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的墨玉终于恢复了一贯的温润,不再发颤、不再发凉、不再有一丝一毫的紧绷感。
父亲的声音清晰、平稳、力气渐复,隔着阴阳缓缓传来。
“全都稳住了,后期只要正常养护加固,不会再有塌方的可能。这一次,多亏你不间断送过来的钢筋和水泥。”
在柜台边,长长舒出一口气。
连来的加急转运、连轴备货、悬心等待,在这一刻总算有了尽头。
地底工区的危局已解,地府基建重新步入正轨。
可我心里清楚,真正的难题,才刚刚浮现。
我翻开摊在柜台上的账本,一页页往下翻。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几天的用料:
螺纹钢筋前后共四吨,
硅酸盐水泥、速凝水泥合计两百袋,
防水卷材、堵漏胶泥、加固卡扣、扎丝、垫块、植筋胶……
所有材料都是紧急加单、队配送、顶配规格。
供货商念在长期的情分上,一路全给我赊账,没有催过一次。
可赊来的材料,终究是要付钱的。
这笔数额,早已远远超出我这间小超市平的流水。
我指尖轻轻按在墨玉上,声音平静,不带半点遮掩。
“爸,险情是过去了,但这批建材的钱,我现在垫不上。”
墨玉微微一震,显然父亲立刻就明白了其中轻重。
阳间的钱,阳间的规矩,他比谁都清楚。
“是我考虑不周,只顾着抢修,没替你算这一层。”他的声音沉了沉,“你那边缺多少,我都记着。只是地府多是阴物,不能直接拿来阳间用。”
我微微颔首。
地府的金银、器物、功德,对人间商贩来说一文不值。
我要的是人间能用的钱,是能转给供货商的真金白银。
“我知道。”我轻声说,“所以不能靠你那边直接给。得想办法,用两边都能用的东西,换成阳间能花的钱。”
墨玉静了片刻,父亲显然在思索。
再过片刻,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
“你在阳间守着超市,接触面广,懂人间的规矩。
我在地府掌着基建、熟阴市脉络,懂地府的物产。
我们父女俩,一个在阳,一个在阴,未必没有生路。”
“嗯。”我应了一声“爸,那边有没有什么活计,是您能上手、且规矩允许的”
这边有一处‘阴市’,逢初一十五开市。那地方……不是寻常人能去的。到处都是孤魂野鬼,还有不少凶煞。但只要胆子大,手细,能淘到不少好东西,也能换得硬通货。”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里难得多了一丝兴奋:“我年轻时,在阳间就是瓦工。这边的阴市,需要人修缮房屋、平整场地,这是我的老本行,而且规矩上,不算犯忌。只要不碰死人财,不沾因果,就能换‘阴市钱’。这钱,在这边能买阴宅地契,能买法器,甚至能在阴市换阳间的东西。”
我眼睛一下子亮了!这简直是天选之路啊!他凭手艺吃饭,合法合规,还能赚阴财!
“那您明天去试试?”我急切地问。
“好。”他的声音脆利落,“我明天去踩点。这边的阴市,和阳间的集市不一样。阳间是人声鼎沸,这边是鬼气森森,但秩序井然。只要守规矩,不贪念,就能活下来。”
说到这里,他那边似乎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像是风吹过枯骨的声响,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哭嚎和铃铛声。那声音很近,又仿佛远在天边,让仓库里的温度都悄然降了几分。
“你听,阴市的风响了。”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奇异的肃穆,“明一早,我就去。你放心,我有分寸。”
我握着墨玉的手紧了紧,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但心里却莫名踏实。这才是地府该有的样子啊,不是温柔的黄昏,而是充满了生存法则的诡异江湖。
微光散去,仓库里恢复了安静。
我却再也坐不住了。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外面的夜风带着一股湿的腐味,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开始盘算起来。
既然他能赚阴财,那我是不是可以……在阳间做点“阴生意图”?比如,帮一些特殊的鬼魂了却心愿,换点阳间的香火钱或者是他们随身携带的宝物?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这胆子,好像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
但转念一想,人活着,不就是为了钱和安稳吗?
我守着这人间的小店,他闯着那阴曹的市集。
我用阳间的手艺和规矩护着小店,他用地府的规则和胆魄在阴市立足。
我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守人间烟火,一个闯阴阳两界。
想到这里,我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气。
原来,这阴阳两界,只要懂规矩,守底线,都能走出一条路来。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还没开门,仓库那边就有了动静。
不是那种温和的微光,而是一阵极其强烈的、几乎要冲破屋顶的阴寒之气!那寒气不是从外面进来的,而是从仓库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一样,猛地涌了出来!
我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顾不上多想,我立刻冲到仓库门口。
只见仓库中央,那枚墨玉正散发着幽幽的绿光,光芒比平时亮了十倍不止。而在光芒的中心,正有一沓沓用黑色纸张印制、上面印着古怪符文的钱币,整整齐齐地码放着!
那就是……阴市钱?
我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指尖刚碰到那钱币,就感觉到一股冰凉刺骨的寒气,但同时,也一股沉甸甸的踏实感。
这是他在那边,凭本事换来的钱!
我数了数,足足有上万两之多!
在阳间,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完全可以还清债务!
这是我们家的第一桶“黑金”。
我走到柜台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街道。
街上的行人开始多了起来,早餐店的香味飘了过来,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我知道,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我守着我的小店,用阳间的规矩做生意。
他闯他的阴市,用地府的法则求财。
我用我的方式护着这个家,他用他的方式撑起一片天。
我们不再是单向的付出和守候,而是成了彼此最坚实的后盾。
这种感觉,比任何的抒情都要踏实,都要有力。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保险柜上,暖洋洋的。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保险柜门,嘴角微微上扬。
搞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