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莫问深沉的眸子里跳动。他放下那份字迹潦草的供词,纸张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书房里很安静,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远处传来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莫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他抬起眼,看向垂手侍立的亲卫,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个张三,明天一早,提到影龙卫衙门。我亲自审。”
…
影龙卫衙门的刑讯房在地下。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气味——湿的霉味、淡淡的血腥气,还有角落里火盆里炭火燃烧时散发的焦味。墙壁是厚重的青石砌成,上面挂着各种刑具,铁链、夹棍、烙铁,在墙壁上投下狰狞的影子。几盏油灯挂在墙上,火苗被从通风口灌进来的风吹得摇曳不定,光线忽明忽暗。
张三被两个影龙卫架进来时,腿已经软了。
他身上的囚服脏污不堪,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京兆府狱里留下的青紫。他被按在一张冰冷的铁凳上,手腕和脚踝被铁环扣住,金属碰撞发出“咔哒”的脆响。铁凳的冰凉透过薄薄的囚服渗进皮肤,让他打了个寒颤。
莫问坐在他对面的一张太师椅上。
指挥使穿着深紫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革带,上面挂着一块乌木腰牌。他坐得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张三。房间里除了他们,只有两个站在阴影里的影龙卫,像两尊沉默的石像。
“张三。”莫问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刑讯房里格外清晰,“京兆府狱的供词,是你说的?”
张三咽了口唾沫,喉咙发:“是……是小人说的。”
“再说一遍。”莫问说,“从头说,慢慢说。”
张三的心跳得像擂鼓。他强迫自己冷静,开始复述——春杏是他的表妹,在凤仪宫当差,前些子来找他,说玉芙宫有个太监找她办事,给了一百两银子,让她在皇后宫里埋东西。东西是符咒和小木人,上面写着生辰八字。中间人是个叫“顺子”的小太监,但后来听说暴病死了……
他说得很慢,努力回忆王书办教他的那些话,又加上了自己的一些“细节”:交接的巷子有多黑,那太监的靴子是什么样式,春杏当时有多害怕。
莫问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等张三说完,莫问才问:“你说交接是在宫外,哪条巷子?”
“就……就是西市后面那条死胡同,叫……叫柳枝巷。”张三记得王书办提过这个地名。
“什么时辰?”
“天……天刚擦黑。”
“那太监长什么样?”
“没……没看清脸,他戴着兜帽,声音尖细,像个……像个公公。”
“靴子呢?你说靴子是宫里的制式,什么颜色?什么纹样?”
张三的额头开始冒汗:“黑……黑色的,靴筒到小腿,上面……上面好像绣着云纹……”
莫问的眼神锐利了一分。
宫里的太监,除非是有品级的大太监,普通小太监的靴子都是统一的青色棉布靴,没有纹样。黑色绣云纹的靴子,至少是六品以上的内侍才有资格穿。
“你一个市井赌徒,”莫问的声音依然平静,“怎么认得宫里的靴子纹样?”
张三的脑子嗡的一声。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还有,”莫问继续问,“你说中间人‘顺子’暴病死了,你怎么知道的?”
“是……是春杏说的……”
“春杏什么时候说的?”
“就……就是她来找我的时候……”
“她来找你,是让你帮忙埋东西,还是告诉你中间人死了?”
张三的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他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如果春杏是来找他帮忙埋东西,那她应该是在埋东西之前告诉他这些细节。但中间人“顺子”的死,如果是后来才发生的,春杏怎么可能提前知道?
“我……我记不清了……”张三的声音开始发抖。
莫问没有追问。他换了个问题:“那一百两银子,是银锭还是银票?”
“是……是银锭。”
“多大的银锭?官铸还是私铸?”
“就……就是普通的十两一锭,官铸的……”
“十两一锭,一共十锭?”
“是……是的。”
莫问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展开。那是户部存档的官银样式图。他指着图上的一处细节:“官铸十两银锭,底部会有铸造年份和局号。你说那太监给你的是永熙二年户部宝泉局所铸,对吗?”
张三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本没注意过银锭的底部有什么字。王书办也没教他这个。
“我……我没细看……”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莫问放下图纸,看着张三。那目光像刀子,一层层剥开他的谎言。
“张三,”莫问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的供词里,有真有假。真的部分,是你确实知道一些宫里的细节——比如‘顺子’这个人,比如玉芙宫。假的部分,是你添油加醋,夸大其词,甚至编造了一些你本不知道的东西。”
张三浑身发抖,铁链被他挣得哗啦作响。
“指挥使大人……小人……小人说的都是真的!小人不敢撒谎!”他哭喊起来,“小人就是想活命!春杏是我表妹,她真的做了那些事!玉芙宫真的有人指使她!小人……小人只是……只是记不清细节了……”
莫问站起身,走到火盆边,拿起铁钳拨了拨炭火。火星噼啪炸开,映亮了他半边脸。
“记不清细节,”他背对着张三,声音平静,“却记得银锭是官铸,记得靴子有云纹,记得巷子叫柳枝巷。”
他转过身,目光如冰:“是谁教你的?”
张三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瞪大眼睛,看着莫问,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王书办的脸在他脑海里闪过。那个佝偻着背的老吏,在牢门外低声说的话:“想活命,就照我说的做……攀咬玉芙宫……细节越具体越好……”
但他不能说。
说了,王书办会死,他也会死。
“没……没人教小人……”张三的声音细若蚊蚋,“都是小人自己……自己想的……”
莫问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回太师椅坐下。
“带下去。”他对阴影里的影龙卫说。
张三被拖起来时,已经瘫软如泥。铁链解开的声音,拖拽的摩擦声,他粗重的喘息声,在刑讯房里回荡。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莫问独自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跳动的油灯火苗。
供词有假,但核心不假。
张三确实攀咬出了玉芙宫。而且,他提到的“顺子”这个人——莫问让亲卫去查了。玉芙宫确实有个叫顺子的小太监,半个月前突发急病,一夜之间就死了。尸体当天就被拉出宫烧了,说是怕传染。
太巧了。
还有那份匿名“风闻”,提到巫蛊案背后有宫妃指使,手法阴毒。现在张三的供词,虽然漏洞百出,却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莫问拿起供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身,走出刑讯房。
***
御书房里燃着龙涎香。
淡青色的烟雾从鎏金香炉的孔洞里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缓缓盘旋,散开。阳光从雕花窗棂照进来,在地面的金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书架高耸至顶,上面摆满了明黄书套的典籍,空气里有纸张和墨汁的陈旧气味。
夏明渊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折,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他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眼窝有些深陷,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身上穿着明黄色的常服,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龙纹,但衣服似乎有些宽大,衬得他身形有些单薄。他放下奏折,揉了揉眉心,指尖传来檀木手串冰凉的触感。
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太监总管李德全躬身进来,声音压得很低:“陛下,莫指挥使求见。”
夏明渊抬起眼:“让他进来。”
莫问走进御书房,在书案前三步外停下,躬身行礼:“臣莫问,参见陛下。”
“免礼。”夏明渊的声音有些沙哑,“查得如何?”
莫问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两份文书——一份是张三的供词原件,一份是他亲自审讯后的摘要。他双手呈上:“陛下,京兆府狱囚犯张三的供词在此。臣已亲自提审,供词确有夸大不实之处,但其中涉及玉芙宫及太监‘顺子’暴毙等事,经查证,并非完全虚构。”
李德全接过文书,放在书案上。
夏明渊拿起供词,慢慢看着。
他的眉头渐渐皱起。
纸张上的字迹潦草,语句凌乱,但那些关键词却像针一样扎进眼里——玉芙宫、太监、一百两银子、符咒、木人、生辰八字、中间人暴病身亡……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细微的褶皱。
“这个张三,”夏明渊开口,声音低沉,“是什么人?”
“京城市井赌徒,因殴伤粮商入狱。其表妹春杏,是凤仪宫的粗使宫女,涉巫蛊案已被杖毙。”莫问答道,“据张三供称,春杏曾找他帮忙,透露是玉芙宫太监指使。”
“可信吗?”
“供词细节多有矛盾,显系有人教唆攀咬。”莫问顿了顿,“但‘顺子’此人,玉芙宫确有其人,半月前急病身亡,尸首已焚。时间上与巫蛊案发吻合。”
夏明渊放下供词,拿起审讯摘要。
莫问的字迹工整清晰,条理分明。他列出了供词中的漏洞:银锭样式、靴子纹样、巷子名称、时间矛盾……但也标出了核实无误的部分:顺子之死,春杏与张三的亲属关系,以及张三对玉芙宫的指认并非空来风。
“你怎么看?”夏明渊问。
莫问沉默片刻。
“陛下,”他缓缓道,“巫蛊案发至今,所有证据皆指向凤仪宫。皇后宫中搜出符咒木人,宫女春杏供认不讳后杖毙,看似铁证如山。但——”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但此案太过‘圆满’。从发现证物,到人赃并获,再到宫女认罪伏法,一气呵成,毫无波折。如今突然冒出个张三,攀咬玉芙宫,虽供词粗陋,却恰好戳中了此案唯一一处疑点:一个粗使宫女,如何能弄到宫廷禁用的符咒材料?背后是否真有人指使?”
夏明渊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
龙涎香的烟雾在空气中缓缓流动。
“你的意思是,”他缓缓道,“有人想借巫蛊案,一石二鸟?”
“臣不敢妄断。”莫问低下头,“但此案确有蹊跷。且臣之前曾收到一份匿名‘风闻’,内容与张三供词部分吻合,皆指巫蛊案背后另有主谋。那份‘风闻’,臣已扣下,未呈御前。”
夏明渊的眼神锐利了一分。
“为何不呈?”
“因来源不明,内容敏感,臣需核实。”莫问答道,“如今张三供词出现,虽不可全信,却让那份‘风闻’显得不那么‘空来风’了。”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香炉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
夏明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宠爱丽贵妃。那个女人年轻,娇艳,懂得讨好他,在他面前永远是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他喜欢看她笑,喜欢听她撒娇,喜欢她身上那股鲜活的气息——那是这沉闷宫廷里少有的亮色。
但他是皇帝。
他更清楚,丽贵妃的背后是宇文阀。当朝太师宇文拓,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权倾朝野。这些年,宇文阀的势力越来越大,已经隐隐有凌驾皇权之势。
巫蛊案……如果真是丽贵妃指使,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宇文阀的手,已经伸进了后宫,伸到了皇后头上。意味着他们不再满足于前朝的权柄,还要掌控后宫,甚至……未来的储君。
夏明渊的指尖微微发凉。
他睁开眼,看向莫问:“传丽贵妃。”
***
丽贵妃来得很快。
她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宫装,裙摆上用金线绣着大朵的牡丹,行走时裙裾摇曳,像一团流动的火焰。头上梳着高高的凌云髻,着赤金点翠步摇,耳畔坠着红宝石耳珰,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她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走进御书房时,带来一股淡淡的蔷薇花香。
“陛下——”她的声音娇软,带着恰到好处的甜腻,“您召臣妾来,可是想臣妾了?”
她走到书案前,正要像往常一样偎过去,却看见夏明渊脸上没有笑容。
丽贵妃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绽开:“陛下怎么了?脸色这样不好,可是朝政烦心?臣妾给您揉揉肩——”
“跪下。”夏明渊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丽贵妃愣住了。
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愕和委屈。她看着夏明渊,眼圈慢慢红了:“陛下……臣妾做错了什么吗?”
“跪下。”夏明渊重复了一遍。
丽贵妃咬了咬唇,慢慢跪了下去。绯红的裙摆铺展在金砖地上,像一滩血。她抬起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陛下……”
夏明渊将那份供词扔到她面前。
纸张飘落,散开在地。
“看看。”他说。
丽贵妃颤抖着手,捡起供词。她看着上面的字,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陛下!”她猛地抬起头,眼泪夺眶而出,“这是诬陷!这是有人要害臣妾!臣妾怎么会做这种事?皇后娘娘是六宫之主,臣妾敬重还来不及,怎么会用这种阴毒手段陷害她?陛下明鉴啊!”
她哭得梨花带雨,声音凄切。
夏明渊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个张三是什么人?一个市井赌徒,胚子!他的话怎么能信?”丽贵妃哭道,“定是有人收买了他,让他来污蔑玉芙宫!陛下,这分明是皇后娘娘和她背后那些人的进一步构陷!他们见巫蛊案没能彻底扳倒臣妾,就又使出这种下作手段!”
她膝行几步,抓住夏明渊的衣摆:“陛下,您想想,臣妾入宫这些年,可曾有过半点不轨之心?臣妾对陛下是一片真心啊!如今有人这样陷害臣妾,陛下若是不信臣妾,臣妾……臣妾还不如死了算了!”
她哭得声嘶力竭,肩膀不住颤抖。
夏明渊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说有人收买张三,”他缓缓道,“是谁?”
丽贵妃抬起泪眼,咬了咬牙:“还能有谁?皇后娘娘如今虽困在凤仪宫,可她背后……难道就没有别人了吗?那些与宇文阀不和的朝臣,那些想借后宫之事扳倒太师的人……陛下,这朝堂上的争斗,已经蔓延到后宫来了啊!臣妾……臣妾不过是他们的一颗棋子!”
她的话,像一针,刺进了夏明渊心里。
朝堂争斗,后宫倾轧。
这些年,他看得太多了。宇文阀与琅琊王氏明争暗斗,保皇党与门阀势力此消彼长,边境藩王蠢蠢欲动……这大夏的江山,表面繁华,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如今,连后宫都不能清净了吗?
夏明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龙涎香的味道钻进鼻腔,却压不住心头那股烦躁。
“你先回去。”他开口,声音疲惫,“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玉芙宫。”
丽贵妃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夏明渊:“陛下……您要禁足臣妾?”
“回去。”夏明渊重复道,语气不容置疑。
丽贵妃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不敢再争辩,只能低下头,哽咽道:“臣妾……遵旨。”
她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绯红的裙摆拖在地上,她慢慢退出御书房,背影显得格外单薄。
门关上后,御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夏明渊睁开眼,看向莫问。
“继续查。”他说,“张三背后是谁,那份匿名‘风闻’从哪里来,都给朕查清楚。还有——玉芙宫那个叫顺子的太监,怎么死的,也要查。”
“臣遵旨。”莫问躬身。
“皇后那边,”夏明渊顿了顿,“凤仪宫的看守,撤掉一半。让她……好生静养。”
莫问的眼神微微一动,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是。”
***
凤仪宫的庭院里,那株老槐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风吹过时,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低低的呜咽。院子里很安静,连鸟雀的声音都听不见。
苏清晏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她穿着素色的宫装,外面罩了一件淡青色的披风,但依然觉得冷。不是身上的冷,是心里的冷。
被禁足已经七天了。
这七天里,凤仪宫像一座孤岛,与世隔绝。外面的消息进不来,里面的消息出不去。只有每送饭的太监和宫女,低着头进来,放下食盒,又低着头出去,不敢多说一个字。
她知道,这是最危险的时刻。
巫蛊案就像悬在头顶的刀,随时可能落下。一旦皇帝相信了那些“证据”,等待她的,可能就是废后,甚至……更糟。
她想起沈墨。
那个寒门赘婿,过目不忘的少年。她给了他残简,是试探,也是。她需要一枚棋子,一个能在宫外活动,又能为她所用的人。
他做到了吗?
那份预测“西市殴斗”的匿名情报,已经通过福安秘密送了出去。那是她唯一能做的——给沈墨一个提示,让他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用力。
但七天过去了,没有任何消息。
苏清晏放下书,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荒凉的景象。
风吹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飘远。空气里有泥土和落叶腐烂的气味,还有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香火味——那是宫里哪个妃嫔在烧香拜佛吧。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穿越之前,她是现代企业的女高管,每天在会议室里运筹帷幄,在谈判桌上唇枪舌剑。她以为自己是强者,可以掌控一切。
可现在,她被困在这深宫里,生死悬于一线,连最基本的消息都得不到。
这就是古代。
这就是皇权。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很轻,但很熟悉。
苏清晏转过身。
福安推门进来,佝偻着背,手里端着一碗药。老宦官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娘娘,该喝药了。”福安将药碗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
苏清晏走过去,端起药碗。药汁黑乎乎的,散发着苦涩的气味。她正要喝,福安却忽然开口,声音更低了:“娘娘,外面的看守,撤了一半。”
苏清晏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福安。
老宦官垂着眼,继续用那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老奴刚才去御膳房取药,听见几个小太监在议论……说京兆府狱里有个叫张三的囚犯,攀咬出了玉芙宫,说巫蛊案是丽贵妃指使的。陛下已经下令,丽贵妃禁足玉芙宫。”
药碗在苏清晏手里微微颤抖。
碗沿温热,药汁的苦涩气味钻进鼻腔,但她却仿佛闻到了一丝……希望的味道。
“张三……”她喃喃道,“是什么人?”
“一个赌徒,因殴伤粮商入狱。他的表妹,就是春杏。”福安说,“听说他的供词漏洞百出,但陛下……似乎信了几分。”
苏清晏慢慢放下药碗。
碗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咔”声。
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夕阳的余晖将云层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风吹过老槐树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看守撤了一半。
丽贵妃禁足。
皇帝……疑心了。
苏清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在腔里憋了太久,吐出来时,带着微微的颤抖。她扶着窗棂,指尖传来木头冰凉的触感。庭院里,枯叶还在风中打旋,但那股压抑的死寂,似乎松动了一些。
最危险的时刻,暂时过去了。
不是胜利,只是喘息。
但足够了。
她想起沈墨。
那份匿名情报,她只写了“西市殴斗”四个字。没有解释,没有指示,只是一个模糊的提示。她不知道沈墨会怎么做,也不知道他能做到什么程度。
但现在,张三出现了。
一个与春杏有亲属关系的囚犯,在狱中攀咬玉芙宫。
太巧了。
巧得……不像巧合。
苏清晏的脑海里,浮现出沈墨那张清秀而隐忍的脸。那个少年,在刺史府里饱受白眼,却有一双过于明亮的眼睛。他接过残简时,手指微微发颤,但眼神里没有贪婪,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此人……”苏清晏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不仅能看到‘果’,似乎还能预判‘因’,并加以利用……”
她想起残简。
那卷她偶然得来,却始终无法参透的竹简。她给了沈墨,本只是试探。但现在看来……那竹简,或许真的不简单。
而沈墨,更不简单。
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庭院里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风中摇曳,将枯树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张牙舞爪。
苏清晏转过身,看向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药。
苦涩的气味还在空气中弥漫。
但她忽然觉得,那苦味里,似乎有了一丝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