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窝的怨气散尽,阴市的天,竟透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亮。
爸站在那片银蓝色的老地基上,指尖轻轻拂过混凝土坚硬的表面。几十年风雨,阴阳两隔,这道他亲手浇铸的地基,竟成了连接阴阳最稳的一桩。
镇魂碑静静立在一旁,阴木纹路泛着微光,将残存的浮魂缓缓安抚。那些当年被困在地基下的工人魂魄,此刻不再嘶吼、不再挣扎,顺着魂火轻轻浮动,像是终于等到了安宁。
爸弯腰,捡起地上一块被砸断的木牌,上面的名字虽已发黑,却依旧能看清轮廓。
“委屈你们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将木牌郑重放在镇魂碑下。
其余命牌,也一一归位。
做完这一切,他才拾起石夯,缓缓站直身子。
就在这时,前一块贴身佩戴的旧石坠,忽然微微发烫。
那是当年我亲手给他戴上的,早已碎成两半,如今却在阴曹地府,重新亮起微光。
与此同时——
阳间,小店。
仓库里的墨玉蓝光不再刺眼,变得柔和如水,一圈圈光晕缓缓扩散,像呼吸一样起伏。
我心口猛地一跳,下意识伸手,轻轻按在墨玉表面。
下一秒,一个熟悉、沙哑、却无比安稳的声音,直接响在我心底。
不是耳边,是心底。
“丫头。”
我浑身一僵,指尖瞬间僵住,眼眶毫无预兆地发烫。
是爸。
真的是他。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按住墨玉,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手背上。
“爸……”
我在心里,轻轻喊了一声。
阴市那头,爸忽然顿住脚步,眼底泛起一丝极浅的暖意。
“我没事,别担心。”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落在我心底,“归墟窝稳住了,那些被困的魂,也都安顿好了。”
我拼命点头,眼泪越掉越凶。
“我知道,我都知道……”
“楼当年没盖完,还塌了,是我一辈子的心病。”爸的声音很平静,带着匠人独有的执拗,“现在在这边,把地基重新稳住,也算把当年的事,做完了。”
“你在阳间,好好守着小店,好好过子。”
“不用惦记我,我在这边,有活,有饭吃,安稳得很。”
墨玉的光晕轻轻闪烁,像是他在轻轻拍我的肩膀。
“阴府的人来过了,给了不少东西,往后在阴市,没人能欺负我。”
“你只要记住,爸不管在哪,都是为了你。”
我捂着嘴,拼命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窗外的无影客人全都静静站着,没有一个乱动,像是在守护这片刻的阴阳相通。
“爸,我等你。”
我在心底,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
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极轻、极温和的笑。
“好。”
“等我把这边的事,彻底做完。”
话音渐渐淡去。
墨玉的蓝光缓缓收敛,重新恢复成温润的冷白,心底的声音也随之消失。
阴阳相通的片刻,就此结束。
我缓缓蹲下身,抱着那块温热的墨玉,眼泪终于无声决堤。
不是悲伤。
是踏实。
是终于知道,那个一辈子守着砖瓦地基的男人,就算到了阴曹地府,也依旧顶天立地。
他没有离开。
他只是换了一个世界,继续做他的匠人。
继续守着,他一辈子放不下的责任。
窗外,天光微亮。
第一缕晨曦穿透雾气,照进小店,落在我身上。
我抹掉眼泪,缓缓站起身。
我不用再问他好不好,也不用再盼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已经知道。
他在阴曹,不是漂泊,不是受苦。
他有他的夯,他的碑,他没做完的地基。
有他一辈子放不下的手艺和责任。
我轻轻把仓库门带上。
前厅依旧安静,货架整齐,灯光如常。
那些无影的客人依旧安静挑选,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我走回柜台后面,坐下。
从今往后,我守我的人间小店。
他守他的阴曹冥墟。
墨玉不亮,我不问。
墨玉一亮,我便知。
他安好,我便心安。
子照常过。
只是这人间,我站得更稳了。
因为我知道,地底深处,有我爸替我撑着一整片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