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觉到,怀中那块从金陵薛家带出来的玉佩,突然变得滚烫无比。
而更诡异的是,在那被剑气切开的江水深处,一盏散发着幽幽绿光的孤灯,正缓缓浮出水面。
在那孤灯之下,站着一个身穿蓑衣、头戴斗笠的老者,他手中拿着一钓竿,钓线上拴着的,竟然是一颗鲜血淋漓的人头。
那人头,虽然已经血肉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那是贾雨村身边的亲信。
“小哥好手段。”老者的声音在江面上飘荡,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但你了锦衣卫的‘影’,这京城的路……你怕是走不通了。”
贾杰冷笑一声,手中的青色光芒再次亮起:“走不通,那就出一条通天大道!”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不醒的香菱,在舱内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声音中,竟然夹杂着刚才那个黑影的重叠音。
宿命的丝线,在这一刻,竟然悄无声息地缠上了每个人的脖颈。
贾杰猛然回头,只见香菱的影子里,那只血红色的蝴蝶,正缓缓张开翅膀,像是在对着他嘲讽地起舞。
大运河上的风,带着江水的腥气和尚未散尽的血腥味,顺着船窗的缝隙钻进舱内,吹得那盏原本已经微弱的油灯剧烈跳动。
贾杰随手将那枚化为齑粉的锦衣卫“影”字铁牌残渣扫落在地。他的袖口还沾着几点涸的暗红,在那月华之下,显得格外刺心。
“杰兄弟,喝口茶定定神吧。”
薛宝钗端着一盏温热的雪水酿,莲步轻移,走到了贾杰身后。她的指尖微微有些颤动,虽然自语要有一颗如钢铁般的野心,但方才甲板上那近乎神魔的伐,依然在她那颗受尽封建礼教熏陶的心灵上,狠狠扎了一针。
贾杰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漆黑如墨、唯有远处那盏诡异绿灯摇曳的江面,声音沉稳得像是一座压在波涛上的大山:“宝姐姐,你觉得,这大玄朝的银子,都流进谁的口袋了?”
宝钗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贾杰在经历了刚才那种超凡脱俗的搏后,开口谈的竟然是这等“阿堵物”。
她沉吟片刻,目光恢复了往的清明,轻声答道:“自然是先入国库,再入内帑。除了这些,便是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吏、吞云吐雾的盐商,还有……像我们这样,依附于皇权的皇商世家。”
“依附?”
贾杰回过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说得好。可若是哪天,那支撑你的‘天’塌了,或者‘天’觉得你太肥了,想割肉放血,薛家该如何自处?像我刚才的那个人一样,化作一滩连名字都没有的尘土吗?”
宝钗手中的茶盏轻响,那是瓷盖撞击的声音。她沉默了。金陵薛家如今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早已步入危局。薛蟠的荒唐、父亲的早逝,让他们母女只能寄希望于进京待选,企图通过这种方式,给这艘快要沉没的大船打上一条名为“皇权”的补丁。
“我有一个法子,能让薛家不再是那待宰的肥羊。”
贾杰走到桌前,随手扯开一张雪白的宣纸,笔尖蘸满了浓墨,却并没有写诗作赋,而是重重地在纸上画出了一个圆。
“这是?”宝钗凑上前,一股淡淡的冷香扑鼻而来,但在贾杰那如深渊般的目光面前,她没有半分羞涩,只有求知的炽热。
“这个圆,代表薛家所有的资产——铺子、码头、盐引、地契。”
贾杰笔尖一划,将那圆分成了无数个细小的碎块,“从今起,薛家不再是薛家的薛家。我要将其重组,分为‘股’。”
“股?”宝钗柳眉微蹙,她聪颖过人,隐约抓住了什么,“你是说……利银分成?可家中的生意,向来是自个儿管自个儿的利钱,何须如此分化?”
“不,这不只是分利,这是权力的裂变。”
贾杰的眼神在灯火下闪烁着某种超越时代的野性,“我会将这些股份,分成三部分。一部分留给薛家,确保你们是这商行永远的‘主祭者’;一部分,我要用来绑定那些在大玄朝握有实权的权贵。不给他们送礼,而是让他们出银子,成了咱们自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网络,每一道墨迹都像是缠绕在朝堂之上的蛛丝。
“当朝中的尚书、内阁的边缘人物、甚至边疆的将领都握着这‘玄元商会’的股份时。皇帝想动薛家,动的就是整个官僚集团的钱袋子。到那时,他动得了吗?”
宝钗的呼吸猛然促急,白皙的脖颈处泛起一层浅浅的红晕。这是她从未听闻过的奇诡构想,甚至是大逆不道的。
“那……最后一部分呢?”她的声音微微沙哑,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最后一部分,我留给自己。”
贾杰放下笔,直视着宝钗那双灵动的杏眼,“我要用这一部分,去吸纳全天下小散商贾的银钱。他们没门路,没靠山,但他们有积蓄。把这些细流汇聚成江海,这股力量,足以把整个大玄朝的经济命脉,生生攥在手里。”
“杰兄弟……你这是要把这商行,做成第二个‘户部’?”
宝钗后退一步,惊恐地捂住了嘴。她看着案头那张画满线条的纸,哪里是经商的方略?分明是一张足以颠覆乾坤的权力图谱!
“错了,户部要看皇帝的脸色。而我的商会,要让皇帝看我们的脸色。”
贾杰的声音在船舱内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拒绝的魔力,“宝姐姐,薛家做不到这一步,只能是任人鱼肉。而你,若是愿意做这商会的‘明面之主’,你将不再是那个整里只想着如何讨好长辈、在内宅斗法的薛宝钗。你将成为大玄朝自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金钱女王’。”
王。
这个字,对于一个处处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但宝钗的心底,却有一股压抑了十几年的野火,被贾杰的三言两语彻底点燃。她想到了自己为了家族,必须强颜欢笑,必须算计每一分每秒的得失。
如果,能跳出那座名为“宿命”的围墙……
“可那些权贵,凭什么白白给你卖命?”宝钗毕竟还是理智的,她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
“凭这个。”
贾杰突然伸出手,掌心向上。
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竟在他掌中缓缓凝聚出一团浓郁的青紫色光华。那光华中,隐约有龙吟之声。
“锦衣卫的‘影’死在我的剑下,说明皇权的铁幕已经有了漏洞。而我的‘股份制’,就是要把这漏洞撕大给他们看。只要给他们足够的利润,再加上我这足以截断江水的武力……”
他猛然握拳,青芒炸裂,化作一道劲风,将那张还没透的宣纸吹向宝钗。
宝钗下意识地伸手接住,那墨迹未的“股”字,正对着她的眉心。
“我提议的第一步转型,便是丢弃那些累赘的实体铺子。我们要掌握‘定价权’和‘运送权’。”
贾杰走到她身边,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金陵的丝绸,出厂一两银子,到了京城要卖五两。中间的利,都被那些关卡和牙子吞了。我要让薛家的船,成为这运河上唯一的通途。谁敢拦,谁就死。”
他指了指江面上那消失的“影”的地方,“今晚,只是个开始。”
宝钗看着眼前的少年,他的面容依旧如当初在贾府初见时那般清隽,但那双眸子里的神采,早已不是那个只会在脂粉堆里厮混的贾宝玉。
这是一个疯子,也是一个天才。
这一刻,宝钗突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所谓的“停机德”、“冷香丸”,在贾杰这种如太阳般炽热的野心面前,卑微得如同瓦砾。
“杰兄弟,你就不怕我也生了异心,最后把这商会吞了?”宝钗突然顽皮地一笑,眼神中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坚毅。
“你若有那个本事,送给你又何妨?”
贾杰大笑一声,笑声中充满了睥睨天下的自信,“只要你跟得上我的脚步,这天下,咱们且走且看。”
就在两人在这密闭的船舱内,筹谋着足以震动帝国的商业版图时,船舱底层突然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
紧接着,一名家丁凄厉的呼喊声刺破了夜空:
“二爷!香菱姑娘……香菱姑娘她……”
贾杰脸色一变,身形如电,瞬间撞碎了舱门冲了出去。
当他踏入香菱所在的客舱时,一股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只见香菱整个人蜷缩在角落里,身体呈现出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生生揉碎了骨头。
更诡异的是,在那昏暗的灯光下,香菱背后的影子里,那只血红色的蝴蝶竟然已经有一半脱离了地面,正缓缓张开那布满眼睛的翅膀。
而香菱的半边脸,竟然生出了细密的、暗红色的鳞片。
她的右手死死地抓入实木的地板中,指缝间流出的不是血,而是那种浓稠如墨的黑色粘液。
“二爷……救……我……”
香菱抬起头,那双原本温婉如水的眸子,此刻一只呈现出妖异的红芒,另一只却是一片死灰。
“孽畜,找死!”
贾杰怒喝一声,掌心金光大盛,正要一掌拍向那只血蝶。
然而,香菱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那只血红色的蝴蝶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声音竟然直接在他的识海中炸开:
“贾杰!你敢动我,她必魂飞魄散!”
与此同时,大运河的远方,那盏一直如影随形的绿灯,突然加速,像是一颗流星,直冲着官船撞击而来。
那钓竿上的血肉模糊的人头,在空中发出阵阵狞笑:
“改命?这大玄的命,谁也改不了!”
官船剧烈一晃,整条大运河的水位,竟在这一刻,无端下降了三尺。
在那涸的河床底部,无数具身披黑色重甲的尸骸,正缓缓从泥沙中爬出,它们空洞的眼眶里,燃烧着整齐划一的幽绿鬼火。
那不是水寇,也不是锦衣卫。
那是……早已消亡在百年前那场开国之战中的,忠顺亲王的死士战团!
贾杰站在甲板边缘,感受着那冲天而起的死气,眼神中的意终于凝结成了实质。
“股份制的第一个,看来得是用这万千阴魂的命,来祭旗了。”
他反手握住那柄若隐若现的青色长剑,对着那疾驰而来的绿灯,狠狠劈出一道横跨江面的百丈剑气!
运河的水声在暗夜里显得格外沉闷,像是有千军万马在水底无声地行军。
官船的甲板上,先前的血腥气还未彻底散尽,那股混合着腐朽与硝烟的味道,顺着微凉的江风直往人的鼻子里钻。甲板上的木纹里还渗着洗不净的暗红,家丁们提着灯笼,脚步匆匆,谁也不敢往那黑黢黢的水面上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