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的清晨,是被一声声极有节奏、却诡异得令人摸不着头脑的 “哐啷、啪嗒、叮当” 声吵醒的。
声音的源头,是沈家那间飘荡着若有若无肉香(昨夜那碗油汪汪的肥肉余威尚存)的破败小院。
院子中央,沈小石像一只被上了发条的木偶,小脸憋得通红,正卖力地执行着姐姐下达的 “神圣指令”。
他左手抓着一个边缘豁了好几道口子、锈迹斑斑的破搪瓷盆,右手攥着一磨得溜光的粗柴火棍,对着盆底就是一顿猛敲!
“哐啷! 哐啷! 哐啷!”
声音单调、刺耳、带着破铁皮特有的嘶哑,震得旁边鸡窝里的老母鸡烦躁地 “咕咕”直叫。
这还没完。
他的右脚边,还放着一个缺了半边耳朵、沾满泥巴的旧瓦罐。
每当敲完三下破盆,他就得飞快地弯下腰,用小拳头对着瓦罐口 “咚咚咚” 捶上几下,声音闷沉得像敲破鼓。
“啪嗒! 啪嗒! 啪嗒!” (拳头捶瓦罐声)
“叮当!” (偶尔柴火棍敲到盆沿的杂音)
沈小石忙得满头大汗,小胳膊小腿儿乱舞,眼神却异常认真,严格按照姐姐教的“节奏” :
哐啷三下,咚咚三下,循环往复。嘴里还念念有词:
“一、二、三! 咚、咚、咚!”
那专注又手忙脚乱的样子,活像一只同时追着自己尾巴和蝴蝶的小狗。
沈小笛背着小手,像个严厉的工头,在弟弟面前踱着小方步。
她小眉头紧锁,时不时喊停:
“停! 小石! 盆敲太重! 瓦罐捶太轻!
再来! 要均匀! 要有劲儿! 想象你在拍苍蝇! 最大最肥那只!”
“哦!”
沈小石用力点头,抹了把汗,深吸一口气,重新投入战斗。
这次力道更猛了,“哐啷” 一声巨响,差点把破盆底给敲穿!
“噗嗤!”
躲在堂屋门帘后偷看的李秀兰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随即又赶紧捂住了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沈老实蹲在门槛上,吧嗒着空烟袋锅,看着院子里这荒诞又莫名充满劲的一幕,黝黑的脸上肌肉抽动,想笑又觉得有点丢人,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闺女这 “组班儿”……
开局就是锅碗瓢盆交响曲?
“停!”
沈小笛再次喊停,小脸上写满了 “孺子不可教” 的痛心疾首。
她走到沈小石面前,伸出小手,亲自示范:
“看好了! 手腕! 用这里发力!”
她抓住弟弟握着柴火棍的小手,带着他轻轻敲了一下破盆,“哐!” 声音果然清脆了些。
“对! 就这样! 别用死力气!。要巧劲! 懂吗?”
沈小石似懂非懂,茫然地眨巴着大眼睛。
“不懂?”
沈小笛小眉头一挑,
“那换个法子! 想象你拍王婶子家那只最凶的大公鸡! 拍它脑门!
要快!要准!要狠! 但不能把它拍死了! 就拍晕它!”
这个比喻瞬间让沈小石眼睛亮了!
王婶子家那只啄过他屁股的大公鸡!
他恨得牙痒痒!
小脯一挺,眼神都凶狠起来:
“懂了! 姐! 拍晕它!” 再敲下去,
“哐啷!哐啷!”
果然带上了几分 “复仇” 的狠劲和……
节奏感?
沈小笛这才勉强点点头:
“嗯,有点意思了。 继续练! 练不好晌午没肉吃!”
“肉” 字如同魔咒,沈小石浑身一激灵,敲得更卖力了。
一时间,沈家小院里,“哐啷”、“咚咚”、“啪嗒” 声不绝于耳,间或夹杂着沈小笛短促的指令:
“轻点!”、“用力!”、“瓦罐! 瓦罐忘捶了!”,构成了一曲充满生活气息(和噪音污染)的清晨协奏曲。
“草台班子”的第一个 “打击乐手” 勉强上了道,沈小笛的目光,立刻投向了下一个目标——
村里那个有点愣、但据说年轻时真在公社秧歌队敲过大鼓的二愣子叔。
二愣子叔住在村西头,独门独户两间破土房,门口常年堆着些破烂家什。
沈小笛找上门时,他正蹲在院子里,跟一把锈得看不出原貌的锄头较劲,嘴里骂骂咧咧。
“二叔!”
沈小笛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
二愣子叔抬起头,一张被风吹晒得黑红粗糙的方脸上,嵌着一双有点浑浊、看人时总带着点直愣愣神色的眼睛。
他认出了沈小笛,这个最近在村里 “邪乎” 得很的小丫头。
“啥?”
他闷声闷气地问,手里的活没停。
沈小笛也不绕弯子,小手一背,开门见山:
“二叔,听说你以前敲过大鼓? 咚咚锵那种?”
二愣子叔动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随即又黯淡下去,闷头继续跟锄头较劲: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提它啥?鼓早没了,烂了。”
“鼓没了,手艺还在吧?”
沈小笛往前凑了一步,小脸上带着 “老艺术家” 的真诚(和算计),
“我这儿有个活儿,缺个敲锣打鼓镇场子的。
二叔你来不来?”
“活儿? 啥活儿?”
二愣子叔狐疑地抬起头,上下打量着沈小笛和她背上那把破唢呐,
“就你? 吹那玩意儿?”
他显然也听说过沈小笛 “黄皮子叫魂”和 “婚宴震场” 两个截然不同的版本。
“吹唢呐是主业,”
沈小笛小下巴一扬,
“可光吹不行,场面不够热闹! 得有人敲锣打鼓配合!
二叔你这手艺,埋没了可惜! 跟我,管饭! 有肉!”
“肉” 字像一颗炸弹,精准地在二愣子叔贫瘠的肠胃里引爆。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管饱?”
“管饱!” 沈小笛斩钉截铁,
“有活儿的时候,顿顿见油花!”
二愣子叔沉默了,粗糙的大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锈锄头柄,内心显然在剧烈挣扎。
管饱,有肉……
这诱惑太大了。
可…… 跟这小丫头片子混? 靠谱吗?
村里人知道了不得笑话死?
沈小笛看出他的犹豫,立刻祭出手锏:
“二叔,你看你一个人,冷锅冷灶的,多没劲?
跟着我们,热闹! 还能挣份嚼裹! 不比跟这破锄头较劲强?”
她小手一指他手里那把顽固的锄头,
“再说了,你那大鼓敲得,当年可是公社一绝!
王婶子她男人当年还夸过你呢! 说他家驴听了你敲鼓,拉磨都比别人家快一圈!”
这最后一句半真半假、带着明显忽悠成分的 “恭维”,精准地戳中了二愣子叔那点深埋心底、几乎被遗忘的 “荣光”。
王婶子她男人……
那老东西当年是说过他鼓敲得带劲!
驴拉磨快?
好像……
是有那么回事?
二愣子叔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一股久违的豪情和 “被认可” 的激动涌了上来。
他 “哐当” 一声把破锄头扔在地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灰,梗着脖子,声音都洪亮了几分:
“行! 了! 啥时候上工? 锣鼓家伙什……
我家还有个破铜锣!能凑合用!”
沈小笛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成了!
两天后,靠山屯后山脚下一片相对平坦的晒谷场,成了 “沈家班” 的临时排练基地。
寒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阳光惨淡。
“草台班子” 全体成员到齐:
班主兼首席唢呐手: 沈小笛。
背着她那把如今已擦得锃亮(相对而言)的破唢呐,小手背在身后,一脸严肃。
首席打击乐手兼气氛组:沈小石。
左手破搪瓷盆,右手柴火棍,腰间还别着那个豁耳朵瓦罐,小脸绷紧,严阵以待。
特邀锣手兼节奏组(替补):二愣子叔。
手里拎着一面边缘坑坑洼洼、布满绿锈、敲起来声音像破锣炸街的旧铜锣,还有一同样饱经风霜的锣槌。
他站得笔直,努力想找回当年公社秧歌队的 “雄风”,奈何那身破棉袄和乱糟糟的头发实在不太搭调。
沈小笛深吸一口气,感觉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模仿前世乐团指挥的派头:
“今天,排《喜洋洋》! 都打起精神!跟着我的唢呐走!
小石,你的盆和瓦罐,就是我唢呐的鼓点!
二叔,你的锣,是重音! 是气氛! 我抬手,你就给我狠狠地‘咣’一下!
明白没?”
“明白!”
沈小石挺起小脯。
“咣就完了! 包在我身上!”
二愣子叔把破锣举得更高了些,信心满满。
“好!”
沈小笛满意地点点头,将唢呐凑到嘴边,
“预备—— 起!”
“嘀哩哩—— 哒哒哒——”
欢快跳跃的《喜洋洋》旋律,带着沈小笛特有的、充满生命力的气息,从唢呐碗口流淌而出。
曲子简单,却充满了节的喜庆。
沈小石全神贯注,小耳朵竖得像天线,努力捕捉着姐姐唢呐里的节奏点。
“哐啷!”(破盆)
“咚咚咚!”(瓦罐)
“哐啷!咚!”
“哐啷!咚咚!”
一开始还行,勉强能跟上。
可沈小笛的唢呐旋律越来越快,越来越花哨,沈小石的眼睛就有点不够用了,手忙脚乱起来。
破盆和瓦罐的声音开始错位,该敲盆的时候捶了瓦罐,该捶瓦罐的时候盆又敲重了。
好好的《喜洋洋》,硬是被他敲出了几分 “鬼子进村” 的慌乱感。
“停!”
沈小笛脑门青筋直跳,
“小石! 盆! 盆又抢拍了! 瓦罐!瓦罐没跟上! 重来!”
“哦哦!”
沈小石小脸通红,赶紧调整。
二愣子叔举着锣,瞪着眼睛,努力分辨着沈小笛那复杂手势里 “该咣” 的时机。
可沈小笛的手势快得像打哑谜,他看得眼花缭乱。
终于,在沈小笛一个华丽的甩音之后,手臂似乎有个向上的趋势(其实只是换气)!
“就是现在! 咣——!!!”
二愣子叔憋足了劲儿,抡圆了胳膊,锣槌带着风声狠狠砸在破锣中心!
“咣——————!!!”
一声如同晴天霹雳、又带着破锣特有撕裂感的巨响,毫无征兆地、石破天惊般炸响!
声音之猛,之突兀,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
“噗!”
正全神贯注吹着欢快旋律的沈小笛,被这平地惊雷般的 “咣” 声吓得浑身一哆嗦,气息瞬间岔了!
一个极其尖锐、如同鸡般的破音,猛地从唢呐里飙了出来!
“哐当!”
沈小石也被这声巨响惊得手一抖,柴火棍掉在了地上,破盆滚出去老远。
整个晒谷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破锣的余音还在山脚下 “嗡嗡” 回荡,惊起了远处枯树上几只昏昏欲睡的乌鸦,“呱呱” 叫着飞走了。
沈小笛捂着被震得发麻的耳朵,小脸气得通红,怒视着二愣子叔:
“二叔!! 你‘咣’哪儿呢?!。 那地方是间奏!
是喘气! 不是让你砸场子!”
二愣子叔举着锣槌,一脸无辜加茫然:
“啊? 我…… 我看你手往上抬了啊?。 不是该‘咣’了吗?”
“我那是在换气! 换气懂不懂?!”
沈小笛跳脚,
“你那锣是气氛! 不是催命符! 要卡在节骨眼上!
要恰到好处! 不是让你瞎‘咣’!”
“节骨眼?”
二愣子叔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更懵了,
“啥…… 啥是节骨眼?”
沈小笛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她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想骂人的冲动(前世积累的丰富骂人词汇在舌尖打转)。
她走到二愣子叔面前,踮起脚尖,指着他的破锣:
“听着! 二叔! 待会儿我吹到……嗯……
就是特别高兴、感觉要飞起来那地方!我脑袋会往上这么一扬!”
她做了个夸张的仰头动作,
“看到没? 就这时候! 你给我狠狠地、准准地‘咣’!一下!
就一下! 明白没?”
“脑袋往上扬?…… 高兴?…… 飞起来?”
二愣子叔努力理解着这抽象的描述,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但还是用力点头,
“行! 扬脑袋! ‘咣’! 记住了!”
排练继续。
“嘀哩哩——哒哒——”
沈小笛的唢呐再次响起,这次她格外注意自己的肢体语言。
吹到一个情绪上扬的乐句,她的小脑袋果然配合着旋律,微微向上扬了一下,眼神都亮了几分!
“咣——!!!”
二愣子叔牢记 “扬脑袋就咣” 的指令,锣槌带着十二分的力气,再次狠狠砸下!
破锣发出惊天动地的嘶吼!
“噗!”
沈小笛又被吓得一哆嗦,好悬没再次破音!她猛地停下,怒视二愣子叔:
“二叔! 我是扬脑袋了! 可这是小扬!情绪铺垫!
还没到最高! 你‘咣’早啦!”
“啊? 早啦?”
二愣子叔举着锣槌,一脸委屈,
“你不是说扬脑袋就‘咣’吗? 我瞅着你扬了啊?”
“是扬了! 可扬得不够高! 不够劲!”
沈小笛简直要抓狂,手舞足蹈地比划,
“要那种…… 豁出去了! 爽翻了!。 感觉要上天那种扬! 懂不懂?!”
二愣子叔看着沈小笛夸张的肢体动作,努力想象着 “上天” 的感觉,茫然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表情痛苦得像在解微积分。
沈小笛扶额。
感觉心好累。
她放弃了跟二愣子叔解释乐理和情绪层次,决定采用最原始粗暴的方式——
死记硬背!
“这样! 二叔!”
她跑到旁边,捡了树枝,在冻得硬邦邦的地上,歪歪扭扭地画起了 “乐谱”。
其实就是一堆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圈圈叉叉和箭头。
“看到这个圈没? 圈! 我吹到这儿,会重重地跺一下右脚!看到没?
就这时候! ‘咣’!一下! 稳准狠!”
“看到这个叉没? 叉! 我吹到这儿,左手会这么一挥!
幅度要大! 看到没? 这时候!再‘咣’!一下!”
“还有这个箭头! 箭头指的地方! 我脑袋会猛地这么一甩!
甩! 看到没? 像这样! 这时候!。给我用吃的劲‘咣’! 有多大劲使多大劲!”
沈小笛一边画,一边配合着夸张的肢体动作演示,小脸因为激动和用力而涨得通红。
二愣子叔蹲在地上,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堆鬼画符,又看看沈小笛手舞足蹈的示范,脑袋像个拨浪鼓一样跟着转。
他感觉脑子快炸了,但 “管饱有肉”。的承诺像灯塔一样指引着他。
“圈…… 跺脚…… ‘咣’!”
“叉…… 挥手…… ‘咣’!”
“箭头…… 甩头…… 使劲‘咣’!”
他嘴里念念有词,像在背诵某种艰涩的咒语,努力把每一个动作指令刻进他那不太灵光的脑瓜里。
沈小笛看着二愣子叔那副仿佛要上战场赴死的凝重表情,再看看旁边抱着破盆瓦罐、依旧一脸懵懂的弟弟沈小石。
一股巨大的、名为 “草台班子前途堪忧” 的无力感,混合着寒风,扑面而来。
她的小手,无力地捂住了脸。
这班儿……
还能组得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