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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09

沈家那间破败的土坯房里,弥漫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神圣的香气。

不是苞米茬子糊糊的焦糊味,也不是湿土墙的霉味,而是霸道、浓郁、勾魂摄魄的——

肉香!

灶膛里,难得的柴烧得噼啪作响,火苗欢快地舔舐着乌黑的大铁锅底。

锅里,切成厚片的肥肉正 “滋滋” 地冒着油泡,欢快地翻滚着。

晶莹剔透的肥膘渐渐变得透明,蜷缩,析出金黄色的油珠,沉甸甸的肉块则染上了诱人的焦糖色。

浓烈的油脂香气混合着粗盐和姜片的辛香,霸道地填满了狭小的空间,又顺着门缝窗缝,丝丝缕缕地飘散出去,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靠山屯傍晚清冷的空气。

李秀兰围着破旧的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动作却有些僵硬,眼神发直。

她盯着锅里翻滚的肉片,像是盯着一个不真实的幻梦。

多久了?

一年?

两年?

还是自从生下小石后就再没见过这么多、这么厚的肉?

她握着锅铲的手因为激动和一种近乎惶恐的陌生感,微微颤抖着。

沈老实蹲在灶膛口添柴,火光映着他黝黑的脸膛,平里愁苦的皱纹似乎都被这暖融融的火光和肉香熨平了几分。

他喉结滚动着,吞咽唾沫的声音在噼啪的柴火爆裂声中清晰可闻。

沈小石像只围着肉骨头打转的小狗,扒着灶台边缘,踮着脚尖,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小鼻子拼命地抽动着,口水亮晶晶地挂在嘴角。

“娘! 肉! 肉!”

他指着锅里,声音带着急切的哭腔,仿佛下一秒那肉就会飞走。

“哎,哎,好了好了,这就盛!”

李秀兰如梦初醒,慌乱地应着,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她用锅铲小心地将几片煸炒得恰到好处的肥肉盛进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又舀了两勺金灿灿、散发着致命诱惑的猪油淋在上面。

“小石,端屋里去! 小心烫!”

李秀兰把碗递给儿子,又拿起另一个碗,盛了满满一碗炖得软烂的白菜土豆——

里面自然也浸透了浓郁的肉汤和油花。

沈小石像捧着圣物,小心翼翼地挪动着小碎步,将那碗油汪汪的肥肉端进了里屋。

沈老实也站起身,端起了那碗白菜土豆。

李秀兰最后才盛起锅里剩下的肉,分量明显少了很多,又舀了两勺猪油。

里屋炕桌上,昏黄的煤油灯光下,那碗油光锃亮的肥肉成了绝对的主角。

旁边是一小碟咸菜疙瘩,一小盆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

那细腻雪白的颜色,在沈家人眼中,比金子还耀眼。

“吃! 快吃!”

李秀兰声音发颤,把筷子塞到丈夫和儿女手里,自己却迟迟没动。

沈老实拿起一个暄软的白面馒头,手有些抖。

他看了看碗里那几片颤巍巍、油汪汪的肥肉,喉结又重重滚动了一下,最终却只夹起一小块,飞快地塞进了嘴里。

肥肉入口即化,浓郁的油脂香气瞬间在口腔里爆炸开来,滑过喉咙,带来一种直冲天灵盖的、久违的、近乎眩晕的满足感。

他闷哼一声,闭紧了眼睛,仿佛在承受某种巨大的冲击。

沈小石早已等不及,小手抓起一块最大的肥肉就往嘴里塞,烫得他龇牙咧嘴也舍不得吐出来,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一边大口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发出满足的哼哼声,小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天堂般的幸福。

沈小笛也夹起一片肥瘦相间的肉,咬了一口。

前世吃惯了精细烹饪的她,此刻却觉得这粗糙的、带着原始油脂香气的味道,是如此的直击灵魂,如此的……

活命。

她慢慢地嚼着,感受着那滚烫的油脂在舌尖化开,温暖顺着食道滑入冰冷的胃袋,再蔓延到四肢百骸。

一种巨大的、实实在在的踏实感,随着这口肉,深深地扎在了心底。

这是她挣来的。

用那把破唢呐,用一曲《百鸟朝凤》,用一场豁出一切的豪赌。

就在沈家人沉浸在肉香带来的巨大幸福和满足中时,沈家那扇歪斜的破木板门,被轻轻敲响了。

“笃笃笃……”

声音很轻,带着点试探和小心翼翼。

沈老实和李秀兰瞬间从美食的沉醉中惊醒,警惕地对视了一眼。

沈老实放下筷子,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村里老实巴交的刘婶子。

她搓着粗糙的手,脸上堆着局促不安的笑,看到沈老实开门,又探头朝屋里看了一眼,目光扫过炕桌上那碗还没吃完、油光闪闪的肥肉和白面馒头时,喉咙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他沈大哥…… 吃饭呢?”

刘婶子声音涩,

“那个…… 小笛在家不?”

沈老实闷闷地 “嗯”。了一声,让开身子。

刘婶子小心翼翼地挤了进来,屋里浓郁的肉香让她脚步都虚浮了一下。

“刘婶子,有事?”

李秀兰站起身,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防备。

王婶子那种刻薄鬼刚消停,这又是唱哪出?

刘婶子搓着手,目光落在正慢条斯理啃着馒头、小脸平静的沈小笛身上,脸上挤出更加讨好的笑容:

“小笛啊…… 吃饭呢? 婶子…… 婶子想求你个事儿。”

沈小笛抬起眼皮,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向刘婶子,没说话,等着下文。

“那个…… 下个月初八,我家…… 我家二小子娶媳妇。”

刘婶子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恳求,

“家里穷,也办不起大席面,就想…… 就想请小笛你……

过去给吹吹热闹热闹,添点喜气…… 你看…… 行不?”

她说完,紧张地看着沈小笛,又飞快地瞟了一眼桌上的肉碗。

沈小笛咽下嘴里的馒头,小手习惯性地就要往身后背,动作做到一半,想起还拿着筷子,又放下了。

她看着刘婶子那布满皱纹的、带着卑微祈求的脸,没立刻答应,也没拒绝,只是很平静地问了一句:

“啥曲子?”

“啊?”

刘婶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曲子? 就…… 就热闹的呗? 喜庆的!

你卫国哥婚宴上吹的那个…… 鸟叫? 就挺好! 听着就热闹!”

“《百鸟朝凤》。”

沈小笛纠正道,小下巴微微抬了抬,

“那曲子…… 费气力。”

她顿了顿,在刘婶子紧张的目光中,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得加钱。”

李秀兰和沈老实都愣住了。

闺女这…… 跟谁学的?

“加…… 加钱?”

刘婶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为难,“小笛啊……你看婶子家这情况…… 实在…… 实在拿不出啥钱来……

要不…… 要不给你两斤苞米面? 或者…… 或者新下的土豆? 管够!”

沈小笛小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苞米面? 土豆? 这跟白面猪肉鸡蛋差太远了。

她放下筷子,小手终于背到了身后,那个 “大师范” 的架势自然而然地端了起来。

“苞米面,土豆,家里有。”

她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规矩”,

“《百鸟朝凤》不行。 换一个。”

她歪着小脑袋,像是在检索曲库,

“《好运来》吧。 喜庆,热闹,省气力。 就这个。”

《好运来》?

刘婶子听都没听过,但听着名字就觉得喜庆!

她脸上立刻又堆满了笑:

“行行行! 《好运来》好! 《好运来》好!

那…… 那你看……”

“谢礼,”

沈小笛伸出两冻得有点红的小手指,

“两斤白面,或者…… 一斤鸡蛋。 二选一。 提前给。”

语气脆利落,带着 “童叟无欺” 的市侩。

两斤白面或一斤鸡蛋!

这对刘婶子家来说,也是不小的负担!

她脸上的笑容又变得勉强起来,搓着手,嗫嚅着:

“这…… 这…… 小笛啊,能不能…… 再少点? 婶子……”

“刘婶子,”

沈小笛打断她,小脸依旧平静,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精明,

“卫国哥婚宴,给的是一整袋白面,三斤肉,六个蛋,还有两块现钱。

我这《好运来》,已经很便宜了。 您要嫌贵……”

她顿了顿,小手朝门外虚虚一指,

“村里想请我的,还有好几家等着呢。”

这话像针,精准地扎在了刘婶子的软肋上。

她看着沈小笛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小脸,又想想儿子一辈子就一次的婚宴,再看看炕桌上那刺眼的肉碗……

一咬牙:

“行! 两斤白面! 初八前…… 婶子给你送来!”

“成交。”

沈小笛脆利落地点点头,小手放下了。

刘婶子如释重负,又带着点肉疼,千恩万谢地走了。

刘婶子前脚刚走,门还没关严实,又有人探头探脑。

“小笛在家不?”

“沈家嫂子,我家……”

一晚上,沈家的破门板像是装了磁铁,陆陆续续又来了三四拨人!

有村里嫁姑娘的,有给老人过寿的,无一例外,都是冲着沈小笛那把唢呐来的!

预约!

全是预约!

沈老实和李秀兰彻底懵了。

他们像两个局外人,看着自家七岁的闺女端坐在炕沿上,小手要么背在身后,要么伸出几手指头,嘴里蹦出一个个他们听都没听过的曲子名:

《步步高》、《金蛇狂舞》、《喜洋洋》……

然后就是那句让他们心惊肉跳又隐隐自豪的 “得加钱”。

“加多少?”

“白事? 白事吹啥?《今天是个好子》行不?

……行? 那也得加钱! 喜庆曲子吹白事,多晦气! 得加!”

“实物优先! 白面、鸡蛋、豆油、布票…… 都行!

现钱…… 也行!按市价折算!”

“排期? 得排队! 下月十八? 满了!下下月初五?

……我看看……行,给你记上!”

那架势,那谈吐,那精明的盘算,哪里像个七岁的女娃?

分明是个走南闯北、经验老道的 “老把式”!

送走最后一个预约的村民,夜已经深了。

屋里只剩下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和……一屋子浓郁得化不开的肉香、白面香,以及一种被预约塞满的、沉甸甸的 “富足感”。

李秀兰看着闺女疲惫地揉着小胳膊(刚才 “指点江山” 太用力),又看看丈夫手里那张用铅笔头歪歪扭扭记满了期、主家、曲目和 “谢礼” 的破烟盒纸,感觉像踩在棉花上。

“他爹……” 李秀兰声音发飘,

“这么多…… 小笛她…… 她一个人…… 咋忙得过来啊?”

沈老实盯着烟盒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眉头拧成了疙瘩。

是啊,从下月初八开始,几乎每隔几天就有一场!

闺女那小身板,那肺活量……

沈小笛自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

她盘腿坐在炕上,小手托着下巴,眉头微蹙。

刚才 “生意兴隆” 的兴奋劲儿过去,现实的难题摆在了眼前。

活儿太多了!

她一个人,就算累吐血,也吹不完这么多场!

而且,路程也是问题。

有的在邻村,靠她两条小短腿走过去,黄花菜都凉了。

还有……

曲子。

总不能每场都吹《百鸟朝凤》或者《好运来》吧?

时间长了,听众会腻,她自己也累。

“沈大师” 的烦恼,来得如此迅猛而实在。

她看着爹娘忧心忡忡的脸,目光又落到墙角那堆破锅烂瓢上,最后,定格在正抱着空碗、意犹未尽舔着碗底油花的弟弟沈小石身上。

小家伙舔得正香,浑然不觉姐姐的目光已经像探照灯一样锁定了他。

一个大胆的、带着点 “草台班子” 气息的计划,在沈小笛那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里,逐渐成型。

她伸出小手指,点了点舔碗底的沈小石,又点了点墙角一个豁了口的破搪瓷盆,最后,小下巴朝着爹娘的方向抬了抬。

“爹,娘,”

沈小笛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 “决策感”,

“光靠我一人,不行。 咱得…… 组个班儿。”

沈老实和李秀兰愕然抬头。

组班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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