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一刻,他的识海中,那枚神瑛侍者留下的本源青光,由于情绪的剧烈波动,竟隐约幻化出了一柄长剑的雏形。
那是,斩断因果之剑。
金陵的早晨,是被秦淮河上的橹声和长里的叫卖声唤醒的。
薄雾尚未完全散去,晨光透过稀疏的柳叶,细碎地洒在青石板路上。贾钰换了一身月白色的暗纹团花长衫,腰间只系了一块质地温润的羊脂白玉,长发用一简单的青竹簪子束起。他走在街头,步履平稳,周身那股若有若无的清冷气场,让喧闹的市井烟火气在靠近他三尺之时,仿佛都自觉地静了下来。
跟在身后的童仆茗烟,此时正瞪大了眼睛,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在他的印象里,自家的二爷那是恨不得长在大观园的女儿堆里的,出门必是前呼后拥,坐的是锦绣花轿,看的是名家戏曲。可自从那宿醉醒来,二爷像是换了骨头。这不,天还没亮就拉着他来了这闹市,既不看古董字画,也不去酒楼听曲,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
“二爷,咱们这是去哪儿啊?这前头就是乌衣巷了,再往里走,可就全是些杂乱的小摊贩了。”茗烟小声提醒着,生怕这位金尊玉贵的爷被哪里的灰尘沾了衣角。
贾钰没有回话,他的目光像是穿透了繁华的表象,在人群中极速地过滤着。
识海中,那抹神瑛侍者的本源青光微微颤动,反馈回来的感官敏锐到了极致。他能听到百米外小贩的讨价还价,能闻到泥土中腐朽的气息,更能察觉到空气中那一丝极不和谐的、带着阴冷与贪婪的波动。
“去人多的地方。”
贾钰淡淡地吐出五个字,脚下的方向却异常明确,径直朝着金陵城北的那个偏僻集市走去。
那里,是金陵各种灰色交易的集散地,也是人性的屠宰场。
越往里走,人群越发拥挤,汗臭味、禽畜的膻味和廉价的脂粉味混杂在一起。茗烟嫌恶地捂住鼻子,正要劝阻,却见贾钰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一个正蹲在墙底下的汉子身上。
那汉子满脸横肉,一双鱼泡眼里透着狡诈与狠戾,身上那件短打布衫油腻得看不出颜色。在他身后的阴影里,畏畏缩缩地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女孩。
尽管她的小脸上满是污垢,身上穿着破烂不堪的粗布麻衣,但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却在脏乱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出尘。她像是受惊的小鹿,双手死死地抱着膝盖,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贾钰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他的视界里,那女孩周身缠绕着一股极其浓郁的悲凉气韵。那是宿命的枷锁,正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一点点收紧,试图将这朵尚未绽放的娇花彻底碾碎。
“那是……胭脂痣?”
贾钰心头一震。
在女孩光洁的额间,在那如雪的肌肤衬托下,一点米粒大小、鲜红欲滴的胭脂痣,正静静地卧在那里。
甄士隐失散多年的爱女,甄英莲。
也是这《红楼梦》百章悲剧的第一个牺牲品,香菱。
这一瞬间,前世作为资深公务员的冷静逻辑,与这具身体残留的神瑛侍者的悲悯之情,在贾钰体内疯狂交织。他仿佛看到了一幅幅血淋淋的画面:她被这拐子毒打,被卖给好色的冯渊,又被呆霸王薛蟠强抢,最后在夏金桂的折磨下,魂归故里……
“二爷,看那什么?脏了眼。”茗烟顺着贾钰的视线看去,撇了撇嘴,“又是个卖女儿的。这金陵城里,这种事儿多得是,那拐子一看就不是好惹的,咱们还是……”
“茗烟。”贾钰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冷得出奇,“你看那女孩,觉得像什么?”
茗烟愣了愣,挠了挠头:“像……像个可怜的小猫?”
“不。”贾钰负手而立,衣襟在微风中微微拂动,“那是这世间最净的一块玉,却掉进了这最腌臜的泥潭里。”
似乎是察觉到了贾钰的目光,那满脸横肉的拐子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警惕和凶光。他见贾钰穿着不凡,身边还跟着小厮,立刻换上一副谄媚却恶心的笑脸,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这位小爷,您是行路?还是……想买个灵巧的丫头使唤?”拐子压低声音,指了指身后的女孩,“您瞧瞧这模样,这通身的气派,若不是家里遭了难,哪能落到我这手里?只要这个数……”
拐子伸出三油腻的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贾钰没有理会拐子,而是缓步走到了女孩面前。
原本嘈杂的闹市,在贾钰眼中仿佛瞬间褪色剥离。他缓缓蹲下身子,平视着那个颤抖不已的女孩。
“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磁性。
女孩怯生生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宛如中人的少年。她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更没见过这么温柔的眼神。在那些被毒打、被饥饿折磨的黑暗子里,她甚至已经快要忘记自己是谁了。
“我……我记不得了。”女孩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他们都叫我……叫我死丫头。”
贾钰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识海中的灵力猛地波动,在那一瞬间,他不仅看到了眼前的女孩,甚至通过那点胭脂痣,感受到了一股极其微弱、却又真实存在的血脉共鸣。在金陵城的某个角落,或者更远的地方,有一种断裂的因果,正发出无声的哀鸣。
那是甄士隐。
也是这大玄朝官场与地主阶级腐朽凋零的缩影。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那个名字。”贾钰伸出手,掌心向上,做出了一个邀请的姿势,“你叫英莲,甄英莲。”
女孩愣住了,她不明白那三个字的意思,却本能地感觉到,那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哎哟,小爷,您这是什么意思?”那拐子见贾钰不谈价钱,反而跟女孩说起话来,顿时变了脸色,横过身子挡在中间,那一身横肉随着说话一颤一颤的,“这货已经有人订了,那是冯家的小公子。您要是成心要,得去跟冯家商量,或者是……出比他更高的价儿。”
拐子的眼里闪烁着贪婪的精光,他在计算,能不能在这个看起来像个肥羊的公子哥身上,再狠狠地宰上一笔。
贾钰缓缓站起身,原本温和的目光在看向拐子的一瞬间,陡然变得凌厉如刀,仿佛有实质的威压从他身上散发开来。
那是融合了神瑛侍者魂力后的气场,即便只是泄露出一丝,也绝非一个凡夫俗子所能承受。
拐子只觉得口像是被大锤狠狠砸中,呼吸猛地一滞,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萎缩,脚下不由自主地连退三步,脸色惨白地喊道:“你……你想什么?这可是金陵城,王法大着呢!”
“王法?”
贾钰冷笑一声,那笑声在茗烟听来,竟有种说不出的威严。
“在这金陵城,我贾家说的话,就是王法。”
他转过身,对茗烟吩咐道:“去,叫知府衙门的人。就说荣国府贾钰在此,发现了一桩积压多年的拐卖人口大案。”
茗烟吓了一跳,这事儿闹大了可不好收场,但他抬头对上贾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所有的质疑都咽回了肚子里,忙不迭地应声而去。
拐子彻底慌了。
他虽然不认得贾钰,但“荣国府”三个字在金陵那就是天一般的存在。他原本以为只是个普通的富家子弟,没想到竟是那尊神。
“你……你别胡说!我这是正经买卖,有身契的!”拐子色厉内荏地叫嚣着,手却悄悄摸向了腰间的匕首。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喧闹声从集市另一头传来。
“闪开!都给爷闪开!”
人群被蛮横地推开,一个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少年,在一群狗腿子的簇拥下,横冲直撞地闯了进来。他穿着一身花哨的锦缎,腰间挂着个金灿灿的算盘,手里还拎着马鞭。
正是金陵城著名的“呆霸王”,薛蟠。
“那拐子!说好的那小妞儿呢?爷的银子都带来了,你敢卖给别人试试?”薛蟠大嗓门嚷嚷着,还没进圈子,就先挥了一记空鞭。
当他看到站在人群中心的贾钰时,整个人猛地愣住了。
“二……二兄弟?”薛蟠揉了揉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在老太太跟前吃胭脂吗?”
贾钰看着这个名义上的表哥,眼神中没有任何波动。
原著中,就是因为这个没脑子的薛蟠,为了争夺英莲,打死了冯渊,引发了那场震惊金陵的命案,也拉开了贾雨村黑化的序幕。
“薛大哥,这人,你现在不能带走。”贾钰淡淡开口。
薛蟠一听,那股子浑劲儿顿时上来了,虽然他对贾钰有些莫名的畏惧,但到手的漂亮媳妇儿怎么能放手?
“为什么?爷连聘礼都准备好了!我可告诉你,这小妞儿我要定了!”薛蟠梗着脖子。
然而,贾钰接下来的话,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如坠冰窖。
“因为这个拐子,涉及一桩牵连甚广的通敌卖国案。”贾钰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拐子直接瘫坐在地上,裤湿了一大片。
薛蟠瞪大了眼,手里的马鞭“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他虽然呆,但不是傻子。强抢民女顶多是挨顿板子,通敌卖国那可是要灭九族的!
“卖……卖国?二兄弟,这玩笑可开不得啊!”薛蟠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贾钰看着薛蟠,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当然知道这只是个借口,但他需要一个足够重、重到让贾雨村不敢徇私、重到让整个金陵官场都颤抖的由头。
“薛大哥要是不信,等会儿知府衙门的人来了,你亲自去问问。”
贾钰说完,转过头去,重新看向那个蜷缩在墙角的女孩。
他知道,这只是他在金陵布下的第一颗棋子。
救下这个女孩,只是为了弥补前世读红楼时的遗憾;但利用这个开端,去撬动那座即将倾塌的大观园,去重塑这大玄朝的乾坤,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风忽然大了起来。
集市尽头,官差的锁链声和整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而在高处的一座酒楼窗边,一个身穿破烂袈裟、一个披着破旧道袍的疯癫僧道,正面色凝重地看着这一幕。
“变了……怎么可能?”那跛足道人手中的罗盘疯狂旋转,指针竟在瞬间崩碎。
“太虚幻境的因果线……断了。”癞头和尚的声音沙哑,眼中满是惊骇。
贾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刺那酒楼的窗台。
在那一刻,他的识海中,那柄青光化作的长剑雏形,发出了第一声清脆的剑鸣。
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