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谷场上那场 “土洋大战” 掀起的声浪和狂热,如同投入池塘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在靠山屯回荡了好些子才渐渐平息。
但沉淀下来的东西,却无声地渗透进了村子的肌理,改变着某些看不见的流向。
最大的变化,是沈家门前。
往里,沈家那新修好的院门虽结实,却也清静。
偶有预约的活计,主家也是托人捎个口信,或者像王婶子那样,扭扭捏捏地送几个鸡蛋。
可自打沈小笛在县文工团 “正规军” 面前,用一把唢呐、一个破盆、一面破锣,生生吹砸了对方的场子之后,这扇院门仿佛被施了魔法,陡然间热闹起来。
门槛儿都快被踏平了。
不再是小心翼翼的口信,而是真真切切的、带着敬畏和热切的人影。
十里八乡,但凡有点头脸、想办个体面红白喜事的人家,都像是约好了似的,拐弯抹角地寻摸过来。
“沈大师在家不?”
一个穿着半新中山装、袖口磨得发亮的中年汉子,在门口搓着手,脸上堆着近乎讨好的笑,身后还跟着个半大小子,手里拎着条用草绳拴着的、拼命扑腾的活鲤鱼,
“俺是后屯老张家,下月初八给俺爹办七十大寿,想请……
请沈大师去给吹吹打打,添添喜气! 您看…… 这鱼是刚捞的,鲜活着呢!”
“沈家闺女!”
另一个裹着蓝布头巾、风尘仆仆的妇人挎着个沉甸甸的篮子,里面是十几个红皮鸡蛋和一小包油纸裹着的、散发着诱人甜香的槽子糕(一种东北老式鸡蛋糕),
“俺是李家沟的,俺家小子娶媳妇! 就认准您这响动了!
您那动静,听着提气! 比县里那些…… 咳,强百倍!
这点心意,您先收着! 子定了俺再来!”
预约的 “定金”,也从几个鸡蛋、几把红枣,迅速升级。
活鸡活鸭、成条的腊肉、整袋的苞米面、甚至成匹的蓝布、灰布……
源源不断地被送进沈家那个曾经家徒四壁的堂屋。
李秀兰起初还手忙脚乱,后来竟也练出来了,脸上带着一种强装的镇定,指挥着沈老实把东西分门别类放好。
那眼神里,除了忙碌,更深处是一种被巨大认可包裹着的、晕乎乎的满足感。
沈小笛的 “业务” 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单纯的红白喜事吹打,已不足以承载乡亲们益 “膨胀” 的期望。
谁家新买了拖拉机,要 “燎锅底”(东北习俗,乔迁或置办大件请客),点名要沈小笛去吹一曲《社会主义好》助兴;
公社小学搞运动会,校长亲自上门,恳请 “沈大师” 去奏个《运动员进行曲》,给娃娃们提提神;
连村里最抠门的赵老蔫家母猪下了一窝壮实的崽子,都红着脸揣了半斤猪油来,想请沈小笛去 “吹个喜庆调儿,猪崽长膘快” !
沈小笛来者不拒!
小手一背,金句频出:
“乔迁新居? 《步步高》安排上! 步步登高,子红火!
不过领导,这调子得加钱,费气儿!”
“运动会? 《运动员进行曲》? 行!包管把娃娃们吹得嗷嗷跑,拿第一!
就是得管饭,吹饿了没劲儿!”
“猪下崽? 《猪八戒背媳妇》循环播放版?
包您家猪崽长得跟气儿吹似的圆乎! 加钱就行!”
她像个不知疲倦的小陀螺,带着她的“草台班子” ——
敲盆打锣越来越有模有样的沈小石,以及被沈小笛封为 “首席打击乐手兼安保队长”(主要任务是在人多时护住沈小笛和乐器)的二愣子叔,奔波在靠山屯及周边几个村子的田间地头、农家院落。
牛皮纸喇叭扩音器成了她的标志,那穿透力极强的唢呐声,成了方圆几十里最独特也最令人期待的背景音。
历一页页撕去,窗外的苞米秆从青绿变得金黄。
秋风吹过,带来新粮入仓的燥气息和一丝凉意。
靠山屯迎来了又一个忙碌而充满希望的秋天。
沈家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扎实。
堂屋的炕席换成了厚实的新苇席,躺上去不再硌人。
角落里,一个刷了桐油、散发着木料清香的崭新立柜取代了破旧的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全家人的换洗衣裳,不再是补丁摞补丁。
李秀兰的针线笸箩里,各色丝线齐全,她正盘算着给全家做新棉袄,棉花要絮得厚厚的。
变化最大的是厨房。
那口用了十几年、边沿坑坑洼洼的大铁锅旁边,添了一口铮亮的小铝锅,专门用来熬粥煮面条。
灶台上,油罐子不再是空荡荡挂着,里面盛满了金黄的豆油,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装盐的粗陶罐旁边,多了一个玻璃瓶,里面是雪白的、精细的绵白糖!
这在靠山屯,可是绝对的奢侈品。
最重要的是,沈家那顿顿飘出的肉香,已从 “稀罕” 变成了 “寻常”。
炖菜的油花厚了,炒鸡蛋舍得放油了,偶尔还能在菜里见到几片油汪汪、亮晶晶的五花肉片。
沈小石脸上的菜色彻底褪去,小脸红扑扑的,个子也蹿了一小截,小老虎罩衣显得有点短了。
这天傍晚,秋风带着凉意,吹得窗棂纸哗哗轻响。
堂屋里点着煤油灯,灯光比往年似乎都温暖明亮了几分。
新买的立柜在灯影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李秀兰把最后一块腊肉挂到房梁垂下的钩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走到炕沿边,从新立柜最底下、一个用旧布仔细包了好几层的隐秘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沉甸甸的物件。
那是一个粗糙的黄泥坯罐子,是沈老实自己挖泥、自己捏、自己烧的。
罐口用一块厚实的木板盖着,木板中间抠了个扁扁的投钱口子。
这是沈家的 “聚宝盆”。
李秀兰把罐子放在擦得锃亮的榆木小炕桌上。
沈老实、沈小笛、沈小石都围了过来。气氛有些肃穆,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他爹,”
李秀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却亮得惊人,
“到子了,盘盘账。”
沈老实闷闷地 “嗯” 了一声,粗糙的大手有些笨拙地拿起罐子,晃了晃。
里面不再是空荡荡的轻响,而是发出一种沉闷、厚实的 “哗啦” 声!
那是钱币和纸钞碰撞摩擦的声音!
他把罐子倒过来,木板盖取下,对着炕桌用力一磕。
“哗啦啦——叮叮当当——”
一堆钱币和卷成卷、叠成块的纸钞,如同开闸的溪流,瞬间铺满了小半张炕桌!
昏黄的灯光下,金属的微光与纸钞的色彩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硬币居多:
一分、二分、五分的铝币,闪着银白的光;
一角的黄铜币,沉甸甸的;
甚至还有几枚稀罕的五角长城币!
它们散乱地堆叠着。
纸钞则是主角:
皱巴巴的、印着 “大团结” 的棕色十元钞票,有好几张!
相对平整些的 “炼钢工人”。五元钞票(绿色),数量也不少!
“女拖拉机手” 一元(红色)和 “纺织厂” 五角(紫色)的票子,更是厚厚一沓!
还有一些更小面额的角票和分票,像是零星的点缀。
沈小石 “哇” 地一声叫出来,小眼睛瞪得像铜铃,小手指着那堆钱,激动得说不出话。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堆在一起!
李秀兰的手有些抖,她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开始分拣、清点。
沈老实也凑过来帮忙,把硬币按面值分开堆叠。
沈小笛则拿起那些卷着的纸钞,一张张捋平,按面额大小叠放。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硬币碰撞的清脆声响、纸钞翻动的窸窣声,以及三个人压抑着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十块的…… 一、二、三…… 八张! 八十!”
“五块的…… 一、二…… 十五张! 七十五!”
“一块的…… 三十四张!”
“五毛的…… 十七张! 八块五!”
“两毛的…… 九张! 一块八!”
“一毛的…… 二十二张! 两块二!”
“硬币…… 五分的…… 三十七个! 一块八毛五! 两分的…… 五十八个!
一块一毛六! 一分的…… 一百零三个! 一块零三分!”
“还有这些零的…… 两块七毛三分……”
李秀兰嘴里念念有词,手指飞快地拨动、计算着。
她的声音从一开始的微颤,渐渐变得清晰、稳定,最后甚至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感。
沈老实黝黑的脸膛在灯光下泛着红光,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沈小笛安静地听着,看着那堆代表着沈家一年血汗、奔波和巨大转变的钱币纸钞,在娘的手下被分门别类,变成一个个具体的数字。
她的心跳,也随着那些数字的累加,一点点加速。
终于,李秀兰停下了手指,抬起头。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嘴唇微微哆嗦着,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那最终的数字从喉咙里挤出来:
“加…… 加一块儿…… 统共…… 统共是…… 三百八十七块六毛四分!”
“轰——!”
这个数字,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小小的堂屋里炸响!
三百八十七块六毛四分!
在1979年的靠山屯,一个壮劳力累死累活一年,扣除口粮钱,能攒下几十块钱就是顶天了!
而沈家,仅仅靠着沈小笛那把唢呐,带着一个敲盆的弟弟和一个打锣的邻居,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刨除所有吃喝用度、人情往来、添置家当的花销,净挣了将近四百块!
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巨款!
沈老实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死死盯着炕桌上那堆在灯光下仿佛散发着金光的钱,眼珠子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尊泥塑。
他佝偻了大半辈子的脊背,此刻挺得笔直,甚至微微有些后仰。
那三百多块钱的重量,似乎比千斤重担还要沉,压得他喘不过气,却又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的支撑力!
李秀兰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顺着她有了红润光泽的脸颊往下淌。
她不是哭,是笑!
是巨大的、无法言喻的喜悦和释然冲破了堤坝!
她用手背胡乱抹着脸,又哭又笑:
“三百八十七块六…… 三百八十七块六……
老天爷啊…… 咱家…… 咱家……”
沈小石更是兴奋得在炕上蹦了起来,小老虎罩衣都快被他蹦开了:
“发财啦! 发财啦! 姐! 咱家发财啦!
有好多好多钱! 能买好多好多肉包子!”
他指着那堆钱,小脸通红,语无伦次。
沈小笛看着爹娘的反应,看着弟弟的雀跃,看着炕桌上那堆沉甸甸的、带着汗水和唢呐声的钱。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涌起,直冲眼眶。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点湿意压了下去。
小手习惯性地往身后一背,挺起小小的膛。
她走到炕桌前,伸出小手,不是去拿钱,而是拿起她那支已经磨得光滑油亮、陪伴她征战四方的唢呐。
黄铜的碗口在灯光下闪着温润而坚定的光。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激动流泪的娘,扫过震撼失语的爹,扫过兴奋蹦跳的弟弟,最后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那夜色里,是沈家低矮但已不再漏风的土坯房,是院子里那两只肥壮的猪崽,是刚刚挂上房梁的腊肉……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穿透力,清晰地响彻在激动的堂屋里:
“爹,娘,这才哪到哪?”
她顿了顿,小手在唢呐冰凉的铜管上用力一握,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
“明年!”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豪气,像一声嘹亮的唢呐前奏,破开了秋夜的寂静:
“明年开春! 咱家盖砖瓦房! 青砖到顶! 亮亮堂堂!
让全村人都瞧瞧,咱老沈家,站起来了!”
话音落下,小小的堂屋里一片寂静。
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 “噼啪”声,以及窗外秋风掠过屋檐的呜咽。
李秀兰忘了抹眼泪,张着嘴,呆呆地看着闺女。
沈老实像被施了定身法,依旧死死盯着那堆钱,又仿佛透过钱,看到了青砖灰瓦、高大敞亮的新房子。
沈小石也忘了蹦跳,傻乎乎地张着嘴,看着姐姐,又看看爹娘。
盖砖瓦房?
青砖到顶?
亮亮堂堂?
这几个词,像带着魔力,狠狠砸进他们心里,砸得他们头晕目眩,却又在眩晕中,看到了一片从未敢奢望的光明!
沈小笛挺直腰板,小手稳稳地握着她的唢呐,小小的身影在跳跃的灯光下,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和笃定。
那支磨得发亮的唢呐,不再仅仅是一个吃饭的 “金饭碗”,更像是一面旗帜,一把钥匙,指向一个更加金光闪闪、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
炕桌上,那堆三百八十七块六毛四分的钱,在灯光下沉默地闪耀着。
它们是过去的句点,更是未来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