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势如龙蛇游走,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肃。
他没有写什么“身体安康”的废话,第一句便如重锤击鼓:
“金陵王气动,乾坤异变生。伯父远避尘嚣,欲求长生之果,可知家门之内,已有倾覆之祸?”
他先是以“王气”起头,这对于一个躲在道观里追求超脱的人来说,是唯一的死。
接着,他将今金陵街头之事,九真一假地复述了一遍。
字里行间,他将薛蟠的跋扈写成了“招摇撞骗,取祸于官场”,将那瞎眼道人的出现形容为“妖道惑众,意指贾氏气运”。
“……子弟不肖,若只为纨绔,尚有回旋之余;然今所见,金陵宗族子弟,不学无术至极,竟引得妖邪窥伺。薛氏子蟠,强抢民女,牵连卖国之案;族中管事,中饱私囊,败坏门庭清誉。此非一人之过,乃祖宗基业将崩之兆也!”
贾杰每写一个字,右指便在砚台上轻轻一点,一缕精纯的神瑛之气悄无声息地融入墨汁之中。
他在这封信里,种下了一颗“惊雷”。
只要贾敬拆开此信,那股融合了魂力的文字,便会在他识海中演化出贾府被抄家、大观园化作焦土的惨烈幻象。
他不信一个曾经的进士、宁府的家长,在看到家族灭门之兆时,还能安心吃他的铅汞丹药。
“伯父若真能成仙,想必也不愿看族人在黄泉路下呼冤。钰虽年幼,不忍看白骨累累于门庭。望伯父肃清家风,莫教那太虚荒唐梦,碎了贾氏百年。”
最后一笔落下,整张纸上墨光流转,竟发出一声隐约的剑鸣!
一旁的茗烟看得呆了,他只觉那纸上的字像是活了过来,如同一柄柄带血的长刀,扎得他眼睛生疼,不敢直视。
“二爷……这信,能送进去吗?听说玄真观那些道士,向来不收俗世书信。”
贾钰将信封好,指尖在火漆上轻轻一捺,留下了一个隐秘的青色印记。
“他们会抢着送进去的。”
贾钰冷笑一声。这封信上附带的“灵气”,对于那些追求长生的凡人修道者来说,无异于世间最顶级的诱惑。
……
次清晨。
一匹快马从金陵知府衙门侧门奔出,马背上的信使怀揣锦囊,直奔京郊玄真观。
而此时的贾钰,正站在香菱的床榻边。
那女孩转醒了,眼神中带着一种惊魂未定的茫然。她看着贾钰,似乎想起了昨那个在漫天青光中救下她的身影,挣扎着想要下床行礼。
“别动。”
贾钰伸出手,掌心虚悬在她额头上方。
透过那层层虚空,他能看到那红色的命线在疯狂颤动,似乎是因为那封信的寄出,触动了某种更高级别的禁忌。
“疼……”香菱小声地嘤咛着,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我会帮你把这绳子,彻底斩断。”
贾钰的声音冷冽如冰。
他知道,这封信寄往玄真观只是表象。他真正的目的,是利用贾敬的身份,去敲打那个躲在宁国府里、整意图不轨的贾珍,顺带让薛姨妈感受到真正的危机。
只有把这滩水彻底搅浑,他才能在接下来的北上行程中,真正掌控贾薛两家的实权。
突然,窗外平地起了一声惊雷。
明明是艳阳高照,那一抹雷声却带着某种愤怒的咆哮,在金陵上空久久不散。
贾钰抬头看天,嘴角勾起一抹狂傲。
“警幻,你的狗去送信了,你这当主子的,就只会打雷吗?”
话音刚落,他识海中的青色长剑猛地爆发出夺目的光华,竟生生将那即将聚拢的乌云刺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玄真观。
终年闭关不出的贾敬,在接过那封散发着淡淡青光的信件时,原本枯坐如石雕的手,猛然颤抖了一下。
他还没拆开信,那封信竟在他手中自己燃烧了起来,化作一团青色的火焰,在他面前凝聚成了一个巨大的、血淋淋的“死”字。
贾敬那双浑浊的眼睛,在这一刻,射出了几十年未见的厉芒。
“好一个……金陵王气动!”
而在宁国府的深处,正在与一众小妾调笑的贾珍,莫名感到脊背一凉,手中的金杯“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他不知道,一份从金陵寄来的“催命符”,已经在路上了。
而贾钰,已经牵起了香菱的手。
“走吧,带你去看看,这世间真正的公道。”
他身后,金陵知府贾雨村正诚惶诚恐地赶来,手里捧着一份刚拟好的、足以让薛家在这个春天彻底老实的“改命文书”。
宿命的轮盘,在这一,彻底崩碎。
金陵城的雨,说下就下。
密布的乌云像是一块被揉皱了的黑抹布,死死地拧在古城的上空。知府衙门外的青石板路被激起的雨水冲刷得发亮,而在这沉闷的雷声中,一骑快马却顶着风雨,疯了般冲入金陵城门。
那骑士身披玄色蓑衣,背上的包裹用漆封得严严实实,胯下的骏马喷着白沫,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如同一声声急促的鼓点,敲碎了金陵城表面的宁静。
他手里攥着的,不是普通的公文,而是从京城玄真观直发而出的、盖着宁国府现任族长贾敬私人印信的加急密信。
此时,薛宅内。
因为香菱的事情被贾钰强行预,薛蟠正缩在花厅的太师椅上生闷气。他手里攥着一盏上好的雨前龙井,却喝不出半点滋味,满脑子都是那小丫头被贾钰带走时的背影,还有贾钰那双冷得让人骨缝发凉的眼睛。
“妈,你说这钰兄弟是不是吃错药了?”薛蟠重重地将茶盏磕在桌上,溅出一滩水渍,“咱们两家是什么交情?不过是为了个买来的丫头,他竟然在知府大堂上半点面子都不给。那冯渊算个什么东西?值得他这么护着?”
薛姨妈坐在一旁,手里捻着佛珠,眉宇间愁云惨淡。
自打前两贾钰在那酒楼外显露了那一手“夺命”般的手段,又把贾雨村治得服服帖帖后,她这心里就一直打鼓。作为王家的女儿,她比薛蟠更懂得权力的味道,也比薛蟠更敏锐地察觉到了贾家这个“宝玉”——或者说贾钰,身上那股令人战栗的陌生感。
“你还有脸提面子?”薛姨妈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疲惫,“若不是钰儿拦着,你那打死了人,这会儿怕是已经进了死牢!你真当那贾雨村是吃素的?他若想拿你的人头去填那一纸政绩,你以为咱们薛家的银子能买得回你的命?”
“他敢!”薛蟠脖子一梗,叫嚣道,“咱们家在宫里……”
“宫里宫里!你父亲不在了,那点子情分还能经得起你几次折腾?”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老管家薛丰连滚带爬地撞了进来,脸色白得像一张刚糊好的纸,手里死死地捧着一个信筒,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
“太太!大爷!不好了……不好了!京城……京城宁国府的大老爷……送信来了!”
薛姨妈心尖猛地一颤,手中佛珠“啪”地一声断裂,圆润的珠子洒了一地。
贾敬?
那个常年躲在玄真观炼丹、连自家儿子贾珍都快管不上的老古董,竟然会给薛家写信?
“快……快拿过来!”薛姨妈顾不得仪态,几步抢上前去,一把夺过信筒。
当她看到信筒上那枚被青色灵力若有若无环绕的火漆印时,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指尖直冲脑门。那火漆上印着一个龙飞凤舞的“敬”字,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足以穿透纸背的伐之气。
薛蟠也愣住了,凑上来嘟囔道:“这老祖宗怎么想起咱们来了?莫不是要给咱们送什么补丹……”
薛姨妈颤抖着拆开信,只扫了第一眼,整个人便如遭雷击,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妈!怎么了这是?”薛蟠吓了一跳,赶紧去扶。
“孽障……你这个要命的孽障啊!”薛姨妈手中的信纸无力地滑落,那信纸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竟诡异地冒出一缕青烟,纸上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在虚空中凝聚成了一股肃的威压。
薛蟠低头看去,只见那信上赫然写着:
*“薛氏子蟠,金陵暴戾,草菅人命,玷污宗盟之雅。吾贾氏一族,受国恩百载,断不容此等狂徒累我祖宗基业。若再有妄为,必上表朝廷,请旨削其商籍,正大玄之法,以清门楣。望薛妹自省,莫使薛公英名,毁于此竖子之手。死生之界,仅在一念。”*
信的末尾,不是落款,而是一个血红色的“死”字。
更恐怖的是,那个“死”字上,竟隐约浮现出一柄青光短剑的虚影,发出一阵阵微弱却足以让凡人魂飞魄散的剑鸣。
薛蟠虽然不懂什么魂力,但在看到那个字的一瞬间,他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死亡威胁笼罩了他。他仿佛看到一尊端坐在金顶之上的老者,正穿透千里时空,冷冷地俯视着他这个跳梁小丑。
“削……削商籍?”薛蟠牙齿止不住地打战,“请旨……清门楣?这……这是要咱们的命啊!”
对于薛家这种皇商来说,商籍就是。一旦被朝廷削去商籍,那薛家在内务府的所有生意会瞬间被狼群撕碎,那些在暗处虎视耽视的竞争对手,会在一夜之间将薛家吞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更可怕的是“清门楣”三个字。贾敬作为四大家族这一辈里位分最高、且拥有正二品爵位的老家长,他若真带头弹劾,薛蟠便是长了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你做的好事!”
薛姨妈猛地站起身,反手一个耳光,狠狠地抽在了薛蟠的脸上!
“啪!”
这一巴掌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直打得薛蟠半边脸瞬间红肿,整个人跌撞在桌角。
“妈……你打我?”薛蟠捂着脸,满眼不可思议。从小到大,他就是薛姨妈的心头肉,连重话都没听过几句,何曾受过这种毒打。
“我不止要打你,我恨不得现在就勒死你,省得你带累了咱们全家,带累了妹!”薛姨妈哭得撕心裂肺,指着那个燃烧着微弱青光的“死”字,厉声尖叫,“你看看这信!这是贾敬大哥亲手写的!他是什么人?那是宁国府的定海神针!他几十年不问世事,为什么突然要对你一个晚辈发这种狠话?”
薛蟠缩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贾钰在知府衙门里那个讳莫如深的笑容。
“是钰……是贾钰那个!”薛蟠猛地反应过来,嘶吼道,“定是他!他在金陵跟咱们过不去,还给京城写信告黑状!他怎么能这么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