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晏端起那碗凉透的药,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她微微蹙眉,却觉得这苦味里透着一丝清明。
窗外夜色渐浓,灯笼的光晕在风中摇晃,将庭院里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放下药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粗糙的釉面。
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带来远处隐约的梆子声。二更天了。
福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像一尊沉默的石像。老宦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放松。
“娘娘,”福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风声吞没,“老奴刚才去御膳房,听见几个小太监说……陛下的旨意,已经拟好了。”
苏清晏的手指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福安。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深潭般的幽暗。
“什么旨意?”
福安垂下眼:“皇后苏氏,御下不严,禁足三月,罚俸半年。丽贵妃,言行不慎,致生事端,禁足一月,罚俸三月。涉事宫女,杖毙。张三,殴伤他人,流放三千里。”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还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
苏清晏缓缓站起身。她的动作很慢,仿佛每一寸肌肉都在承受着无形的重量。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还有庭院里泥土和枯叶的湿气味。
禁足三月。
罚俸半年。
她看着庭院里摇曳的灯笼光,看着那些在风中打旋的枯叶,看着远处宫墙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这不是胜利。
甚至不是。
只是……各打五十大板。
皇帝不愿深究,不愿动摇后宫表面的平衡,不愿让宇文阀和皇后背后的势力彻底撕破脸。所以,他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各退一步,各受惩罚,维持现状。
但至少,她活下来了。
至少,丽贵妃也被禁足了。
至少,最危险的时刻,过去了。
苏清晏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带来一阵刺痛。她扶着窗棂,指尖传来木头冰凉的触感。
庭院里,看守的侍卫果然少了一半。那些穿着甲胄的身影稀疏了许多,留下的几个也站得松散,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如弦。
“福安,”她轻声说,“去歇着吧。”
老宦官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上。
苏清晏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夜色。她的脑海里,却浮现出沈墨的脸。
那个寒门少年,此刻在做什么?
……
江陵刺史府,偏院。
沈墨坐在床沿上,手里握着一枚铜钱。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斑。夜风从破旧的窗纸缝隙钻进来,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某种呜咽。
他已经三天没有出门了。
自从典当了母亲留下的那支银簪,换来的钱给了王书办和赵武之后,他就一直待在这个小院里。
岳父江陵刺史江文远已经派人来训斥过两次,说他“不务正业”、“终游荡”、“有辱门风”。岳母更是冷言冷语,连下人都敢给他脸色看。
但沈墨不在乎。
他在等。
等一个结果。
等那个他冒着巨大风险布下的局,究竟能发酵到什么程度。
月光照在他手中的铜钱上,映出模糊的轮廓。这是一枚普通的开元通宝,边缘已经磨得光滑,字迹也有些模糊。
但沈墨却看得专注,仿佛这枚铜钱里藏着什么天机。
忽然——
【叮。】
一个冰冷、机械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沈墨浑身一震。
铜钱从他指间滑落,“叮当”一声掉在地上,在月光下滚了几圈,停在墙角。
【主线任务“化解巫蛊之祸”完成。】
【任务评价:良好。】
【奖励发放:初级预知片段(随机)——‘七后,京郊皇庄,雷击古树,引发小火,无伤亡。’】
【任务结算完毕。】
声音消失了。
就像它出现时一样突然。
沈墨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他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先是茫然,然后是震惊,接着是如释重负的松驰,最后……却是一片空荡荡的疲惫。
完成了。
任务完成了。
皇后……暂时安全了。
他应该高兴的。
但沈墨却笑不出来。
他缓缓弯下腰,捡起那枚铜钱。铜钱冰凉,触感粗糙。他握在手里,握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完成了。
代价呢?
母亲留下的银簪,当掉了。那是母亲唯一的遗物,他曾经发誓要永远珍藏的。
岳家的关系,彻底恶化了。江文远看他的眼神,已经不只是轻视,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在这座府邸里,连最后一点立足之地都没有了。
还有……那些未知的关注之人。
张三的供词,一定会引起影龙卫的怀疑。那个叫莫问的指挥使,会不会顺藤摸瓜,查到他身上?
沈墨闭上眼。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卷残简。
竹简上的文字,那些他看不懂却莫名能“理解”的图文,还有那个冰冷的系统界面。
这一切,究竟是从哪里来的?皇后为什么要给他这卷竹简?她知不知道竹简的秘密?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就像一枚棋子,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往前走。每一步都险象环生,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而他能依靠的,只有这卷来历不明的残简,和那个目的不明的系统。
“七后,京郊皇庄,雷击古树,引发小火,无伤亡。”
沈墨默念着系统给出的预知片段。
这算什么奖励?
一场无关紧要的小火,无伤亡,对他有什么用?
他苦笑着摇摇头,将铜钱塞回怀里。口的位置,残简贴着他的皮肤,传来一种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那种温热很奇特,不像体温,更像……某种能量的流动。
沈墨躺回床上。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他脸上。他睁着眼,看着屋顶的横梁。横梁上结着蛛网,一只蜘蛛正在月光下缓慢地织网,动作精准而耐心。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教他认字。
母亲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墨儿,你要记住。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贫穷,不是苦难,而是……身不由己。”
那时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
三天后。
京城,西市。
秋的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温润的光泽。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旗幡招展,卖糖人的、卖布匹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刚出炉的烧饼的焦香、糖炒栗子的甜腻、还有街角馄饨摊飘来的肉汤鲜味。
沈墨走在人群中。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头发用一木簪简单束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走着。
他需要买些纸笔。
虽然岳家不待见他,但基本的纸笔用度还是有的。只是那些纸质量太差,墨也劣质,写出来的字容易晕开。他想买些好一点的,哪怕贵一些。
更重要的是……他想出来走走。
在那个压抑的偏院里待了三天,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街道很热闹。
卖艺的杂耍班子围了一圈人,锣鼓声震天响。一个赤膊的汉子正在表演口碎大石,围观的百姓发出阵阵喝彩。
沈墨从人群边缘走过,目光扫过那些兴奋的脸,那些张大的嘴,那些挥舞的手。
热闹是他们的。
与他无关。
他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巷子两边是些文房铺子、书肆、还有一家小小的裱画店。空气里的气味变了,变成了纸张的清香、墨汁的醇厚、还有裱糊用的浆糊的微酸。
沈墨在一家文房铺前停下脚步。
铺子不大,门面陈旧,但收拾得很净。柜台后面坐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低头研墨,动作缓慢而专注。
沈墨正要迈步进去。
“沈公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声音不高,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
但沈墨却浑身一僵。
那声音……他听过。
在兰亭雅集上,那个坐在角落里,始终沉默,却让所有人都感到无形的压力的男人。
沈墨缓缓转过身。
巷口,阳光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莫问站在那里。
影龙卫指挥使今天没有穿官服,而是一身深灰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条普通的黑色革带。他站得很随意,双手负在身后,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他深邃的眼窝,还有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
“莫……莫大人。”沈墨躬身行礼,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不必多礼。”莫问走上前来,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真巧,在这里遇见沈公子。”
巧?
沈墨心里冷笑。
这条巷子偏僻,平时没什么人来。莫问一个影龙卫指挥使,会“巧”到这里来?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是,学生来买些纸笔。”
“哦?”莫问的目光扫过沈墨身上的旧衣,又落在他脸上,“沈公子勤学不辍,令人敬佩。”
他的语气很温和,甚至带着赞赏。
但沈墨却觉得,那双眼睛像刀子一样,正在一寸一寸地剖开他的皮肉,窥探他内心的秘密。
“学生愚钝,只能勤能补拙。”沈墨垂下眼,避开那道目光。
莫问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沈公子过谦了。”他说,“兰亭雅集上,沈公子一番‘天道无常,人事有常’的论述,可是让在座诸位都印象深刻。连王衍公子,都对你赞不绝口。”
沈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王衍?
那个琅琊王氏的少主,表面风流,实则心机深沉。他在兰亭雅集上确实注意到了沈墨,但“赞不绝口”?绝不可能。
莫问在试探。
“王公子谬赞了。”沈墨说,“学生只是随口胡言,当不得真。”
“随口胡言,就能预知三后的清谈主题,还能看出谢公的隐疾?”
莫问的声音依然温和,但话里的锋芒,已经藏不住了,“沈公子,你这‘随口’,可不太寻常啊。”
巷子里很安静。
只有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喧闹声,还有风吹过屋檐时发出的“呜呜”轻响。
沈墨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每一声都沉重而清晰。
他抬起头,迎上莫问的目光。
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两口古井,映不出任何情绪。但沈墨知道,那平静的表面下,是汹涌的暗流。
“学生……只是运气好。”
沈墨说,“那恰好读到一篇古籍,提及类似的话题。至于谢公的隐疾……学生略通医理,观其面色,有所猜测罢了。”
“哦?”莫问挑眉,“不知沈公子读的是哪篇古籍?师承哪位高人?”
来了。
最致命的问题。
沈墨的背心,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汗水浸湿了里衣,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秋的阳光照在身上,本该温暖,但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学生……自学。”沈墨说,“家中曾有些旧书,学生胡乱翻看,不成体系。”
“自学?”莫问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沈公子天资过人,自学便能如此,实在难得。”
他顿了顿,目光在沈墨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很锐利。
像鹰隼盯着猎物。
沈墨能感觉到,自己的每一寸肌肉都在紧绷。他强迫自己放松,强迫自己呼吸平稳,强迫自己脸上不要露出任何破绽。
但很难。
莫问的气场太强了。
那种久居高位、执掌生大权养成的威压,那种洞悉人心、看透谎言的锐利,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沈墨几乎喘不过气。
“对了,”莫问忽然转移了话题,语气轻松得像在闲聊,“近京城里,倒是有些趣闻。”
沈墨心里一紧。
“不知……是什么趣闻?”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也没什么。”莫问说,“就是前些子,京兆府狱里有个叫张三的囚犯,攀咬出了玉芙宫,说巫蛊案是丽贵妃指使的。陛下震怒,丽贵妃被禁足了。”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沈墨的呼吸,却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张三。
攀咬玉芙宫。
丽贵妃禁足。
这些……都是他布局的结果。
莫问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
“学生……略有耳闻。”沈墨说,声音有些涩。
“哦?沈公子消息倒是灵通。”莫问笑了笑,“不过也是,这等大事,京城里早就传遍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沈墨脸上。
“只是有一件事,我始终想不明白。”莫问说,“那个张三,一个赌徒,因殴伤粮商入狱。他怎么就突然攀咬上了玉芙宫?还说得有鼻子有眼,连中间人‘顺子’暴病死了都知道。”
沈墨的喉咙发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巷子里的风,似乎更冷了。
“而且,”莫问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张三攀咬的时间,也很巧。正好在巫蛊案调查陷入僵局,陛下犹豫不决的时候。就像……有人故意递了一把刀,让陛下有了下决心的理由。”
他看向沈墨。
目光如刀。
“沈公子,你说……这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吗?”
沈墨的指尖,冰凉。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那刺痛让他清醒了一些,让他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学生……不知。”他说,“朝堂之事,学生不敢妄议。”
“不敢妄议?”莫问笑了,“沈公子在兰亭雅集上,可是连‘天道’都敢议论的。”
他上前一步。
距离拉近。
沈墨能闻到莫问身上淡淡的皂角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是影龙卫衙门里,常年审讯留下的痕迹。
“沈公子,”莫问的声音压低了,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见识不凡,预知清谈,看出隐疾,还能‘恰好’读到相关的古籍。这样的本事,可不是一个寒门赘婿该有的。”
沈墨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流,冰凉刺骨。
“学生……只是侥幸。”他艰难地说。
“侥幸?”莫问摇了摇头,“沈公子,这世上没有那么多侥幸。”
他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
阳光重新照在沈墨脸上,但他却感觉不到任何温暖。
“不过,”莫问的语气忽然又轻松起来,“沈公子不必紧张。我今只是偶遇,随口闲聊罢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
但走了两步,又停下。
回过头,看向沈墨。
那张脸上,又浮现出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沈公子,”莫问说,“若是有闲暇,可来影龙卫衙门喝茶。我对沈公子的‘见识’,很感兴趣。”
说完,他转身离去。
脚步很轻,很快消失在巷口。
阳光依旧明媚。
街道上的喧闹声依旧清晰。
但沈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他脚边打旋。落叶枯黄,边缘卷曲,在阳光下泛着脆弱的金色。
沈墨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尖冰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因为常年做粗活,有些粗糙,指节处有薄茧。这是一双寒门子弟的手,一双赘婿的手。
但现在,这双手,却搅动了宫廷的风云。
引来了影龙卫指挥使的注意。
“来影龙卫衙门喝茶……”
沈墨喃喃重复着这句话。
那是什么意思?
邀请?警告?还是……宣判?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再也回不到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