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沈文谦回到别墅时,天已经黑了。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着那本记和那些照片,一动不动。
门被敲响,沈天雄的声音传来:“文谦,在吗?吃饭了。”
沈文谦没有回应。
“文谦?”沈天雄推门进来,看到他坐在黑暗里,愣了一下,“怎么了?不舒服?”
沈文谦抬起头,看着这个他叫了二十六年父亲的男人,喉咙发紧。
“父亲。”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有事想问您。”
“什么事?”沈天雄打开灯,看到他手里的记,脸色瞬间变了,“这……这是哪来的?”
“周婆婆给我的。”沈文谦举起记,“何美心的记。父亲,您能告诉我,这里面写的是真的吗?”
沈天雄踉跄一步,扶住门框:“文谦,你听我解释……”
“我只问您,是不是真的。”沈文谦站起来,一步步走向他,“我是不是何美心的孩子?林婉是不是我母亲?您是不是……了她们?”
“我没有!”沈天雄吼道,“文谦,你信我,我没有她们!”
“那她们是怎么死的?”沈文谦问,“何美心是怎么失踪的?林婉是怎么死的?父亲,您告诉我真相!”
沈天雄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终于崩溃了。他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颤抖。
“是,你是美心的孩子。”他承认,“林婉……她确实不是你母亲。”
沈文谦闭上眼睛,眼泪滑落。
“但我没有她们。”沈天雄抬起头,老泪纵横,“林婉是和兴社的,因为他们想我交出地盘。美心……美心是我对不起她,但我没有她。她失踪那天,我们吵了一架,她跑出去,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那您为什么骗我?”沈文谦问,“为什么说林婉是我母亲?为什么不说出真相?”
“因为我不敢!”沈天雄痛苦地说,“文谦,你知道黑道是什么样子吗?如果你知道你的生母失踪,生父可能是个人犯,你会怎么想?你会变成什么样?我怕你走上歪路,怕你恨我,怕你离开我……”
他抓住沈文谦的手:“文谦,我是真的把你当亲生儿子。这二十六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我承认我自私,我骗了你,但我对你的爱是真的!”
沈文谦甩开他的手:“那阿峻呢?您对阿峻的母亲,也是真的爱吗?”
沈天雄僵住了。
“阿峻母亲的死,跟您有没有关系?”沈文谦一字一句地问。
书房里陷入死寂。
许久,沈天雄才开口,声音苍老:“那是个意外。”
“真的只是意外吗?”沈文谦冷笑,“刹车系统被人破坏,死前被下药。父亲,您告诉我,这是意外?”
沈天雄脸色惨白:“你……你怎么知道……”
“何家查出来了。”沈文谦说,“父亲,到了这个时候,您还不肯说实话吗?”
沈天雄看着养子,不,是亲生儿子,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
这些年,他守着这些秘密,活得战战兢兢。现在,终于到了坦白的时候。
“阿峻的母亲……”他缓缓说,“确实不是意外。”
沈文谦的心沉到谷底。
“她是自的。”沈天雄说,“因为她发现了美心的记,知道了我骗她的事。她接受不了,选择了这条路。刹车是她自己破坏的,药是她自己吃的。我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沈文谦愣住:“那现场那个男人……”
“是我。”沈天雄苦笑,“我看到她冲下悬崖,想去救她,但来不及了。目击者看到的是我。为了掩盖她自的真相,我伪造了车祸报告,说是意外。”
“为什么?”沈文谦不理解,“为什么要掩盖?”
“因为她是黑道大嫂,她的死会影响帮派稳定。”沈天雄说,“而且……我不想让阿峻知道,他母亲是自的。那对孩子太残忍了。”
沈文谦不知道该说什么。
真相往往比想象更残忍。父亲不是人犯,但他撒了一个又一个谎,用谎言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把所有人都困在里面。
“文谦。”沈天雄看着他,“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但请你相信,我对你和阿峻的爱,是真的。我做的这一切,也许方法错了,但初衷是为了保护你们。”
沈文谦转身,不想再看他。
“阿峻那边……”他艰难地问,“您打算怎么办?”
“不要告诉他。”沈天雄说,“文谦,算我求你。阿峻性子冲动,如果他知道了,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而且何家那边……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沈文谦看着窗外,夜色沉沉。
“父亲,您知道吗?”他轻声说,“我宁愿您真的是个坏人,这样我恨您的时候,心里会好受一点。”
沈天雄浑身一震。
“但现在,您让我怎么办?”沈文谦转身,泪流满面,“我恨您骗我,恨您让我这二十六年都活在谎言里。但我又没办法真的恨您,因为您确实爱我们,确实为我们付出了所有。”
“文谦……”沈天雄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我想一个人静静。”沈文谦擦掉眼泪,“在我想清楚之前,不要找我。”
他走出书房,背影决绝。
沈天雄坐在椅子上,看着儿子离开,忽然觉得,自己真的老了。
老到连最珍视的东西,都守不住了。
夜深了。
沈文谦坐在天台上,吹着冷风。手机屏幕亮着,是沈峻发来的信息:“哥,我想你了。你想我吗?”
沈文谦看着那条信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只回了三个字:
“对不起。”
对不起,阿峻。
哥哥骗了你。
哥哥可能……没办法继续当你的哥哥了。
手机很快回复:“为什么说对不起?哥,你到底怎么了?”
沈文谦没有回。他关掉手机,看着港城的夜景。
这座城市依然灯火辉煌,但在他眼里,已经失去了所有颜色。
他想起小时候,沈峻总是跟在他身后,声气地叫“哥哥”。
他想起沈峻第一次打架,被打得鼻青脸肿,却倔强地说“我要保护哥哥”。
他想起沈峻十八岁生那天,喝醉了抱着他说“哥,我最喜欢你了”。
二十六年,他们做了二十六年兄弟。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血缘变了,身份变了,连爱都变得复杂而沉重。
沈文谦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阿峻,如果有一天你知道真相,还会叫我哥哥吗?
还会像现在这样,毫无保留地爱我吗?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不能再是沈文谦了。
他是何美心的儿子,是何鸿生的外孙。
他是沈天雄的亲生儿子,却也是他谎言的最大受害者。
他是沈峻的哥哥,却也是他母仇人的儿子。
他是谁?
他该是谁?
夜风吹过,带着海水的咸涩。
沈文谦闭上眼,任泪水滑落。
原来长大,就是学会接受,有些真相,比谎言更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