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吞没街巷时,街边的路灯被雾气裹得昏茫,连车灯划过的光线都变得短浅。我扣好店门,指尖落在冰凉的门闩上,一股沉冷的气息顺着指尖往上爬,不是天气的凉,是从屋子深处漫出来的阴寒,比白里更重了几分。
白里那股腐土与旧木交织的气息并未散去,反而随着夜色加深,一点点沉在地面,贴着鞋底渗进来。我没有再翻看账本,也没有多余动作,只是站在柜台前,目光落在仓库紧闭的门板上,心里清楚,今夜必定会有动静。
果不其然,临近午夜,仓库内传来一声极轻极稳的闷响。
没有磕碰,没有晃动,像是有人用最郑重的姿态,将一摞东西平稳放在地面。
我迈步走过去,掌心抵在门板上,微凉的触感瞬间传来。推开门的刹那,一股浓郁却不凶戾的阴气扑面而来,其中夹杂着阴市独有的烟火气,像是烧过旧木料、混着泥土与砖石的味道,那是爸在那边劳作后沾染上的气息。
仓库内没有开灯,唯有那块墨玉泛着一层淡淡的冷青光,光线柔和却清晰,恰好照亮地面正中的位置。几沓暗黑色的阴钱整整齐齐码在那里,钱币上印着古朴扭曲的符文,非金非纸,却透着沉甸甸的质感,是爸在阴市修宅换来的工钱。没有任何人触碰,它们却自行摆得方正,分毫不错。
我没有弯腰去碰那些阴钱,只是伸出指尖,轻轻点在墨玉表面。
下一秒,爸的声音缓缓传来,低沉沙哑,带着劳作后的疲惫,却依旧稳实:“工钱结了,都放在地上,阴市的钱,不沾阳间恶因,你安心收着。”
“那座凶宅的地基,清理得还算顺利?”我轻声开口,语气平静,没有多余情绪。
“地基是我当年亲手打的,老木料还在,能镇住一部分怨气。”他顿了顿,呼吸略沉,“只是宅底缠了些无主阴魂,不肯散,要多费些时梳理,不碍事。”
“您在那边,万事当心,不必急于求成。”
“我有数。”他声音放轻,“我在这边把基扎稳,你在阳间,子就能慢慢松快起来,不用再守着小店勉强度。”
话音落下,墨玉的冷青光渐渐淡去,仓库内的阴气缓缓收敛,不再往外溢散,只余下那几沓阴钱静静卧在地面,寒气内敛,再无半分压迫感。
我轻轻合上仓库门,转身回到前厅。
窗外彻底陷入寂静,连虫鸣风声都消失不见,整条街像是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我走到窗边,撩开一丝窗帘往外看去,路灯下雾气更浓,偶尔有影子一闪而过,却没有半点声响,那些都是白里来店里买东西、脚下无迹的来客。
我收回目光,没有再去想仓库里的阴钱,也没有去深究阴市的凶险。
有些事,心里清楚就够了,不必说破,不必张扬。
爸在彼岸凭手艺立身,修凶宅,平怨气,守着当年自己亲手盖下的旧宅。
我在人间守着这家小店,承接他拼来的安稳,不慌不忙,不躲不避。
阴阳相隔,却心意相通。
他不回头,我便不停步。
他在那边立得住,我在人间,自然能接得住。
夜色渐深,店内依旧安静,却不再是空茫的冷寂。
我站在原地,静静等着天光渐亮,等着新一天的到来。
路再远,只要两人各守其道,一心向前,就没有走不宽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