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天雄把沈文谦叫到书房，关上门。
“文谦，你跟父亲说实话。”沈天雄点燃雪茄，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你对美玲小姐，有没有那个意思？”
沈文谦垂眼：“父亲，何小姐是阿峻的未婚妻。”
“我问的是你。”沈天雄盯着他，“如果你喜欢，这门亲事可以换人。阿峻那边，我去说。”
“父亲！”沈文谦猛地抬头，“这不合规矩。何家看中的是青龙帮的继承人，不是我一个养子。”
“谁说的？”沈天雄走到窗边，背对他，“在我心里，你和阿峻一样，都是我的儿子。而且文谦，你比阿峻更适合执掌青龙帮。这些年，帮里上下都看在眼里。”
沈文谦心中震动。他从未想过，沈天雄会有这样的想法。
“父亲，阿峻才是您的亲生儿子。而且他天资聪颖，只是年轻气盛，假以时……”
“假以时？”沈天雄转过身，苦笑道，“文谦，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阿峻本不想接手青龙帮。他那些叛逆，那些胡闹，都是在反抗。他不想走我安排的路。”
沈文谦沉默了。
是啊，他怎么会看不出来。
沈峻喜欢飙车，喜欢摇滚，喜欢一切自由狂放的东西。
黑道太子的身份，对别人是荣耀，对他却是枷锁。
“文谦。”沈天雄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父亲老了，青龙帮需要一个能扛得起的接班人。阿峻不行，他有情有义，但太重感情，做不了大事。而你，沉稳睿智，知进退，懂隐忍，是最合适的人选。”
“那阿峻……”
“我会给他足够的钱，让他做自己想做的事。”沈天雄说，“至于何家这门亲事，如果你愿意，就娶了美玲。如果不愿意，父亲再给你物色更好的。但文谦，你得成家。男人先成家后立业，有了家室，才能让下面的人信服。”
沈文谦喉咙发紧，一时间说不出话。
“你好好想想。”沈天雄掐灭雪茄，“不急着答复。但澳门你得去，不管是为了帮派，还是为了……探探何家的底。”
离开书房，沈文谦在走廊站了很久。
夜风吹进来，带着花园里夜来香的香气。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沈天雄把他叫到书房，对他说：“文谦，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沈天雄的儿子。有我在一天，就没人能欺负你。”
那时他十岁，刚把沈峻从绑匪手里救回来。
沈天雄抱着他，这个在黑道上叱咤风云的男人，在他面前红了眼眶。
“你是我沈天雄的儿子。”他又重复了一遍，“永远都是。”
沈文谦闭上眼。
养育之恩，知遇之恩，他欠沈家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所以无论沈天雄让他做什么，他都会做。娶何美玲也好，接手青龙帮也罢，只要对沈家有利，他都可以。
除了……
“哥。”
沈峻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指尖夹着烟，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
“父亲跟你说什么了？”沈峻走过来，语气听不出情绪，“让你娶何美玲？”
沈文谦不答反问：“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沈峻靠着墙，侧头看他，“哥，你会娶她吗？”
“阿峻，这件事……”
“我问你会不会娶她！”沈峻忽然提高声音，眼底翻涌着沈文谦看不懂的情绪。
沈文谦看着他，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弟，此刻像只受伤的困兽。
他忽然想起沈峻十六岁那年，打群架断了肋骨，躺在医院里拉着他的手说：“哥，我疼。”
那时他摸着沈峻的头，轻声说：“乖，哥哥在。”
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会喊疼的少年，学会了把一切埋在心底？
“阿峻。”沈文谦轻声说，“我不会娶她。”
沈峻眼睛一亮。
“但你必须去澳门。”沈文谦继续说，“何家这次来者不善，我们要搞清楚他们的真实目的。你在明，我在暗，互相配合。”
“所以你不是不要我？”沈峻往前一步，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沈文谦后退，却被沈峻一把抓住手腕。
“哥，你看着我。”沈峻声音发哑，“从小到大，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做。读书，练拳，接手堂口……哪怕我不想，我也做了。因为我怕你失望，怕你觉得我不如你。”
“你从来不必和我比。”沈文谦试图抽回手，但沈峻握得很紧。
“是吗？”沈峻笑了，笑得有些凄凉，“可所有人都拿我和你比。父亲，帮里的叔伯，甚至外面的人。沈文谦多优秀，沈峻多不成器。哥，你知道我有多讨厌听到这些话吗？”
“阿峻……”
“但我更讨厌的，是你总是把我当孩子。”沈峻盯着他，目光灼热，“沈文谦，我二十二了，不是十二岁。我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
沈文谦心头一跳：“你要什么？”
沈峻张了张嘴，那些在心底翻腾了无数个夜的话几乎要冲口而出。可看着沈文谦平静的脸，他忽然失去了勇气。
他要什么？
他要沈文谦眼里只有他，要沈文谦不再把他当弟弟，要沈文谦……爱他。
可这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沈峻最终说，声音低了下来。
“什么事？”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父亲让你做什么，你都不要娶何美玲。”沈峻一字一句，“如果你娶她，我会恨你一辈子。”
沈文谦看着弟弟通红的眼睛，心中某个地方狠狠一疼。他伸手，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沈峻的头。
“我答应你。”
沈峻身体一震，猛地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沈文谦僵在原地。沈峻抱得很紧，头埋在他肩颈处，呼吸灼热。
“哥，别推开我。”沈峻的声音闷闷的，“就一会儿。”
沈文谦抬起手，犹豫片刻，最终轻轻落在沈峻背上。
夜色深沉，走廊的灯光昏暗。两个相拥的身影投在墙上，分不清彼此。
许久，沈峻松开手，后退一步，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我去睡了。哥，你也早点休息。”
他转身离开，脚步有些踉跄。
沈文谦站在原地，肩上还残留着弟弟的温度。
他抬手摸了摸颈侧，那里有些湿——是沈峻的眼泪。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大震。
沈峻哭了。那个从小流血不流泪的沈峻，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