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寿宴那十块钱的 “大团结”,被李秀兰用一块洗得发白、带着樟脑丸味的蓝布,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好,藏在了炕席底下最隐秘的角落。
沈小笛摸着那硬挺挺的票子边缘,心里那点 “技术升级” 带来的得意还没散尽,一场风就带着别样的味道,刮进了靠山屯。
风是从公社文化站刮来的,还捎来了愁眉苦脸的吴文化。
“小笛啊,”
吴文化坐在沈家堂屋新添置的、擦得锃亮的榆木小凳上,手里捧着一碗李秀兰特意沏的糖水(这可是稀罕物),却喝得没滋没味,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县里文工团…… 要下来‘送文化下乡’了。
过两天就到咱们公社。”
“好事儿啊!”
沈小笛正拿着块细绒布,仔细擦拭着她那支套着牛皮纸喇叭的宝贝唢呐,黄铜碗口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让乡亲们也开开眼,看看人家‘正规军’啥水平。”
“好…… 好啥啊!”
吴文化差点把糖水碗撂下,声音都急得变了调,
“人家点明了,要去靠山屯! 要去看看…… 看看那个‘名震乡野’的唢呐小神童!”
他特意加重了 “名震乡野” 四个字,带着浓浓的不安。
沈小笛擦拭唢呐的手顿住了,抬起眼皮,黑亮的眼珠盯着吴文化:
“哦? 冲我来的?”
“可不是嘛!”
吴文化一拍大腿,满脸的忧心忡忡,
“领头的是他们团里吹小号的,姓孙,叫孙明。
年轻气盛,听说…… 技术是有点,就是傲得很!
在县里就看不上那些‘土路子’、‘野路子’。
你这…… 你这名声传到县里,他听了就撇嘴,说什么‘小孩子过家家’、‘瞎胡闹’、‘糟蹋艺术’!
这次下来,摆明了是要…… 是要……”
“是要踢场子?”
沈小笛接过了话茬,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反而把那支擦得锃亮的唢呐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眯起一只眼,仔细检查着音孔。
“对! 就是踢场子!”
吴文化见沈小笛这反应,更急了,
“小笛啊,咱…… 咱要不避避风头? 就说…… 就说你病了? 去你姥姥家串门了?
他们演他们的,咱不掺和! 人家是‘正规军’,穿皮鞋、吃公粮、练童子功的!咱…… 咱犯不着跟他们硬碰硬啊!”
李秀兰在灶间听着,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刚过上的几天好子,可别让这些城里来的 “” 给搅黄了!
她探出头,紧张地看着闺女:
“小笛,听吴站长的! 咱不惹他们……”
沈小笛放下唢呐,小手习惯性地往身后一背。
枣红色的罩衣衬得她小脸格外沉静。
她看着吴文化那张写满 “咱惹不起” 的脸,又看看娘眼里的担忧,嘴角却慢慢勾起一丝极淡、又带着点锋利弧度的笑意。
“避风头?”
她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响起,带着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笃定,
“我沈小笛的场子,就在靠山屯! 就在这片土坷垃地上!
风来了,我就站直了吹! 雨来了,我就顶着吹!
有人想听个响儿,我高兴! 有人想砸场子?”
她停顿了一下,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又锐利的光芒,像磨快的刀锋。
“那正好!”
她下巴微扬,对着吴文化,也像是对着那尚未谋面的 “正规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让乡亲们开开眼,看看是他们的皮鞋亮,还是咱的唢呐响!
是他们的谱子 ‘正规’,还是咱的调子更 ‘对味儿’ !”
吴文化被她这气势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端起糖水碗猛灌一口,结果呛得直咳嗽。
两天后,县文工团下乡演出的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靠山屯的每一个角落。
公社晒谷场被临时征用,搭起了一个半人高的木板台子,挂上了红布横幅,写着 “热烈欢迎县文工团送文化下乡” 。
这阵仗,比过年唱大戏还隆重。
天刚擦黑,晒谷场就被闻讯而来的村民挤得水泄不通。
大人小孩,搬着板凳、扛着条凳,甚至还有直接坐草垛上的,人头攒动,嗡嗡的议论声汇成一片。
大家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新鲜——这可是县里来的 “角儿”!
沈小笛也来了,带着她的 “沈家班”:
抱着宝贝搪瓷盆和木棍的沈小石,拎着破锣的二愣子叔。
她没往前挤,就找了个靠边的草垛,盘腿坐下。
唢呐挎在肩上,那个醒目的牛皮纸喇叭在暮色中像个沉默的号角。
她小脸平静,看着台上忙忙碌碌搬乐器、调灯光(几盏刺眼的大灯泡)的文工团员。
文工团的人穿着统一的、洗得发白的蓝灰色演出服,男的挺抬头,女的扎着红头绳。
他们调试乐器的动作都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范儿,眼神扫过台下黑压压、衣着破旧的村民时,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尤其是那个领头的小号手孙明,个子不高,梳着整齐的小分头,嘴唇抿得紧紧的,透着一股子傲气。
他调试着小号,偶尔目光扫过台下,像是在搜寻什么,带着审视和一丝轻蔑。
王婶子也挤在人群里,这次她没往沈家这边凑,反而离得远远的,但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草垛上的沈小笛,带着点复杂的、看热闹的意味。
演出开始了。
报幕员字正腔圆,声音透过一个铁皮喇叭,显得有些失真。
节目是精心编排的:
歌颂新时代的大合唱,声音洪亮但有点刻板;
女声独唱《边疆的泉水清又纯》,嗓音甜美,但台下许多老汉老婆婆听得直打哈欠;
最受欢迎的是个表演唱《逛新城》,带点动作,惹得孩子们咯咯笑。
压轴的,是孙明的小号独奏《扬鞭催马运粮忙》。
这曲子技术含量不低,讲究个欢快热烈,模仿马车奔驰的节奏。
孙明站到台前,深吸一口气,小号一扬,一串明亮、流畅、技巧娴熟的音符顿时响彻晒谷场!
“嘀嘀哒哒——哒哒嘀嘀——”
音准精准,节奏明快,花哨的装饰音点缀其间。
确实有功夫!
台下响起了礼貌性的掌声。
孙明吹得更起劲了,身体微微晃动,脸上带着自信的光芒,技巧性的段落一个接一个,小号声又亮又飘,在空旷的晒谷场上空盘旋。
然而,吹着吹着,台下的气氛却有些微妙。
掌声稀落下去。老头老太太们皱着眉,交头接耳:
“这动静…… 咋听着像…… 像谁家自行车胎跑气儿?”
“就是,尖溜溜的,闹心巴拉的。”
“赶马车? 没咱村老赵头赶车那吆喝声带劲儿!”
孩子们也觉得没刚才的表演唱好玩,开始躁动起来。
有人偷偷溜下凳子,在人群缝隙里追逐打闹。
孙明一曲终了,自我感觉极其良好,对着台下微微鞠躬,等着更热烈的掌声。
可回应他的,只有稀稀拉拉、甚至有点敷衍的几下拍巴掌,更多的是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他的脸瞬间有点挂不住,眉头拧了起来。他目光扫视台下,忽然定格在草垛上那个抱着唢呐、套着奇怪纸喇叭的小小身影上。
一股无名火 “噌” 地窜了上来。就是她!
就是这个搞 “野路子” 的小丫头片子,抢了他们 “正规军” 的风头?
凭啥?
孙明没等报幕员说话,直接一步跨到台前,拿起那个铁皮喇叭,声音带着明显的挑衅,故意拔高了调门:
“父老乡亲们! 刚才的曲子,是我们专业文艺工作者,为大家精心准备的!
讲究的是技巧! 是艺术表现力!”
他顿了顿,目光像锥子一样刺向草垛方向,声音陡然带上讽刺,
“听说咱们靠山屯,也出了个‘唢呐神童’? 吹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不知道今天方不方便,请这位‘小神童’也上台来,给咱们露一手?
让大家伙儿也开开眼,看看这‘民间艺术’,到底有多‘神’?”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目光,“唰” 地一下,齐刷刷地聚焦到沈小笛身上!
有担忧的,有好奇的,有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王婶子更是伸长了脖子,眼睛瞪得溜圆。
吴文化在台侧急得直跺脚,想冲上去阻止,却被文工团的其他人有意无意地拦住了。
李秀兰和沈老实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沈小石更是紧张地抓住了姐姐的衣角。
挑衅!
裸的踢馆!
喧闹的晒谷场瞬间安静下来,连远处池塘的蛙鸣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所有的目光,灼热、好奇、担忧、幸灾乐祸……
像无数无形的线,紧紧缠绕在草垛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李秀兰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想喊闺女回来。
沈老实攥紧了拳头,黝黑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死死盯着台上那个趾高气扬的孙明。
沈小石更是吓得小脸煞白,抱着搪瓷盆的手直发抖,带着哭腔小声喊:
“姐…… 咱回家吧……”
台上的孙明,嘴角噙着一丝得意的冷笑,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小笛,眼神里满是 “看你怎么下台” 的挑衅。
他身后那些穿着统一演出服的文工团员们,也大多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脸上挂着或轻蔑或好奇的笑意。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沈小笛动了。
她没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从草垛上滑下来,站稳。
小手习惯性地往身后一背,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像一棵风吹不折的小松树。
她没看台上,也没看周围那些各异的眼神,只是低头,解下了肩上那支套着牛皮纸喇叭的唢呐。
黄铜的喇叭口在几盏大灯泡的照射下,反射着一种沉静而内敛的光泽,与孙明手中那锃亮刺眼的小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个土制的牛皮纸喇叭,此刻在众人眼中不再显得滑稽,反而透着一股子混不吝的倔强。
她抬起眼皮,黑亮的眸子平静地扫过台上,最终定格在孙明那张带着挑衅的脸上。
那目光清澈见底,没有愤怒,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专注,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想听?”
沈小笛开口了,清脆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晒谷场的寂静,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行啊。”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愤怒反击。
就这平平淡淡的两个字,却像两颗小石子投入死水,瞬间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人群再次动起来。
沈小笛不再理会任何反应。
她拎着唢呐,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着那木板搭起的简陋舞台走去。
沈小石和二愣子叔愣了一下,随即像得到了无声的指令,立刻抱起搪瓷盆、拎起破锣,紧紧跟上。
三个穿着粗布衣裳、与这 “正规” 舞台格格不入的身影,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一步步穿过人群自动分开的缝隙,踏上了那铺着红布、属于 “正规军” 的台子。
沈小笛走到台中央,与抱着小号的孙明相隔不过几步。
一大一小,一洋一土,一傲然一平静,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
她甚至没看孙明一眼,只是转过身,面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乡亲们。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小小的膛明显鼓了起来。
崭新的、泛着淡黄色光泽的哨片,轻轻含入唇间。
没有报幕,没有客套。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的瞬间,沈小笛腰身微沉,气贯丹田!
“呜——哇——!!!”
一声!
仅仅一声!
那声音,不似孙明小号那般高亢尖利,却如同平地炸开的一声闷雷!
低沉、雄浑、带着一种原始野性的力量,猛地从那个牛皮纸喇叭口里喷薄而出!
如同沉睡千年的火山骤然苏醒,又像奔腾的黄河之水自九天砸落!
轰!!!
巨大的声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瞬间席卷了整个晒谷场!
空气仿佛都被震得颤抖起来!台子上的红布簌簌抖动,几盏大灯泡的光晕都似乎跟着摇晃!
离得近的村民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口被那低沉雄浑的音波撞得发闷!
这仅仅是起调!
一个充满力量感的、悲怆苍凉的长音!
孙明脸上的得意和挑衅瞬间凝固,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不同于他认知中唢呐声响的狂暴音浪冲击得脸色一变!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抱着小号的手臂都绷紧了。
台下所有的嗡嗡议论、所有的哈欠、所有的躁动,在这一声惊雷般的唢呐长音中,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表情都僵住了,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大,嘴巴微微张开,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
沈小笛的身体随着这声长音微微前倾,小小的身躯里仿佛蕴含着无穷的能量。
她的手指稳稳地按在音孔上,气息没有丝毫紊乱。
那低沉雄浑的长音在空气中持续震颤、酝酿、积蓄着力量,如同乌云压顶,闷雷滚动!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压抑感达到顶点之时,沈小笛的手指骤然翻飞!
“呜哇——嘀嘀哒哒——哇呜——!”
悲怆苍凉的长音瞬间撕裂!
化作一串急促、高亢、如同金戈交鸣、战马嘶鸣般的狂烈音符!
节奏陡然加快,旋律变得无比复杂!
高音区,哨片被气息催到极限,发出穿云裂石般的锐响,如同凤凰泣血,直刺苍穹!
低音区则浑厚如闷鼓,深沉如大地脉动!
音符跳跃、碰撞、纠缠,时而如泣如诉,哀婉缠绵;
时而又如狂风骤雨,气势磅礴!
那声音里仿佛蕴含着千军万马的奔腾,诉说着古老土地的厚重与悲欢!
是《一枝花》!
一首融合了鲁西南民间曲调,技巧繁复、情感跌宕、对气息和指法要求近乎苛刻的唢呐名曲!
此刻,在沈小笛的唇间,在她那支套着土喇叭的唢呐上,以一种最原始、最狂野、最震撼人心的方式,轰然奏响!
牛皮纸喇叭并非仅仅放大音量。
它奇妙地凝聚了声音,将那唢呐特有的、极具穿透力和金属质感的音色发挥到了极致!
高亢时如利刃破空,低沉时如巨锤撼地!
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砸进每一个听众的心里!
沈小石和二愣子叔早已看呆了。
但长期配合的默契让他们在瞬间的本能反应下动了手!
沈小石手里的木棍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猛地敲击在豁了口的搪瓷盆上!
“哐——!”
清脆、短促、带着破铁片的独特颤音!
二愣子叔手里的破锣也几乎同时抡起!
“咣——!”
低沉、浑厚、带着金属的嗡鸣!
这两声简陋到极致的 “打击乐”,非但没有破坏唢呐的旋律,反而在沈小笛那狂暴精准的节奏掌控下,如同画龙点睛!
恰到好处地敲击在旋律转换的节点上,敲击在情感爆发的顶点!
如同战场上骤然响起的战鼓,为那金戈铁马的旋律注入了无与伦比的节奏感和原始的生命力!
“哐!咣!呜哇——嘀嘀哒——!”
唢呐的狂啸,搪瓷盆的脆响,破锣的嗡鸣!
三种声音粗暴地、却又无比和谐地交织在一起!
形成一股更加狂暴、更加野性、更加直击灵魂的声浪风暴!
这不再是单纯的演奏,这是一场声音的搏!
一场来自土地深处的呐喊!
台下的村民彻底被这声音的狂淹没了!
老头老太太们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瘪的嘴巴张着,忘记了呼吸。
那熟悉的、刻在骨子里的乡土悲欢,被这狂野的唢呐声彻底点燃!
有人身体不受控制地跟着那强劲的节奏微微晃动,眼角不知不觉湿润了。
年轻人们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跟着那激烈的节奏沸腾!
那声音里蕴含的力量,让他们头皮发麻,心澎湃!
什么自行车胎跑气?
这才是真正的动静!
这才是让人心肝脾肺肾都跟着颤的响儿!
孩子们更是彻底疯了,在大人腿边又蹦又跳,小脸兴奋得通红,嘴里无意识地跟着那强劲的节奏 “嗷嗷” 乱叫!
台上的文工团员们,脸上的轻松和看戏的表情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震惊,是难以置信,是灵魂被狠狠撞击后的呆滞!
他们所谓的 “技巧”、“艺术表现力”,在这原始而磅礴的生命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孙明抱着他那只刚才还光芒四射的小号,此刻脸色煞白,嘴唇微微颤抖,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震动和……
一丝茫然。
他引以为傲的音准、流畅、花哨的技巧,在这如同惊涛骇浪般的情感宣泄和生命呐喊面前,像沙滩上的城堡,瞬间被冲垮得无影无踪!
吴文化站在台侧,早已忘了阻拦,他张着嘴,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只有眼睛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做来自土地的力量!
什么叫做真正的 “野路子” !
王婶子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死死地捂住了耳朵,可那狂暴的声浪依旧无孔不入,直往她脑袋里钻!
震得她心慌气短!
她看着台上那个小小的、仿佛与唢呐融为一体的身影,看着她身后那个敲盆打锣、同样投入得忘乎所以的二愣子,再看看周围一张张被那音乐彻底征服、如痴如醉的脸……
她心里那点仅存的、关于 “正规” 和 “野路子”。
的评判,彻底崩塌了。
她只觉得腿有点发软,一种巨大的、无法言喻的震撼,混合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羞愧,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音乐在最高处戛然而止!
最后一个音符如同断金裂玉,带着无尽的余韵,在寂静下来的晒谷场上空盘旋、震颤,久久不散。
沈小笛缓缓放下唢呐,气息微微有些急促,小脸因为用力而泛着健康的红晕。
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的皮肤上。
那双黑亮的眼睛,却清澈如水,平静地扫过台下。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晒谷场上几百号人,如同被集体施了石化魔法。
所有人都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瞪着眼,张着嘴,仿佛还没从刚才那场声音的狂中回过神来。
空气凝固了,连时间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几秒钟后,如同压抑到极致的火山终于喷发!
“好——!!!”
一声炸雷般的嘶吼从一个须发皆张的老汉喉咙里迸发出来!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挥舞着粗糙的大手,把头上的旧毡帽都甩飞了!
“好哇! 小笛! 神了!!”
“我的老天爷! 这动静! 过瘾! 太过瘾了!!”
“吹得我骨头缝都麻了!!”
海啸般的叫好声、掌声、跺脚声、口哨声(半大小子们激动的)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整个晒谷场!
声浪比刚才的唢呐声还要高亢、还要狂热!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
掌声经久不息!
如同雷鸣!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拼命地拍着手,涨红着脸,用最原始的方式表达着内心的激动和彻底的折服!
许多人的眼睛里还噙着泪花,那是被音乐勾起的、深埋在心底的属于这片土地的情感。
台上的文工团员们,在这山呼海啸般的狂热欢呼面前,显得无比尴尬和渺小。
孙明抱着他那只此刻黯然失色的小号,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最后变得一片死灰。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一切,在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里,被彻底击碎,碾成了粉末!
他身后的团员们,也都低着头,眼神躲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小笛站在台中央,沐浴在这雷鸣般的掌声和崇拜的目光中。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小手再次习惯性地背到了身后。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地掠过呆若木鸡、面如死灰的孙明,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那眼神清澈见底,没有胜利者的炫耀,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仿佛在说:
听见了吗?
这才叫响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