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那 “三百八十七块六毛四分” 的巨款,如同投入滚油锅的一瓢凉水,在靠山屯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激起了剧烈而无声的沸腾。
沈小笛那句 “明年盖砖瓦房” 的豪言,更是在秋风中不胫而走,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了某些人的心尖上。
子似乎照旧。
唢呐声依然在十里八乡嘹亮地响着,“沈家班” 的牛皮纸喇叭和破盆破锣依然活跃在各种红白喜事、乔迁庆典的现场。
预约的 “定金”——活鸡、腊肉、成袋的粮食、甚至偶尔出现的崭新布匹——
依然源源不断地被送进沈家那扇渐光鲜的院门。
然而,空气变了。
那是一种无声的、黏稠的、带着酸腐和窥探气息的变化。
走在村里,那些曾经带着敬畏或纯粹看热闹的目光,渐渐掺杂了别的东西。
当沈小笛背着唢呐,带着沈小石和二愣子叔穿过村道时,路旁端着碗吃饭的闲汉,那看似不经意的闲聊声会陡然拔高几分:
“啧,瞧瞧,又去‘挣大钱’喽!”
“可不是嘛,听说人家家里炕席底下,票子都塞不下了!”
“吹个死人调调,能挣恁多? 邪性!”
蹲在墙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们,浑浊的眼睛追随着沈小笛小小的身影,嘴里啧啧有声:
“老沈家祖坟冒青烟了? 一个丫头片子……”
“冒青烟? 我看是冒了邪烟! 那钱…… 来得太邪乎!”
“就是,没见老沈头那腰板,挺得比公社书记还直溜了? 烧的!”
更明显的是王婶子。
自从那次送鸡蛋后,她不再凑到沈家院门口,却成了村头巷尾 “消息集散地” 最活跃的分子。
她的嗓门不高,却总能精准地钻进每一个竖起耳朵的人的心里:
“哎,你们是没瞧见! 老沈家灶台上,那油罐子,满得都快溢出来了!
炒个青菜,油花漂得跟小池塘似的! 啧啧,那得是啥子?”
“还有那白糖! 玻璃瓶子装得满满的!雪白雪白!
他家小石头,没事儿就挖一勺放嘴里唆喽! 败家啊!”
“最邪乎的是房梁上! 挂了一溜儿腊肉! 那膘厚的,油光锃亮!
我的老天爷,那得是多大一头猪身上的? 他家啥时候过那么肥的猪?
指定是拿钱买的! 那钱……”
她故意停顿,留下引人遐想的空白,眼神意味深长地扫过众人,然后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吐出那个早已在暗流中发酵了无数遍的词:
“……那钱,怕不是正经来的吧? ‘投机倒把’!
对,就是这个词儿! 广播里天天批判的! 还有……”
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
“你们想想,她吹啥起家的? 白事! 吹死人调调!
赚那钱,多晦气! 沾着阴气儿呢! 怪不得吹得那么邪乎,能把县里‘正规军’都压下去!
指不定…… 指不定有啥说道!”
“王婶子说得在理啊!”
“可不是嘛,吹个响儿就能盖砖瓦房?哪有那么好的事儿!”
“投机倒把? 那…… 那要是查起来……”
窃窃私语如同秋天的蚊蚋,嗡嗡营营,在靠山屯的每一个角落滋生、蔓延。
羡慕迅速蜕变成裸的嫉妒,嫉妒又裹挟着恐惧和无知,发酵成恶意的揣测和流言。
那 “三百八十七块六毛四分” 和 “砖瓦房”,不再是沈家勤劳和才华的证明,反而成了悬在头顶的、来历不明的 “罪证”。
沈老实和李秀兰最先感受到了这股寒流。
沈老实去队部领口粮,以往相熟的几个老伙计,眼神躲闪,招呼打得巴巴。
会计拨算盘珠子的声音格外响,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意味。
李秀兰去河边洗衣裳,几个婆娘原本聊得热络,一见她来,声音立刻低了下去,眼神飘忽,等她走远,那压低却又能让她隐约听见的议论声又响了起来。
“娘,刚才二狗子他娘为啥瞪我?”
沈小石从外面疯跑回来,撅着嘴,小脸上满是委屈,
“还说我姐吹的是‘鬼叫’,挣的是‘鬼钱’!”
李秀兰心里 “咯噔” 一下,脸色瞬间白了。
她一把拉过儿子,声音发紧:
“别听他们胡吣! 你姐挣的是净钱!是本事钱!”
她嘴上硬气,手却在微微发抖。
那些流言蜚语,像冰冷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她好不容易挺直一点的腰杆上。
晚饭的气氛有些沉闷。
新蒸的白面馒头冒着热气,桌上难得地炒了一盘油汪汪的腊肉片,香气扑鼻。
可沈老实闷头扒拉着碗里的糊糊,筷子很少伸向肉盘。
李秀兰也食不知味,眼神时不时瞟向紧闭的院门,带着忧虑。
只有沈小笛,吃得慢条斯理。
她夹起一片肥瘦相间、晶莹剔透的腊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油脂的浓香在舌尖化开。
她仿佛完全没察觉到爹娘的忧心和屋外无形的压力。
“爹,娘,”
沈小笛咽下腊肉,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声音平静,
“明儿个,咱去集上看看木料吧? 开春盖房,梁柱得先预备下,好木头得碰。”
“啥?!”
李秀兰手里的筷子差点掉桌上,她惊惶地看着闺女,
“小笛! 你还嫌风头不够大啊? 这时候去看木料?
村里那些话…… 你没听见?”
沈老实也猛地抬起头,黝黑的脸上满是焦虑:
“妮儿,缓缓…… 缓缓再说吧? 树大招风……”
沈小笛放下碗,小手习惯性地往身后一背,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
她黑亮的眼睛扫过爹娘忧心忡忡的脸,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带着冷冽弧度的笑意。
“风?”
她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树大才招风。 咱家这棵树,就是要长得又高又大!
风来了怕啥? 吹吹更结实!”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磨快的锥子。
“至于那些嚼舌的?”
她嗤笑一声,带着浓浓的不屑,
“让他们嚼! 嚼烂了舌头才好! 咱家的钱,一个子儿一个子儿,都是靠这把唢呐、靠咱的力气、靠乡亲们愿意听咱吹响挣来的!
净净! 明明白白!”
“可…… 可他们说……”
李秀兰还是不安。
“他们说‘投机倒把’?”
沈小笛接过话,小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有种成竹在的笃定,
“说咱搞‘封建迷信’? 行啊! 让他们说去!最好说得再响点!
把能管事儿的‘大人物’给招来!”
“啥?!”
沈老实和李秀兰同时惊呼,脸色煞白。
闺女这是气糊涂了?
沈小笛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和看透一切的从容:
“爹,娘,你们忘了? 咱的‘符’,可一直留着呢!”
她走到新立柜旁,打开柜门,从最底下摸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本子。
打开油纸,里面是一个普通的牛皮纸笔记本。
她翻开本子,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还夹着一些票据。
“看,”
沈小笛把本子摊开在爹娘面前,小手指点着,
“这是啥? 跟公社文化站吴站长签的文书!
白纸黑字,红戳子!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咱‘沈家班’是响应号召,丰富群众文化生活,进行‘正当文艺演出’!”
她又翻过一页:
“这是啥? 给刘祝寿,赵卫国结婚,公社汇演,还有县里那个单位搞活动……
所有大活儿的预约条子! 主家签字画押!
报酬写的明明白白,有给钱的,有给粮票布票的,有给实物的!
哪一笔是偷偷摸摸的?”
再翻一页:
“还有这个! 县里汇演得的奖状!‘优秀民间文艺表演’!
县领导亲手发的!”
她合上本子,小手在上面拍了拍,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拍着一面坚实的盾牌。
“咱这叫啥? 这叫有组织,有记录,有荣誉!
正苗红! 光明正大!”
沈小笛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强大的底气,
“那些红眼病,那些嚼舌的,他们懂个屁!
他们就知道眼红别人碗里的肉香! 让他们告去!
随便告!告到公社,告到县里!
正好,让‘大人物’们看看,咱靠山屯的‘唢呐神童’,是不是他们嘴里那见不得光的‘投机倒把’分子!”
沈老实和李秀兰看着闺女手里那厚厚的本子,看着上面清晰的记录和鲜红的印章,听着闺女那掷地有声、条理分明的话语,堵在口的那块巨石,仿佛被这有力的证据猛地撬开了一道缝隙!
浑浊的眼睛里,渐渐燃起了希望的光。
是啊!
他们咋把这茬忘了?
闺女做事,从来都留着后手呢!
那些票据,那些文书,都是实实在在的符!
沈小笛把本子仔细包好,放回原处,小手重新背到身后,小下巴一扬:
“所以,爹,娘,该吃吃,该喝喝! 明儿个,大大方方去集上看木料!
砖瓦房,咱盖定了! 谁眼红,让他红着眼珠子看着!”
然而,流言的毒蔓,终究还是结出了恶果。
几天后的一个晌午,沈家院门被 “哐当”一声粗暴地推开。
两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制服、臂戴红袖章的男人闯了进来,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袖章上印着 “公社市管会” 几个刺眼的黄字。
领头的是个刀条脸,眼神锐利。
李秀兰正在院里喂鸡,吓得手里的簸箕“啪嗒” 掉在地上,苞米粒撒了一地。
沈老实从屋里冲出来,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挡在了妻儿前面。
“谁是沈老实?” 刀条脸声音冷硬。
“……我是。” 沈老实声音有些发颤。
“有人举报你们家,”
刀条脸目光扫过沈家明显比别家齐整的院子,扫过屋檐下挂着的腊肉,最后落在闻声从堂屋走出来的沈小笛身上,
“搞投机倒把! 非法牟取暴利!还 搞封建迷信活动!
跟我们走一趟,接受调查!”
“轰!”
李秀兰只觉得眼前一黑,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沈老实更是如遭雷击,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最坏的担心,还是来了!
村里闻讯赶来看热闹的人瞬间围满了院门口,王婶子挤在最前面,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幸灾乐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一个气急败坏、带着破音的高喊从人群外炸响:
“等等! 都给我住手!”
只见公社文化站站长吴文化,骑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像头发怒的公牛一样猛冲过来!
他满头大汗,头发凌乱,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小分头此刻像鸡窝,眼镜都歪斜地挂在鼻梁上。
他连车都来不及支好,“哐当” 一声扔在地上,踉跄着就扑了过来,直接挡在了沈老实一家和那两个市管会的人中间。
“胡闹! 简直是胡闹!”
吴文化指着那两个市管会的人,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声音更是气得变了调,
“谁让你们来的? 啊? 调查谁? 调查沈小笛同志?
调查我们公社文化站特聘的、优秀的、为丰富群众文化生活做出突出贡献的民间艺术家?!”
“民间艺术家?”
刀条脸一愣,皱起了眉头,显然没听过这词儿,
“吴站长,我们是接到实名举报……”
“举报个屁!”
吴文化彻底豁出去了,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刀条脸脸上,他猛地从自己随身挎着的、磨破了边的黄布包里,掏出一沓皱巴巴却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劈头盖脸地摔在刀条脸怀里,
“看清楚! 这是啥? 这是我们文化站和沈小笛同志签订的演出协议书!
县里汇演优秀节目的奖状复印件! 还有!”
他又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用麻绳装订的册子,用力拍打着,
“看看! 看看这预约登记本! 刘家寿宴! 赵家婚庆!
公社汇演! 李家沟娶媳妇! 哪一场不是光明正大?
哪一场不是乡亲们喜闻乐见? 哪一场报酬不是明码标价、双方自愿? 啊?!”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脖子上青筋都暴了起来,完全不顾形象,声音响彻整个院子,甚至盖过了门口嗡嗡的议论声:
“什么叫投机倒把? 啊? 沈小笛同志凭的是啥?
凭的是她炉火纯青、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唢呐艺术! 凭的是真本事!
她吹的是社会主义新生活的喜气! 吹的是劳动人民的精气神!
她挣的钱,是净净、响响亮亮的本事钱! 是艺术的价值!”
吴文化越说越激动,猛地一指院门口那些看热闹、尤其是眼神闪烁的王婶子等人,厉声喝道:
“你们! 你们这些红眼病! 看不得别人好!
自己没本事,就躲在阴沟里嚼舌! 写举报信! 污蔑好人!
抹黑我们优秀的民间艺人! 这是破坏群众文化生活!
是阻碍社会主义文艺百花齐放!”
他这番石破天惊、义正词严的怒吼,如同平地一声惊雷,把所有人都炸懵了!
刀条脸和他同伴被吴文化这突如其来的“文化炮弹” 轰得晕头转向,捧着那一堆盖着红戳的文件,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门口看热闹的村民更是鸦雀无声,被吴文化那 “民间艺术家”、“社会主义新生活”、“艺术的价值” 一连串高大上的词儿震得一愣一愣的。
王婶子脸上的幸灾乐祸瞬间凝固,变成了惊愕和一丝恐慌,下意识地往人群里缩了缩。
沈老实和李秀兰呆呆地看着挡在他们身前、像护崽老母鸡一样炸着毛的吴文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还是那个当初嫌弃闺女 “庸俗”、“不注意影响” 的文化站长吗?
一片死寂中,只有沈小笛依旧平静。
她甚至往前走了两步,小手习惯性地往身后一背,仰起小脸,看着气喘吁吁、眼镜歪斜的吴文化,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脆生生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吴站长,消消气。 您这‘自来水’……咳,您这公道话,说得真及时。”
吴文化正激动得呼哧带喘,被沈小笛这突如其来的一句 “自来水” 噎得差点背过气去,狠狠瞪了她一眼,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种复杂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刀条脸和他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又低头仔细翻看了一下怀里那些盖着红印章的文件和厚厚的预约本,脸色变得极其尴尬。
他们清了清嗓子,声音明显软了下来:
“咳…… 吴站长,这个…… 我们也是接到举报,按程序……
既然有文化站的正式文件证明是正当文艺活动……
那…… 那应该是个误会…… 误会!”
他赶紧把文件整理好,有些狼狈地递还给吴文化,
“我们…… 我们这就回去汇报情况!撤…… 撤了!”
说完,两人像被烫了屁股一样,头也不回地挤出人群,骑上自行车飞快地溜了。
一场来势汹汹的风波,在吴文化一番暴风骤雨般的 “文化输出” 和沈小笛一句轻飘飘的 “自来水” 中,戛然而止,狼狈收场。
院门口的人群,在死一般的寂静后,爆发出更加汹涌的议论声。
只是这次,议论的对象不再是沈家,而是吴文化那番掷地有声的宣言,是沈小笛那“民间艺术家” 的响亮名头!
王婶子脸色煞白,趁着混乱,灰溜溜地钻出人群,消失得无影无踪。
吴文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扶正了眼镜,看着沈老实和李秀兰依旧惊魂未定的脸,又看看沈小笛那平静中带着一丝狡黠的小脸,长长地、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奈,有后怕,更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解脱。
他这一闹,虽然形象全无,嗓门嘶哑,却彻底坐实了沈小笛 “民间艺术家” 的地位,也把那盆泼向沈家的脏水,硬生生地泼了回去!
沈小笛走到吴文化面前,仰着小脸,黑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脆生生地说:
“领导,谢了啊。
赶明儿公社有啥新活动,需要‘艺术家’去吹个响儿,打个样儿,您尽管开口!
价钱…… 好商量!”
吴文化看着她那副 “小人得志” 又理所当然的模样,气得又想瞪眼,最终却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哭笑不得地骂了一句:
“鬼丫头! 赶紧…… 赶紧给你爹娘压压惊去!”
他看了一眼屋檐下油光锃亮的腊肉,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顺便,看看木料吧。 青砖…… 青砖瓦房……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