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
林晓晓没睡着。
她在猫窝里翻来覆去，把定制天鹅绒垫子挠出了三道抓痕，尾巴像焦虑的钟摆一样左右甩动。
距离末世爆发，还有八十四天。
而她的铲屎官，此刻正安然躺在那张价值六位数的床上，呼吸均匀，睡得像个对世界毫无防备的婴儿。
晓晓在黑暗中盯着那张脸看了足足五分钟。
眉目舒展，睫毛安静地覆着，嘴角甚至还有一点微微的上翘——大概是梦到又给她买了什么新玩具。
傻。
太傻了。
晓晓轻轻叹了口猫气，悄无声息地从猫窝里爬起来。
四爪落地，无声无息。
她回头看了顾衍一眼——他翻了个身，被子滑下来一角。
晓晓犹豫了两秒，走过去，用嘴叼着被角往上拽了拽。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书房。
今夜，她要票大的。
书房的门虚掩着。
晓晓用脑袋顶开一条缝，挤了进去。
电脑关着，屏幕黑沉沉。窗帘没拉，窗外城市的灯火透进来，给书桌、椅子、书架都镀上一层朦胧的银灰色。
她跳上椅子，再从椅子跳上桌面。
稳住。
鼠标在右边，键盘在正前方。
她蹲在键盘边缘，低头审视着这片即将成为战场的黑域。
一共一百零四个键。
她需要用其中二十六个，拼凑出“末世”这个关键词。
听起来不难。
她活动了一下右前爪，肉垫张开又收紧，三爪尖探出来又缩回去。
好。
开始。
第一步，按电源键。
电脑开机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响亮——嗡的一声，风扇开始转动，屏幕亮起白光。
晓晓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没有动静。
顾衍没醒。
她松了口气，把注意力转回屏幕。
光标在密码输入框里一闪一闪。
……密码。
顾衍的电脑有密码。
她忘了这茬。
晓晓僵在原地，右前爪悬在半空中，像一座白色的小雕像。
几秒后，她缓缓收起爪子，趴在键盘上，把滚烫的额头贴在冰凉的按键上。
第一步就卡死了。
还票大的。
她连开机都搞不定。
一股强烈的挫败感涌上来，比前天拍飞饼还被顾衍凶的时候更浓。
但很快，她猛地抬起头。
不对。
电脑有密码，但平板没有。
平板就放在书架第二层，每天用来刷剧、看新闻，顾衍嫌指纹解锁麻烦，脆设了“滑动解锁”——就是那种连三岁小孩都能划开的古董级安全设置。
她亲眼见过顾衍用，只需把滑块从左边拖到右边。
晓晓跳下书桌，冲到书架前。
仰头。
书架第二层，距离地面大约一米二。
她后退几步，估算了高度，助跑，跳跃
前爪搭在第二层边缘，后腿在空气中蹬了两下，凭借核心力量硬生生把自己拽了上去。
平板就在那里，屏幕朝下。
她用脑袋把它拱出来，再用两只前爪把它推到书架边缘。
“啪嗒。”
平板掉在地毯上，屏幕亮起。
晓晓跳下来，迫不及待地把右爪放上去。
滑块在屏幕下方。
她用肉垫抵住，向右拖——
成功解锁。
屏幕首页，是顾衍昨天没看完的财经新闻。
晓晓兴奋地甩了甩尾巴，点开浏览器。
搜索框在屏幕顶端，她需要输入文字。
输入法弹出，是二十六键。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人生……猫生中第一次正式的文字输入。
第一个字：末。
M-O。
M键在右下角，O键在右上角。
她小心翼翼地把右爪挪过去，先按M——成功了，屏幕出现“m”。
再挪到O——
等等。
她的爪子在移动过程中，肉垫边缘不可避免地碰到了J键和K键。
屏幕上显示：“mjkjsk”。
不是“mo”。
是“mjkjsk”。
晓晓盯着这串乱码，盯了三秒。
然后默默用爪子点住退格键，把整行删掉。
再来。
这次她调整了姿势，把整个身体侧过来，只用右爪的指尖接触屏幕。
M——按。
O——按。
成功了！
屏幕上出现了“mo”！
晓晓激动得尾巴都竖起来了，赶紧继续。
第二个字：世。
S-H-I。
S键在左下，H键在中间，I键在右上。
她需要连续完成三个精确点击。
难度：级。
S，成功。
H，成功。
I——
肉垫太大，同时碰到了U键。
“shiu”。
不是“shi”。
是“shiu”。
“末世”变成了“末shiu”。
这是什么？某个新型病毒变种吗？
晓晓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崩溃的呜咽。
她用力按住退格键，把整个搜索框删净。
然后趴在平板上，一动不动。
累了。
猫生不值得。
休息了三十秒，她重新爬起来。
拼音不行，那就用手写。
她切换输入法，找到手写模式。
屏幕上出现一个方框，用来写字的。
晓晓把右爪探进去，屏住呼吸，用尽毕生对肌肉的控制力，一笔一划。
——一个歪歪扭扭的“末”字。
虽然丑，虽然有一撇戳出了框，虽然怎么看怎么像“未”，但勉强能认。
她提交。
识别结果：未知字符。
系统把她的杰作识别成了一串问号。
晓晓：“……”
她把平板翻过来，肚皮朝上，四脚摊开，彻底瘫成一张猫饼。
就在这时候，爪子不小心碰到了屏幕侧边的某个按键。
是邮箱。
顾衍的邮箱，默认登录状态，收件箱页面。
她不小心打开了新邮件编辑界面。
光标在“收件人”那一栏一闪一闪。
晓晓盯着那个光标，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不会打字。
不会搜索。
但她可以……发送乱码。
发到顾衍的邮箱，发到他助理的邮箱，发到任何他能看到的地方。
末世倒计时八十多天，顾衍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查邮件。
如果看到一堆来自他平板的、诡异的、在凌晨发送的乱码呢？
会不会觉得哪里不对劲？
会不会……开始怀疑什么？
晓晓一骨碌爬起来。
她找到顾衍助理“小林”的邮箱地址——顾衍存过，通讯录里有。
收件人：lin.xiaolin@xxx.com
主题：（空）
正文光标闪烁。
她深吸一口气，把两只爪子都放了上去。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在屏幕上胡乱踩踏。
“jjskdjsksmzmznndjjjssijehd”
“dhskajajdhsjsjdjdndndjdj”
“weihuisdhfwiywqiuwqdhwqdiuqw”
一连发了三封。
每封都是长度不等的天书。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晓晓气喘吁吁地收回爪子，感觉刚才那三分钟的运动量已经超过了她整个猫生运动量的总和。
累。
但值。
她正准备把平板推回书架下面，余光瞥到屏幕角落的时间。
凌晨四点十七分。
她在书房里折腾了两个小时。
糟了。
顾衍每天七点起床，如果发现平板不在原位……
晓晓赶紧用脑袋把平板顶到书架边缘，然后用两只前爪把它往里推。
推到一半，爪子打滑。
“咚。”
平板从书架第二层掉下来，这次是屏幕朝下，砸在地毯上。
声音比刚才那次还响。
晓晓僵住。
耳朵竖成两天线，全神贯注捕捉卧室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
——没有开门声。
她慢慢松开屏住的那口气。
还好。
还好顾衍睡觉沉。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平板，屏幕亮着，没碎，但是电量从百分之六十七掉到了四十一。
算了，就这样吧。
她实在没力气再把它弄回去了。
晓晓拖着疲惫的身躯，一步一步走回猫窝。
钻进去，蜷成一团。
脑子里还在转：三封乱码邮件，够不够引起怀疑？
助理小林会不会以为是垃圾邮件直接删掉？
顾衍明天……今天白天会看到吗？
眼皮越来越重。
意识模糊前，她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要试试把顾衍的电脑屏保换成末倒计时。
如果还能活着看到明天的话。
早上七点十五分。
顾衍被手机震醒。
不是闹钟，是消息。
他眯着眼睛划开屏幕，看到助理小林发来的一连串消息：
“顾总早安！”
“顾总，我收到三封从您工作平板发来的邮件。”
“时间是凌晨四点。”
“内容……呃，我截屏了，您看下。”
三张截图。
顾衍看了三秒。
沉默。
然后他放下手机，转头看向猫窝。
白色的毛团子睡成球状，四只爪子都蜷在肚皮下，只露出两只耷拉的耳朵。
呼吸均匀。
睡得很沉。
顾衍又看了看屏幕上的天书乱码。
他放下手机，轻轻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猫窝边蹲下。
看了很久。
“……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呢？”
他轻声问。
回答他的，只有细小的、均匀的呼噜声。
窗外，天色渐亮。
距离末世爆发，还有八十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