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整条街都浸在一片灰蒙里。我刚把店门拉开一道缝,一股刺骨的阴寒就扑了进来,不是风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带着一股陈旧腐土的味道。
我没碰任何打扫的活,直接进了仓库。
指尖一触墨玉,对面立刻传来嘈杂声响:有砖石落地的闷响,有粗重的喘气,还有一种极远、极空的呜咽声,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传上来。
“爸?”
他的声音比昨天更哑,带着在露天旷野说话的回响:“在阴市西头,这边在清宅基。”
“不是说只有初一十五才开市?”我压低声音。
“这片宅凶,赶工期。”他顿了顿,呼吸明显发沉,“主家给的价高,我接了。”
话音刚落,仓库的空气骤然下沉,灯光莫名暗了一截。地面上凭空凝出细小的水珠,颜色发暗,沾在鞋边凉得发僵。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墙壁,竟摸到一片湿冷,像是墙里泡着水。
“这边阴气重,你少站仓库。”他提醒得急促。
我刚“嗯”了一声,门外忽然传来三下敲门声,不轻不重,节奏慢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回到前厅,门口站着个穿灰布衫的男人,身形单薄,脸色青灰,整张脸没有一点活人的血色。他不说话,只是直直望着柜台里面。
“您好,要买东西?”我开口。
他缓缓摇头,从怀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平平放到柜台上。纸一落下,周围的温度立刻又低了几分。
“我找的是你爸。”他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他早就不在了。”
“我知道。”男人抬眼,眼白偏多,黑瞳小得异常,“他在阴市,接了我的活。这是腐骨契,已经落了他的印。”
我低头看去,黄纸上的纹路不是墨写的,是一种暗沉的血色,蜿蜒如骨脉,看着就让人心里发紧。
“这片旧宅,是你父亲年轻时亲手砌的。”男人声音淡淡的,“塌了十几年,聚了不少无主的阴魂,只剩他能镇住。契约一成,阴阳相通,你这边,自然会有回馈。”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他不再多言,将黄纸收回怀中,转身就走。脚步轻得没有声音,走过的地方,连一点脚印都留不下。
门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
我立刻返回仓库,按住墨玉:“您签了腐骨契?”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联系断了。
然后他才开口,声音稳得发硬:“签了。”
“那是凶宅,您明知道危险。”
“那是我盖的房。”他语气很淡,却没有半分退让,“我经手的东西,没有烂尾的道理。我在这边把基扎稳,你在阳间,才不会被人欺负。”
不等我再劝,那边的声响渐渐远去,只剩下一阵低沉的风声,像是无数碎影在暗处穿行。
墨玉恢复平常的凉度,可仓库里那股腥腐气,久久不散。
我走回柜台,翻开账本。
近半个月的流水,莫名比往常多出一大截。很多客人都是生面孔,进门不挑不选,拿了东西就付钱,眼神发直,神情木讷,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阳光明明已经升起来,可他们走过门口,却没有一个人投下影子。
我合上账本,推到一边。
窗外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车声、人声、小贩的吆喝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真实。
可只有我清楚,这热闹底下,藏着一层看不见的阴冷。
我坐在柜台后面,没有动,没有收拾,没有擦拭。
就安安静静坐着,听着外面的声响,感受着店里时不时掠过的一丝寒意。只是安安静静,把手里的事一件一件做完。
窗外的光慢慢移动,店里的钟声平稳地走着,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模一样。
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