愣住了。
“还想要太子哥哥永远给我留糕点。”
太子哥哥眨眨眼睛。
“还想要二哥永远给我捉蜻蜓——不，不要捉，是陪我看蜻蜓。”
二哥挠挠头。
“还想要父皇母后永远陪着我，哥哥们也永远陪着我，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我说完，看着父皇：“这个愿望能实现吗？”
父皇没有说话，只是把我紧紧抱住。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我感觉到他在轻轻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能，昭昭的愿望，一定能实现。”
母后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太子哥哥和二哥也凑过来，四个人把我围在中间。
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睛。在父皇怀里，抱着那只玉兔，觉得这个生辰，真好。
“父皇，”我忽然又想起一件事，“等我五岁生辰的时候，还能这样过吗？”
“能。”父皇说。
“那六岁呢？”
“也能。”
“那七岁、八岁、九岁呢？”
父皇笑了，捏捏我的脸蛋：“能，都能。昭昭以后每一个生辰，父皇母后都陪你过，哥哥们也陪你过。”
我满意地点点头，搂着他的脖子，轻轻打了个哈欠。
“困了？”父皇问。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眼皮却越来越重。
迷迷糊糊间，我听见父皇在耳边轻声说：“昭昭，你是父皇这辈子最好的礼物。”
我想说，父皇也是我最好的礼物，可我已经困得说不出话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长大了，可父皇还在给我画眉，母后还在给我梳头，哥哥们还在陪我玩。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永远永远。
这就是我的生辰愿望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