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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09

王婶子那篮子鸡蛋最终变成了沈小石碗里香喷喷的葱炒蛋,油汪汪的,金黄金黄,点缀着翠绿的葱花。

小石头吃得满嘴油光,小老虎罩衣前襟也沾了几点油星子,他却浑不在意,只埋头猛扒拉饭,含混不清地嘟囔:

“姐,好吃! 比糊糊好吃一万倍!”

沈小笛慢条斯理地嚼着馒头,看着弟弟那副饿死鬼投胎的馋样,嘴角微翘。

这子,确实比糊糊强一万倍。

可她的心思,早已飘到了更高更远的地方——

飘到了她那支吃饭的 “金饭碗”,那支蒙尘多年又被她擦亮的破唢呐上。

墙儿底下,唢呐静静靠着,黄铜的喇叭口在斜照进来的春下,反射着一点温润的光。

沈小笛走过去,把它拿起来。

冰凉的铜管入手,一种血脉相连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她熟练地拧开哨片座,取出里面那个小小的、芦苇削成的哨片。

这东西,才是唢呐的灵魂,是声音的开关。

她手里这个,边缘已经磨损得有些毛糙,中间也隐隐有了细微的裂痕。

每一次用力吹奏高亢的《百鸟朝凤》或者炫技的《一枝花》,都像是在压榨它最后一丝生命力。

“老伙计,委屈你了。”

沈小笛对着哨片轻轻吹了口气,声音带着点心疼。

靠着它,沈家从喝糊糊到了顿顿有肉,可它自己,却快撑不住了。

饭桌上,李秀兰正小心翼翼地叠着几块崭新的、印着 “全国通用” 字样的粮票和布票。

这是最近几场 “大活儿”——给邻村富户娶亲、给县里某个单位搞活动暖场——

主家除了给现钱(不多),更实在的是塞过来的这些硬通货。

李秀兰把它们当成眼珠子一样宝贝。

“娘,” 沈小笛走过去,小手一背,小脸儿上满是郑重其事,

“咱家的 ‘金饭碗’,得升级了!”

李秀兰叠票子的手一顿,抬头,眼神里带着习惯性的警惕:

“升级? 咋升? 又要钱?”

她下意识地把粮票往怀里拢了拢。

“不是要钱!”

沈小笛翻了个小白眼,一副 “娘你格局小了” 的表情,

“要票子! 粮票,布票,都行! 得换点 ‘外汇’ !”

“换外汇?”

沈老实也被闺女这新词儿唬住了,放下筷子看过来。

“哎呀,就是去县城,找明白人,淘换点好东西!”

沈小笛耐心解释,小手指着唢呐,

“您瞧这哨片,都快吹劈叉了! 声音都不够亮,不够脆!

吹《百鸟朝凤》,那凤凰叫得跟老母鸡打鸣似的!

人家省城来的编辑为啥能看上? 靠的就是这 ‘芯儿’ 好!

得换专业的哨片! 还有,”

她眼珠一转,狡黠的光芒闪动,

“咱现在名气大了,场子也大了,光靠肉嗓子吼可不行。

得弄点 ‘科技狠活儿’ !”

“啥活儿?”

沈小石饭也不吃了,凑过来,小老虎罩衣上的油点差点蹭到姐姐身上。

“扩音!”

沈小笛小手比划着,

“做个土喇叭! 让咱的唢呐声,传得更远,震得更响!

省得那些坐后排的老头老太太总嚷嚷听不见,白瞎咱的力气!”

李秀兰看着闺女亮晶晶的眼睛,又看看她手里那支实实在在带来肉和白面馒头的唢呐,犹豫挣扎了半晌。

最终,对闺女那点近乎盲目的信任,以及对更好子的渴望,压过了抠门的天性。

她一咬牙,从怀里那叠宝贝票子里抽出两张面额最大的全国粮票,又抽出一张布票,带着壮士断腕般的悲壮,拍在炕桌上:

“给! 省着点花! ……要是换不回响动,看我不……”

“放心吧娘!”

沈小笛眼疾手快地把票子抓在手里,小脸上笑开了花,嘴皮子利索得像抹了蜜,

“保证让您这,翻着跟头赚回来! 以后咱家的肉,顿顿都得是五花三层,肥的流油!

布票? 那得论匹扯!”

几天后,沈小笛揣着 “巨款”,在吴文化那欲言又止、生怕她把文化站牌子砸了的复杂目光护送下,雄赳赳气昂昂地进了县城唯一那家兼卖文具和少量乐器的百货商店。

一番讨价还价外加 “我是公社文化站特约民间艺术家” 的名头威慑,她成功换到了梦寐以求的宝贝:

三个用精致小木盒装着的、油光水滑的专业级哨片,据说是省城乐器厂出的高级货;一大块韧性极好的厚牛皮纸;一卷细铁丝;还有一小罐散发着刺鼻气味的……

浆糊!

回到家,沈小笛立刻化身 “沈工”。

她把弟弟沈小石和二愣子叔指挥得团团转。

“小石头! 去,把灶膛里烧透、没火星子的白灰给我扒拉一碗来!

要细的!”

“二叔! 您力气大,把这牛皮纸,照我比划的样儿,使劲儿抻!

抻平! 抻展! 一点褶子都不能有!”

堂屋地上成了临时作坊。

沈小笛盘腿坐在炕沿,神情专注得像个搞精密实验的科学家。

她把抻得极其平整的厚牛皮纸,小心翼翼地卷成一个一头粗、一头细、弧度流畅的圆锥形喇叭筒。

用细铁丝仔细地固定好形状接口处,再仔仔细细、一层又一层地刷上浓稠的浆糊。

最后,她把那碗细细的白灰均匀地洒在糊好的纸筒内壁和外层接口处。

“姐,这灰啥用?”

沈小石蹲在旁边,好奇地用手指戳了戳还没透的纸筒。

“吸! 定型!”

沈小笛头也不抬,

“省得喇叭一受就软趴趴,塌了! 这可是咱的 ‘声波大炮’!”

李秀兰和沈老实站在门口,看着闺女摆弄这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李秀兰忍不住嘀咕:

“一堆破纸浆糊,能顶啥用? 白瞎那好浆糊……”

沈小笛充耳不闻。

等纸筒得差不多了,她又在细的那头,用铁丝巧妙地缠绕固定出一个可以稳稳套在唢呐碗口上的卡箍。

一个粗糙、简陋,但结构科学、弧度完美的土制扩音喇叭,诞生了!

她迫不及待地把喇叭套在自己的唢呐碗口上,严丝合缝。

装上崭新的、泛着淡黄色光泽的专业哨片。

小手习惯性地往身后一背,气沉丹田——

“呜哇——!!!”

一声嘹亮到近乎炸裂的唢呐声,猛地从那个牛皮纸喇叭口喷薄而出!

声音洪亮、集中、穿透力极强! 仿佛平地起了一声惊雷!

“哎哟我的妈呀!”

李秀兰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针线笸箩差点掉地上。

院子里正吃食的猪崽 “嗷” 一声惊得跳起来,撞在猪圈栏杆上。

屋檐下的芦花鸡 “咯咯哒” 乱叫着扑腾飞上矮墙。

连隔壁院都传来一声隐约的惊叫和狗吠!

沈小笛也被这巨大的音量震得耳朵嗡嗡响,但她的小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的光芒!

成了!

这 “科技狠活儿” ,够劲儿!

她得意地放下唢呐,小手叉腰,对着目瞪口呆的家人,下巴一扬,金句脱口而出:

“瞧见没? 这就叫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

以后,悲伤不够? 唢呐来凑! 加钱给您吹哭七个!

高兴? 《好子》循环播放,包您乐得找不着北!”

“科技狠活儿” 初试锋芒没几天,靠山屯德高望重的刘七十大寿到了。

刘的儿子在县里当个小部,是个孝子,特意回来要大办。

这寿宴的 “响器” 活儿,自然落在了风头正劲的 “沈大师” 头上。

寿宴当天,刘家院子张灯结彩,人头攒动。

王婶子也挤在人群里,伸着脖子看热闹。

自从上次送鸡蛋后,她虽然不再明着说酸话,但眼神里的那股子复杂劲儿——

羡慕、不甘、还有那么点等着看沈小笛出丑的隐秘期待

——却藏不住。

她倒要看看,这丫头片子又折腾出什么新花样。

沈小笛带着她的 “沈家班” 来了。

唢呐上套着那个醒目的牛皮纸大喇叭,阳光下像个自制的勋章。

崭新的哨片在唇间闪着光。

弟弟沈小石抱着他的 “首席打击乐”——

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盆和两磨得油亮的木棍。

二愣子叔拎着一面旧铜锣。

刘穿着簇新的藏蓝褂子,被儿孙搀扶着坐在主位太师椅上,满脸慈祥的褶子。

沈小笛小手一背,走到院中,目光扫过满院宾客,脆生生开口:

“今儿是刘七十大寿,大喜的子! 咱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来点实在的! 《社员都是向阳花》,

祝刘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精神头儿,比这春天的头还足!”

话音未落,她唢呐一举,套着牛皮纸喇叭的碗口斜指向天。

沈小石的搪瓷盆 “哐当” 一声脆响,二愣子叔的铜锣 “哐!” 地跟上。

欢快、热烈、带着浓郁乡土气息的《社员都是向阳花》旋律,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猛地从那牛皮纸喇叭口里奔腾而出!

声音洪亮、饱满、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金属般的穿透力!

崭新的哨片赋予了高音区清亮如云雀般的质感,低音区则更加浑厚扎实。

那土制的扩音器,非但没有减损音色,反而奇妙地将唢呐那特有的高亢嘹亮放大、凝聚,像一把无形的欢乐之锤,结结实实地敲在每个人的鼓膜上,再直抵心窝!

“公社是棵长青藤哎——

社员都是藤上的瓜哎——

瓜儿连着藤——

藤儿牵着瓜哎——”

沈小笛的身体随着节奏自然晃动,小小的身体里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她的气息绵长而稳定,手指在音孔上翻飞如蝶。

加了扩音器的唢呐声,不再是单薄的线,而是变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汹涌澎湃,瞬间淹没了整个刘家院子。

欢快的音符蹦跳着,撞击着房梁,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宾客们脸上的笑容瞬间被点燃!

老头老太太们咧着嘴,露出稀疏的牙齿,跟着节奏拍起了巴掌。

小孩子们更是兴奋地围着院子跑跳起来。

坐在太师椅上的刘,浑浊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那震耳欲聋却又无比熟悉的欢快乐曲,像一股滚烫的暖流,猛地冲开了岁月的尘封!

她仿佛看到了年轻时在公社劳动的热闹场面,看到了那些充满劲的岁月!

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嘴角越咧越开,瘪的手竟不由自主地,跟着那强劲的节奏,在膝盖上一下、一下,用力地拍打起来!

越拍越响!

枯枝般的手背上青筋都微微凸起。

“好! 好哇!”

刘的儿子激动地大喊,脸涨得通红。

满院叫好声、掌声雷动!

王婶子站在人群外围,那巨大的、充满欢乐力量的音浪冲击着她,让她下意识地捂了捂耳朵。

她看着沈小笛在院中神采飞扬的身影,看着刘那发自内心的开怀,看着周围一张张被音乐感染得红光满面的笑脸,再看看刘家那摆满了鸡鸭鱼肉、白面馍馍的丰盛席面……

她心里那点等着看笑话的酸涩期待,如同烈下的雪水,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裂的嘴唇,喉头滚动了一下。

空气中弥漫的肉香和酒菜香气,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地钻进她的鼻子。

她默默转过身,挤出人群,背影在喧天的锣鼓唢呐声中,显得有些佝偻和落寞。

一曲终了,余音仿佛还在梁上缠绕。刘的儿子激动地冲上来,手里捏着一张崭新的、印着 “大团结” 图案的十元钞票,不由分说塞进沈小笛手里:

“小笛! 神了! 太神了! 这动静! 这气势!

把我娘乐坏了! 拿着! 必须拿着! 这是喜钱!”

十块钱!

厚厚实实的一张大票子!

沈小笛也没客气,小手麻利地把钱揣进她那件枣红色罩衣的内兜里,小脸平静,对着还在兴奋拍巴掌的刘,小手一背,脆生生又是一句:

“老太太高兴就成! 这动静,够劲儿吧?

您要是觉得还差点意思,下回您家小重孙满月,咱给您吹个《百鸟朝凤》加《金蛇狂舞》混合双打版!

保管您家那胖小子,乐得从炕上蹦下来满地跑!

不过嘛…… 得加钱!”

哄堂大笑!

连还在拍膝盖的刘都笑得前仰后合,指着沈小笛直喘气:

“这鬼丫头…… 嘴皮子比唢呐还利索哟!”

夕阳的金辉洒满归途。

沈小笛走在前面,唢呐挎在肩上,那个牛皮纸喇叭在晚风中轻轻晃荡。

沈小石抱着他的宝贝搪瓷盆,跟在姐姐身后,小老虎罩衣兜里鼓鼓囊囊,塞满了寿宴上主家硬塞的糖果和炸果子。

二愣子叔扛着铜锣,脚步轻快。

沈小笛摸了摸内兜里那张硬挺挺的 “大团结”,又感受着肩上唢呐和那土喇叭沉甸甸的分量,嘴角弯起。

技术升级,效果显著。

金饭碗,镶上金边了。

子,就得这么过。

吹着响亮的唢呐,揣着厚实的票子,听着响亮的掌声,怼着该怼的人。

她小手习惯性地往身后一背,小小的身影在金色的夕阳里,拉得很长,像一棵开始拔节的小杨树,带着一股子混不吝的勃勃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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