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六。上午九点。
距离末世爆发，还剩八十二天小时。
林晓晓是被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唤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从猫窝里探出脑袋，鼻尖耸动——是三文鱼，煎过的三文鱼，带着焦香的边缘和渗出的油脂。
然后是顾衍的声音：“醒了？”
她睁开眼。
顾衍蹲在猫窝边，手里端着她的小碟子，碟子里是切成小块的香煎三文鱼。
阳光从他身后透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晓晓愣了两秒。
“……喵？”
“早饭。”顾衍把碟子放在她面前，“昨晚累坏了吧？”
他的语气很平常。
表情也很平常。
晓晓低头吃鱼，耳朵却竖得笔直，全方位捕捉顾衍的每一个微表情。
他知道了？
还是不知道？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顾衍伸手顺了顺她的背毛，然后站起身，走回餐桌旁，继续吃他自己的早餐。
一切如常。
晓晓咽下最后一块三文鱼，舔了舔嘴角，决定试探一下。
她跳下猫窝，小跑到顾衍脚边，仰头看着他，然后——轻轻叫了一声。
“喵？”
顾衍低头：“还要？没了，早上不能吃太多。”
不是问这个。
晓晓甩了甩尾巴，转身走向书房，在门口回头看他。
顾衍的视线跟着她，挑了挑眉：“想进书房？”
晓晓点头——不对，她是一只猫，猫不会点头。她只能用力地眨了眨眼睛。
顾衍放下咖啡杯，跟过来，替她推开书房的门。
晓晓走进去，跳上书架旁边的矮柜，用爪子指了指书架第二层。
平板的原位置。
顾衍顺着她的爪子看过去，沉默了两秒。
“昨晚它掉地上了。”他说，语气平静，“我早上捡起来的。”
晓晓盯着他。
顾衍与她对视。
一人一猫，四目相对。
三秒后，顾衍移开视线：“可能是我昨晚没放稳。”
晓晓：“……”
你明明就知道是我的。
你为什么不说？
你到底在想什么？
但她问不出口，只能用一种“我看透了你但我不揭穿”的眼神继续盯着他。
顾衍似乎被盯得有点不自在，轻咳一声：“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去阳台晒太阳？”
话题转移得太生硬了，连猫都骗不过。
晓晓收回视线，跳下矮柜，头也不回地走向阳台。
算了。
反正她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顾衍睡着了。
晓晓趴在猫窝里，眼睛睁得溜圆，尾巴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垫子。
她在等。
等顾衍进入深度睡眠。
二十分钟前，她亲眼看着他放下手机，关灯，翻身，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但还不够。
她需要他睡得再沉一点。
十一点五十三分。
她轻轻爬起来，四爪落地，无声无息地走到床边。
顾衍侧躺着，一只手压在枕下，睫毛安静地覆着。
呼吸均匀，频率稳定。
深度睡眠确认。
晓晓屏住呼吸，轻轻跳上床尾。
床垫微微凹陷，顾衍没反应。
她顺着被子的起伏慢慢靠近，像在雷区穿行。每一步都谨慎到极致，连肉垫落下的角度都经过精密计算。
终于，她到达目标位置——顾衍枕边。
平板就放在床头柜上。
屏幕朝下，解锁方式是指纹。
晓晓低头看了看顾衍垂在枕边的那只手。
食指。
中指。
无名指。
她需要其中任意一。
她伸出右前爪，用肉垫轻轻碰了碰顾衍的无名指。
没反应。
她又碰了碰。
还是没反应。
晓晓深吸一口气，把整个爪子搭上去，用力压住那手指，然后——拖。
拖着顾衍的手，慢慢挪向床头柜。
这个过程慢到她觉得自己在表演慢镜头回放。
五厘米。
十厘米。
手指悬在平板上方。
她调整角度，把顾衍的无名指对准home键。
按下。
“嘀。”
屏幕亮了。
解锁成功！
晓晓兴奋得尾巴尖都在抖，但她死死压住这股激动，把顾衍的手轻轻放回枕边。
顾衍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好险。
晓晓趴在床头，平复了一下心跳，然后迅速切换到购物APP。
她的目标很明确：
压缩饼，一百箱。
保质期三年，每箱十二包，每包五百卡路里。
前世她刷短视频时看到过测评，说这玩意儿难吃但管饱，一包能顶一天。
她熟练地搜索、选品、加入购物车。
购物车金额：六十七万八千四百元。
晓晓的肉垫在“结算”按钮上方悬停了零点五秒。
这是顾衍的钱。
顶级猫窝的钱，空运三文鱼的钱，进口猫粮猫砂猫玩具的钱。
都是顾衍的钱。
但她没有犹豫。
肉垫落下，点击结算。
指纹支付弹窗出现。
她探出爪子，再次握住顾衍的手指，拖到平板上方。
按下。
“支付成功”的提示跳出来。
晓晓长出一口气。
——然后，她愣住了。
收件地址。
她忘了设置收件地址。
如果默认地址是顾衍的家，明天一百箱压缩饼送到门口，她该怎么解释？
晓晓的脑子飞速运转。
她点开地址管理。
顾衍保存过几个地址：公司、家里、父母留下的老宅，还有一个……
隔壁小区，18栋102室。
那是顾衍几个月前买的一处空置房产，还没装修，一直空着。
晓晓的眼睛亮了。
她迅速勾选这个地址，点击确认。
然后，把订单记录删除。
再把购物车清空。
最后，用顾衍的无名指再次解锁平板，把刚才的全部作痕迹抹掉。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等她做完这一切，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十二分。
顾衍睡得很沉，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
晓晓把平板放回床头柜，原样摆好，然后轻手轻脚地爬下床，回到猫窝。
钻进窝里，蜷成一团。
心跳还是很快。
一百箱压缩饼。
隔壁空置的房子。
等末世爆发，顾衍被困办公室，她必须想办法把他带到那里去。
那是她为他准备的第一个安全点。
六月十七。上午八点。
顾衍的手机在床头震动。
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来，眯着眼看屏幕——银行消费通知。
“您尾号6387的账户于6月1701:23支出678,400.00元……”
顾衍以为自己没睡醒。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确实是六十七万八千四百元。
确实是他的账户。
确实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他盯着那条短信，盯了足足十秒。
然后，缓缓转头，看向猫窝。
白色的毛团子蜷成一团，脑袋埋在肚皮下，只露出两只耷拉着的耳朵。
呼吸均匀。
睡得很沉。
顾衍沉默。
他又低头看了看手机。
购物平台、压缩饼、隔壁空置的房产地址、凌晨一点、他的指纹支付。
沉默。
长久的沉默。
“……雪球。”
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猫窝里的毛团子一动不动。
“雪球，你是不是醒着？”
毛团子纹丝不动，连呼吸频率都没变。
顾衍看着她微微颤动的耳尖。
他放下手机，靠回床头，望着天花板。
很长一段时间，房间里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一百箱。”他说，语气复杂得像打翻了一整个调料铺，“你买压缩饼什么？”
毛团子没有回答。
顾衍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转头，看见晓晓的尾巴尖从窝里露出来，正在以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轻轻抖动。
紧张的那种抖动。
他盯着那条尾巴尖，看了很久。
最后，他收回视线，点开购物APP，找到订单记录。
已删除。
购物车记录。
已清空。
地址管理。
最近使用地址——隔壁小区18栋102室。
他沉默地点进这个地址，确认了一遍。
是他几个月前随手买的那套空置房。
再退出来，手机屏幕回到主界面。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亮了。
距离末世，还有八十多天。
顾衍放下手机，起身，走进浴室。
水声响起。
猫窝里，晓晓终于睁开眼睛。
冰蓝色的瞳孔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没骂她。
甚至都没追问。
他只是问：“你买压缩饼什么？”
她回答不了。
但好像……他并不需要她回答。
早餐时间。
顾衍照常给她准备了金枪鱼泥，照常蹲在餐椅边看她吃完，照常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一切如常。
只是在他出门前，在玄关换鞋时，他忽然停下动作。
“雪球。”
晓晓抬起头。
顾衍背对着她，看不到表情。
“……隔壁那套房子的钥匙，”他说，“在我书桌左边第二个抽屉里。”
顿了顿。
“密码是你的生。”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
晓晓蹲在玄关柜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很久很久。
她轻轻“喵”了一声。
声音很轻，也不知道在叫给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