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掌声和狂热的叫好声,如同粘稠滚烫的蜜糖,将食堂中央那小小的身影层层包裹。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沈小笛身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叹、灼热的崇拜,甚至还有几分敬畏。
她成了这片喧嚣海洋里唯一沉静的礁石,背着小手,微微仰着小脸,平静地承受着这一切。
只有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属于孩童的、小小的得意,随即又被更深沉的平静覆盖。
赵卫国激动得语无伦次,粗糙的大手用力拍着沈小笛单薄的肩膀,拍得她小小的身体都晃了晃:
“好! 好啊! 小笛! 你真是…… 真是给哥长了大脸了!
长了天大的脸了!”
他脸上的焦虑和阴霾一扫而空,被一种巨大的、扬眉吐气的狂喜取代。
刚才那如坐针毡的煎熬,此刻全化作了无上的荣光!
他仿佛已经看到新娘子娘家人那震惊佩服的眼神,看到公社同僚们羡慕的赞叹!
公社书记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走上前,温厚的大手轻轻按了按沈小笛的小脑袋瓜,声音洪亮:
“好孩子! 了不起! 真是给咱公社,给咱靠山屯争光了!”
他转向赵卫国,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卫国! 这样的本事,这样的热闹!。 该重谢!
必须重谢! 不能让咱的小功臣白忙活!”
书记的目光扫过那破旧的唢呐,又落在沈小笛洗得发白、袖口磨破的棉袄上,意有所指。
“对对对! 重谢! 必须重谢!”
赵卫国如梦初醒,迭声应着,脸上的红光更盛。
他猛地一挥手,对着旁边还在发愣的管事吼道:
“还愣着啥! 快! 去后厨! 把最好的谢礼给我拿来! 快!”
管事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往后厨跑。
整个食堂依旧沉浸在巨大的震撼和亢奋中,议论声、赞叹声嗡嗡不绝,刚才嘲讽得最凶的几个人,此刻也挤在人群里,踮着脚,伸长了脖子,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羡慕和不可思议。
“神了! 真神了! 那鸟叫…… 跟真的似的!”
“这丫头才多大? 七岁? 八岁? 这本事…… 天生的吧?”
“沈老实家…… 祖坟冒青烟了?”
“啧啧,这下赵家可算找着宝了! 这热闹,够吹一辈子的!”
“哎,你们说,卫国哥能给啥谢礼? 白面得有吧? 肉肯定少不了!”
沈小笛安静地站着,小手依旧背在身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食堂通往后厨的那扇油腻的门帘。
心脏在腔里有力地跳动着,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滚烫的期待。
前世舞台上的掌声和鲜花是荣誉,而此刻,她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能填饱肚皮、温暖破屋的——活命钱!
很快,管事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门帘后,手里吃力地抱着、提着好几样东西,后面还跟着两个帮忙的帮厨。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管事手中的 “谢礼” 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和贪婪。
“来! 小笛! 拿着! 这是卫国哥和嫂子的一点心意!”
赵卫国豪气云地指着管事放下的东西。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沉甸甸的、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袋口扎着麻绳,隐约能看到里面细腻雪白的颜色——
是白面!
满满一袋子精白面!
那纯净的白色,在食堂昏黄的灯光下,刺得沈老实和李秀兰这种常年与粗粝苞米茬子打交道的人眼睛发酸。
紧接着,是一条用新鲜荷叶裹着的、足有臂粗细的猪肉!
肥厚的、晶莹剔透的肥膘层叠着下面深红色的瘦肉,新鲜的肉腥气混着荷叶的清香霸道地弥漫开来。
油汪汪的,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那厚实的份量,那肥瘦相间的完美比例,让在场所有肚子里缺油水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然后,是一个小巧的竹编篮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
六个!
足足六个红皮鸡蛋!
饱满圆润,像一颗颗温润的红玉。
这在靠山屯,绝对是只有坐月子的产妇才能享用的顶级营养品!
最后,管事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露出里面几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
纸币!
“嘶……”
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钱!
是钱!
赵卫国拿起那几张票子,亲手塞到还有些发懵的沈小笛手里,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拿着! 小笛! 两块! 这是卫国哥给你的压岁钱! 买糖吃!”
两张一块的,一张簇新的绿色票子,在沈小笛冻得通红的小手里,显得格外扎眼。
两块!
在这个一个壮劳力一天工分可能只值几毛钱的年代,在一个七岁女娃手里,这绝对是笔 “巨款”!
食堂里瞬间炸开了锅!
羡慕的惊呼几乎要掀翻屋顶!
“老天爷! 白面! 一整袋!”
“那么肥一条肉! 得有三斤多吧?”
“还有鸡蛋! 六个红皮鸡蛋!”
“钱! 两块! 我的亲娘诶!”
“值了! 太值了! 赵家这礼…… 厚道!”
“沈老实家…… 这是要发啊!”
沈老实和李秀兰,早在管事抱着白面口袋出来时,就已经彻底石化了。
他们站在人群外围,像两截被雷劈中的木桩。
李秀兰死死攥着沈老实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他棉袄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袋白面、那条肉、那篮子鸡蛋……
还有闺女手里那两张绿油油的票子。
巨大的、不真实的狂喜和一种近乎眩晕的惶恐,猛烈地冲击着他们被贫困压榨得麻木的神经。
是真的吗?
不是做梦?
沈老实那佝偻了一辈子的脊背,此刻竟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黝黑粗糙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着,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某种被称作 “希望” 的微弱火苗。
他看着场地中央那个被众人簇拥、背着小手、平静地握着两块 “巨款” 的瘦小身影,第一次觉得,闺女那 “胡闹” 的唢呐,好像……
真的不一样了。
沈小笛低头看着手里那两张带着赵卫国体温的绿色票子,指尖传来纸币特有的、略糙的触感。
两块钱。
前世掉在地上都懒得捡的数目,此刻却重逾千斤。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灼热的目光钉在这小小的纸片上,有羡慕,有贪婪,还有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欢呼雀跃,只是很平静地将那两张票子小心地折好,塞进了棉袄内侧一个缝得严严实实的小口袋里,还用小手在外面按了按。
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孩子。
然后,她才抬起头,看向激动得满面红光的赵卫国,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卫国哥,谢了。”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谄媚的笑,平静得仿佛只是完成了一场再寻常不过的交易。
赵卫国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大声,更畅快:
“好! 好! 小笛,以后卫国哥家有事,还找你!
你这唢呐,是这个!”
他冲着沈小笛竖起了大拇指。
就在这时,人群里一个穿着崭新棉猴、显然是镇上或县里来的宾客挤上前,脸上堆着笑,声音带着急切:
“小师傅! 小师傅留步!”
他搓着手,目光热切地盯着沈小笛和她背上的唢呐,
“我是镇西头老李家的! 下月初八,我家小子娶亲! 小师傅,你看……
能不能也请你来给吹一场? 热闹热闹! 价钱好说! 白面、肉,管够!”
这声音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哎! 还有我! 小师傅!
我家下月十六给老爷子做寿! 也想请你去热闹热闹!”
“对对对! 小笛丫头! 我外甥女开春出嫁,也定你!”
“算我一个! 正月里我家……”
一时间,好几个声音争先恐后地响起,带着急切和讨好。
刚才还高高在上的宾客,此刻都围拢过来,仿佛沈小笛和她那把破唢呐成了最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预约!
真正的预约!
生意主动找上门了!
沈小笛背着小手,小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却飞快地闪过一丝精明的、属于 “老艺术家” 的盘算光芒。
她没有立刻答应,只是微微抬了抬小下巴,目光扫过那几个急切的脸,脆生生地抛出一句:
“排期再说! 活儿…… 得看档期!”
那语气,那做派,活脱脱一个 “腕儿”的雏形!
把旁边几个想预约的宾客噎得一怔,随即脸上讨好的笑容更盛了。
有本事的人,脾气怪点,正常!
沈小笛不再理会他们,弯腰去提那袋沉甸甸的白面。
袋子入手,那沉甸甸的、踏实无比的份量感,让她嘴角终于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又示意弟弟沈小石去提那篮珍贵的鸡蛋。
沈小石早就激动得小脸通红,此刻像领了圣旨,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起篮子,抱在怀里,仿佛抱着稀世珍宝。
那条油汪汪的、散发着致命诱惑的肥猪肉,则由赵卫国亲自拎起,塞到了还有些发懵的沈老实手里。
沈老实下意识地接住,沉甸甸、冰凉滑腻的触感让他浑身一激灵,一股巨大的、带着油腥气的幸福感猛地冲上头顶,冲得他眼眶都有些发酸。
“走! 回家!”
沈小笛小手一挥,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雀跃。
沈家四口,在无数道或羡慕、或嫉妒、或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像一支凯旋的、满载而归的奇特队伍,缓缓走出了依旧喧嚣鼎沸的公社食堂。
沈老实僵硬地提着那条沉甸甸的肥肉,脚步有些发飘。
李秀兰紧紧抱着那袋能压弯人腰的白面,身体因为激动还在微微颤抖。
沈小石双手捧着鸡蛋篮子,小脸兴奋得通红,走路都小心翼翼。
而走在最前面的沈小笛,背着那把立下“汗马功劳” 的破唢呐,小手习惯性地背在身后,小小的身影挺得笔直,迎着灌入门口的凛冽寒风,竟走出了一种 “大师” 的从容。
回家的土路似乎变短了。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条油汪汪的肥肉在沈老实手里晃悠,散发出的肉腥气混合着白面的清香,被寒风裹挟着,飘散在靠山屯傍晚清冷的空气里,像一面无声的、宣告胜利的旗帜。
沈小笛吸了吸被冻得通红的鼻子,那股混合着生肉和白面的独特气味,是她闻过的最美妙的香味。
她的小手,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背上那把冰冷粗糙的唢呐木杆。
成了。
金饭碗,开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