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不知道,爸在阴市清理的那片所谓旧宅地基,往下挖,本不是土。
是一层压着一层的冥墟。
阴市没有太阳,天永远是沉暗的橘红色,像烧透的砖窑闷着不灭的火。空气里飘着不是灰,是细碎的魂屑,吸进肺里凉得发疼。爸一身短打,肩上扛着磨得发亮的石夯,站在那片塌墙残垣前,脚下踩的不是泥,是半融化的骨瓷土——踩上去软,一用力又硬得硌骨。
这一片叫归墟窝。
是阳间那栋当年盖了一半就弃、后来塌掉的旧宅,连地基带地魂一起沉进阴曹的漏地。
他一夯砸下去。
“咚——”
地面裂开一道细缝。
缝里不是黑,是翻涌的淡青色幽火,火里飘着密密麻麻的人脸,无数张嘴同时无声开合,像被风吹动的残页。
这不是普通凶宅。
是阳间当年一栋盖了大半、又半途弃置、最终轰然塌掉的楼,地基没打完便埋了工人,魂魄沉底,在阴曹长成了“吃魂宅”。
越往下,怨气越重,那半截地基的骨架,便越显狰狞。
爸弯腰,手指进骨瓷土里一抠,整块土翻开。
底下赫然是层层叠叠的木牌,每一块都写着阳间人名,字迹被魂火熏得发黑。
那是当年工人的命牌。
“早该出来了。”爸低声说。
话音刚落,四周的断墙残垣忽然开始蠕动。
碎砖一块接一块浮起,不是飘,是像虫子一样缓缓爬行,在半空拼作当年楼房的骨架:墙柱、圈梁、楼板的轮廓在暗里聚合,却缺了屋顶,缺了门窗,只剩一堵堵空墙和地基的骨。
整座冥墟,正在活过来。
这是阴曹最凶的异象——地基成妖,屋骨成精。
墙缝里渗出淡血色的浆,不是血,是凝成形的怨。
浆里伸出无数细如发丝的白手,朝爸的脚踝抓来。
他不退,反而一脚踏进怨浆里。
鞋底瞬间被缠住,细手顺着裤腿往上爬,凉得刺骨。
“我盖的基、修的墙,你们占了十几年。”
爸声音不高,却压过冥墟的嗡鸣,
“今天我来重整,轮不到你们闹。”
他猛地一拽肩上的麻绳。
绳那头,拴着一块半人高的阴木碑,是他在阴市鬼市花三袋阴金换来的镇魂碑。
碑一落地,嗡的一声。
四周蠕动的砖骨与墙柱骤然僵住。
怨浆里的细手瞬间缩回。
幽火里的人脸,齐齐闭上了嘴。
镇魂碑,镇的不是鬼。
是一整座冥墟的气。
爸抓起石夯,再次狠狠砸下。
这一夯,砸穿骨瓷土,砸穿命牌层,砸穿怨浆,砸出一片泛着银蓝光的硬面。
那才是真正的地基。
是他十几年前,在阳间亲手浇下的那层混凝土。
连阴曹都磨不烂,万魂都啃不动。
“成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魂灰。
远处阴市的雾里,传来铜铃声,不急不缓,由远及近。
不是来抓他,是来验收冥墟工程。
这一层,终于被他重新稳住。
我在阳间的小店里,忽然浑身一轻。
仓库里的墨玉,自发亮起冷得发蓝的光。
不是微光,是冲天般的亮。
我站在门口,什么都没看见,却清清楚楚感觉到:
有一座巨大的东西,在底下,被人硬生生扶了起来。
窗外的风忽然停了。
所有无影的客人,同时抬头,朝同一个方向微微躬身。
我没说话,也没动。
只是心里第一次那么确定:
他不是在打工。
他是在修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