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这薛家……可是咱们京里老亲的至亲,动不得啊。”心腹门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换上一盏热茶,眼神里透着股狡黠,“小的已经打听清楚了,那被打死的冯渊不过是个落魄的小乡绅,无父无母,赔些银子也就打发了。倒是这铁牌的事儿,若是真闹大了,怕是会牵连到薛家,到时候京里那位……”
贾雨村的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门子的心尖上。
他那双精明且充满野心的眼睛里,此时正交织着贪婪与迟疑。
他出身寒微,靠着贾政的提携才得以起复。这金陵知府的位子还没坐热,他太渴望能攀上一棵参天大树,好让自己在这波谲云诡的大玄朝官场上彻底扎下。
“薛家自然是不能动的,但那个‘逆贼’的名号,绝不能落在薛蟠头上。”贾雨村压低了声音,语气阴鸷,“要把这铁牌和那个拐子死死钉在一起,至于薛家,要在这案子里变成‘大义灭亲、识破奸逆’的功臣,明白了吗?”
门子正要点头哈腰地应下,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促切的脚步声。
“报——!大人,荣国府贾二爷使人送来急信!”
贾雨村心头猛地一跳,手中的茶盖磕在盏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贾二爷?是那个衔玉而生的宝玉?”贾雨村眉头微皱,“他不是在京城大观园里厮混吗?怎会此时送信来金陵?”
“回大人,信使说,二爷如今就在金陵老宅,此信……务必请大人亲启。”
贾雨村心中升起一丝莫名其妙的寒意。他想起今午后官差回报时提到的那个白衣少年,那个举手投足间竟能引动天地异象、惊退妖道的可怕存在。
不知为何,他的手竟有些微微发抖。
他接过信封,只见上面并无多余的修饰,只有四个如龙蛇飞动、透着凛冽剑气的行草:
“雨村亲启。”
这四个字,笔力雄健,入纸三分,字里行间竟然隐隐透出一股让人无法直视的威权气息。贾雨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这信封里装的不是纸,而是一柄随时会出鞘斩人的利刃。
他挥退左右,深吸一口气,拆开了信封。
信纸只有薄薄一张,但当贾雨村看清里面的内容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雨村公,阔别多,未知风采依旧否?
今幻灵寺一事,吾已尽知。薛蟠蠢夯,然其背靠王、史、贾三家,本是公之进身之阶。然公可知,这阶下之石,亦可成埋骨之冢?
公欲以‘逆贼’之名定拐子之罪,实为掩薛蟠之失,此计虽巧,却不知‘夺嫡’二字,非公这五品知府所能染指。那铁牌背后牵扯之深,纵是京中三公亦不敢妄言。公若为了一时私利,强行将其定性,怕是折子未到京师,公之项上人头已悬于城门矣。
吾非吓公。今吾于幻灵寺见道门余孽以邪法乱政,此乃天变之始。公之仕途,系于香菱一人之安危。若香菱有失,若案情有半分偏私,则贾家、薛家不再是公之靠山,而是送公上断头台的刽子手。
好自为之。
金陵贾钰。”
信纸在贾雨村颤抖的手中疯狂抖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他的后背在这一刻被冷汗彻底浸透,冰凉的官服贴在脊梁上,让他如坠冰窖。
这个贾宝玉……不对,这个贾钰,怎么可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信中提到的“夺嫡”二字,简直像是直接剥开了他的皮肉,露出了那颗血淋淋的、试图投机取巧的心。那块铁牌他刚才还在犹豫要不要利用,对方却已经预见到了这背后足以毁天灭地的风暴。
“老爷……老爷您怎么了?”门子见贾雨村脸色不对,大着胆子凑上来。
“滚!给我滚出去!”
贾雨村突然发狂似地咆哮一声,将案头所有的卷宗一把扫落在地。
他瘫坐在太师椅上,粗重地喘着气,双眼死死盯着那封信。
最让他绝望的是,这封信的字里行间,竟然隐隐流转着一股淡淡的青色光华。随着这光华的闪动,贾雨村感到自己识海中那点为了攀附权贵而生出的贪欲,竟然在这股灵觉的威压下,像冰雪遇到烈般迅速消融。
这不是一个十几岁少年能写出来的信。
这是警告。
这是上位者对蝼蚁的俯瞰。
这是……神明的审判。
“贾钰……他到底变成了什么东西?”贾雨村呢喃着,眼神中满是惊恐。
他突然意识到,那个曾经被他视为“贵婿”或“提携者”的贾家,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个他本无法企及的恐怖人物。那个在传闻中只会吃胭脂的少年,此刻却像是一个端坐在九天之上的弈棋者,而他贾雨村,不过是棋盘边缘一颗随时可以被丢弃的弃子。
如果不按照信里说的办,他真的会死。
而且会死得很惨。
“来人!传我命令!”贾雨村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恐惧和极度的焦虑而变得尖锐沙哑。
“封锁所有关于‘逆贼’的消息,谁敢外泄一个字,无赦!那个拐子,严刑拷打,但他手里的人命官司,必须一笔一划写清楚,不许有任何偏袒!至于薛家……”
他咬了咬牙,脑海中浮现出贾钰那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机满盈的眼神。
“告诉薛家,人,他们带走,但必须是以‘义士’的身份协助衙门破案!若敢在金陵城再横行霸道,本府……本府第一个不饶他!”
门子彻底傻眼了。
这还是那个削尖了脑袋想巴结四大家族的贾大人吗?
而就在贾雨村下达命令的一瞬间,那封信纸上的青色光华突然消失。
与此同时,在那金陵知府衙门的高空之上,原本疯狂咆哮的雷云竟然诡异地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缕月光精准地投射在后堂的房顶上。
在衙门外不远处的阴影里,一个穿着玄色长衫、负手而立的少年,正静静地看着那道月光。
正是贾钰。
他身后,茗烟正一脸崇拜地站着,虽然他完全看不懂自家的二爷到底在做什么,但他能感觉到,二爷身上的那种气息,比他在京城见过的任何一位王公大人都要尊贵、都要霸道。
“二爷,信递进去了,那贾雨村……会听话吗?”茗烟试探着问道。
贾钰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指尖轻轻一弹,一道细微的青气在空气中消散。
“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都有一个共同的毛病,那就是怕死。”
他在识海中,能清晰地感应到贾雨村在那一瞬间的恐惧与屈服。
通过神境侍者的魂力,他不仅能感知到对方的情绪,甚至能在那一封信中种下“因果印”。只要贾雨村生出半分反叛或徇私的心思,那信纸上留下的灵力就会瞬间引爆,将这位知府大人的官运和命数彻底绞碎。
“救下香菱,只是第一步。”
贾钰转过头,看向甄英莲被安置的方向。
在那里,他能感觉到一股更深沉、更古老,且充满了怨毒气息的力量正在苏醒。
那是太虚幻境的残留,也是这个世界原有的秩序在遭到崩坏后的疯狂反扑。
“贾雨村这颗棋子,暂时还不能死,他得替我把金陵这池脏水彻底搅浑。”
他抬头望向远方,仿佛穿透了重重黑夜,看到了那座隐藏在虚空之中的荒唐梦境。
“警幻仙子,既然你想要这满园红袖尽皆零落,想要这金陵王气化作血海,那我就先拿你这人间代理人开刀。”
就在这时,金陵城的上空突然传出一声低沉的龙吟。
那声音寻常人听不见,但在贾钰的耳中,却无异于平地惊雷。
那是金陵地下的龙脉感受到了外力的冲击,正在发出的不安咆哮。
而在那衙门的侧门处,一辆马车正悄无声息地驶出。
车帘微掀,露出一张白皙却带着惊恐的小脸。
那是香菱。
在她的脖颈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圈淡淡的、红色的线,那线细如发丝,却在那月光下闪烁着妖异的血色红芒。
那不是凡物。
那是……索命绳。
贾钰的眼神彻底冷了下去,右手猛地攥紧,识海中那柄青色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
“想要在我手里抢人?”
他一步踏出,身形竟在原地变得虚幻起来。
“这局棋,才刚刚落子,谁要是敢掀桌子……我就让谁灰飞烟灭!”
风,更大了。
而在金陵城那些阴暗的角落里,一双双原本闭着的腐朽眼眸,正顶着那血色的红光,一个接一个地缓缓睁开……
金陵城的夜,静得有些诡异。
知府衙门的偏宅内,香灯摇曳。贾钰负手立在窗前,目光穿透沉沉夜色,落在不远处那间安置甄英莲的厢房上。空气中残存的血腥味早已散去,但那一抹如蛆附骨的阴冷气息,却始终在宅院上方盘旋不去。
“二爷,那姑娘睡下了,只是……梦里一直喊着疼。”
身后,茗烟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这小厮今见识了自家主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早已敬若神明,连说话都压着嗓子,生怕惊扰了这满屋子化不开的肃之气。
贾钰没有回身,他摊开掌心,识海中那柄青色长剑的雏形正微微震颤。在他眼中的世界里,此刻的厢房上方,一细如发丝却红得发黑的虚幻细线,正死死勒在甄英莲的命数之上。
那是太虚幻境的“死契”。
“想以此女为祭,强行接回那段断掉的因果?”贾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他前世身为二十一世纪的资深公务员,最擅长的便是破局。既然这世间的规则想要玩“宿命难违”那一套,那他就用这官场最锋利的“刀”,去切断那虚无缥缈的因。
“去,取我的文房四宝来。”
“二爷,这么晚了,您这是要……”
“修书。”贾钰缓缓吐出两个字,眼神中蓝光一闪,“寄给玄真观,我的那位……‘好大伯’。”
……
烛火爆开一个灯花。
上好的宣纸在桌面上铺展开来,贾钰握住狼毫,并未急着落笔。
他脑海中浮现出贾敬的模样。
那个为了修道成仙,把整个宁国府拱手让给贾珍那个畜生,自己躲在道观里吃重金属药丸的糊涂老头。在原著里,贾敬几乎是个隐形人,直到死在丹药中毒,才算是在贾家的败落史上留下了一笔苍凉。
但在这方世界,贾杰敏锐地察觉到,这位曾经的乙卯科进士,即便身在道观,他身上那份属于金陵贾氏嫡长子的“势”,依然是压在所有族人头顶的一座大山。
更重要的是,贾敬修道,对这种灵觉异象,远比贾政那种书呆子要敏感得多。
贾钰落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