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货渡完之后，我连着两都未曾松懈。
超市照常营业，我安静地整理货架，所有的心神，都暗暗系在口那块温凉的墨玉上。我不敢轻易惊扰爸那边的进度，只凭着玉间传来的细微温度，默默判断着地府工地的情形。
爸做了一辈子匠人，最是稳重周全。即便新材料悉数到位，他也绝不会急于求成。清点、分类、归垛、规划，每一步都要按章法来，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墨玉始终温度平和，没有急促的震颤，也没有突兀的异动，仿佛在无声地告诉我，一切都在有序推进。
直到第三黄昏，光渐淡，店内安静下来，我正擦拭着柜台边缘，口的墨玉忽然轻轻一震。
那是沉稳、笃定、带着尘埃落定般的安心感。
我立刻走到柜台内侧，指尖轻轻按住墨玉。
下一刻，爸的声音缓缓在心底铺开，依旧是那副略带沙哑的嗓音，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厚重、清朗。
“娟子，物资全都清点妥当，分区归垛，摆放齐整，没有半分杂乱。”
我悬了数的心，终于轻轻落地。“够用便好，一切可还顺利？”
“太顺利了。”他的语气里，是手艺人遇上好材料才有的踏实与舒展，“我们没有急着全面动工，先选了工地一隅，试铺了一段排水，封补了几处墙。你渡来的水管笔挺规整，防水胶黏性极强，地府阴气重、气大，以往的材料总也堵不住渗漏，如今用新料做出来的活计，密实规整，在场的老匠人看了，无不叹服。”
我静静听着，心口微微发烫。
我爸四十八年人生，一向身强体健，一手瓦刀功夫利落扎实，做事认真，为人要强，一辈子都在凭手艺立身。谁也不曾预料，一场突如其来的中风，仓促中断了他所有的子，让他一身技艺，没能在人间尽情施展，便成了心底未尽的遗憾。
他从不是被身体拖累半生的人，只是被意外掐断了光景。
而如今，在另一个世界，他终于能重拾工具，不必将就，不必仓促，认认真真，把活计做回自己最满意的模样。
“阎君今亲临工地视察，”爸的声音沉了几分，多了几分郑重的分量，“看过试做的工段，又细问了材料的用处与优势，当场定下，地府新城全境的基建工程，尽数交由我统筹负责。”
微微一顿，他声音轻了些许，却带着清晰的笃定。
“如今工地上的弟兄，都唤我一声张把头。”
把头。
这一声称呼，无关怜悯，无关照顾，是靠手艺、靠章法、靠实打实的活计，挣来的尊重与托付。
我按住墨玉，声音轻而坚定：“爸，这是您该得的。”
他沉默片刻，语气柔缓下来：“没有你，没有这些材料，我这身本事，终究无处施展。”
我不再触碰过往的遗憾，只稳稳接住他的话，清晰开口：“新城要全面开工，您尽管列好需要的物资，我来准备。”
爸的语气立刻恢复了工头的利落与清晰：“后续要大面积施工，水泥、钢筋、线管、开关、防水涂料，都要大批量跟上，数量会比第一批多出数倍。”
我拿出常备的记事本，一笔一画，将他说的每一样东西认真记下，字迹沉稳，没有半分犹豫。
“您放心。
您要多少，我就备多少。
您的工地盖到哪里，我的货，就跟到哪里。”
墨玉传来一阵温和厚重的暖意，像是他在彼岸，沉沉点头。
我合上本子，望向窗外渐深的暮色。
人间的小店安静如常，地府的工地即将全面启程。
不慌不忙，不疾不徐，一步一步，稳稳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