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面的天际那道紫色的线，飞近了才知道不是线，是沙。沙粒被风卷起来，在半空中飘着，阳光穿过沙幕，变成紫色。辰渊飞在最后面，翅膀扇得很慢，每一次扇动都把自己往前推一截。他低头看地面。沙地的颜色在变，从他们巢附近的黄褐色变成灰白色，又从灰白色变成淡紫色。脚下的空气越来越凉，不是冷，是沙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吸热。雷晶。沙粒里混着雷晶的碎屑，越往北走越多，多到阳光照在沙地上，反射出来的不是金色，是蓝色。
辛德拉在最前面，翅膀几乎不扇了，就张着，借着风滑翔。她的影子投在沙地上，大得能把他们五只幼崽都盖住。赤焰跟在辛德拉后面，时不时低头看地面，脖子伸得老长。毒牙在赤焰后面，飞得很稳，翅膀扇动的频率一直不变。霜爪在毒牙后面，飞得有点歪，风一吹就往左边偏，偏了正过来，正了又偏。雷恩在霜爪后面，飞得最低，离沙地最近，翅膀尖几乎要碰到沙丘的顶。辰渊在最后面，飞得最高，高到能看见前面所有的龙——辛德拉的深蓝色鳞片在阳光下像一块被磨光的铁，赤焰的红色像一团快灭的火，毒牙的绿色像沙丘上偶尔冒出来的骆驼刺，霜爪的白色像远处山顶没化完的雪，雷恩的纯蓝色像雷晶矿脉里最深处的光。
辛德拉收了翅膀，往下落。她落在一座沙丘的顶上，爪子陷进沙里，陷到踝骨。她蹲下来，尾巴环住身体，看着北面。幼崽们跟着落下来，落在她身后，排成一排。辰渊最后落，落在最边上。
“过了这道沙丘，就是荒漠深处。”辛德拉的声音不大，但风没有把它吹散。她的尾巴尖指着沙丘下面。沙丘的背面是一片碎石滩，灰白色的石头大大小小地铺在地上，从沙丘脚下一直铺到天边。石头缝里长着一些枯黄的草，草叶被风吹得沙沙响。碎石滩的颜色不是黄的，不是灰的，是蓝的。石头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蓝色粉末，在阳光下闪。雷晶粉末。
辰渊用图鉴扫描。
【地形分析：雷晶荒漠边缘过渡带。地表雷晶粉末浓度：中等。地下矿脉深度：3-5尺。矿脉品质：1-5级。危险等级：低。】
他蹲下来，爪子按在沙地上。沙是凉的，但凉得不正常。不是风把它吹凉的，是下面的东西在吸热。雷晶矿脉。浅的，离地表只有几尺。里面的电荷在往外渗，渗进沙子里，渗进空气里，渗进他的爪子里。他收回来。
辛德拉站起来。“跟紧。别掉队。”
她走下沙丘，爪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幼崽们跟在后面，赤焰第二，毒牙第三，霜爪第四，雷恩第五，辰渊最后。辰渊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图鉴扫一下前面的路。左边三步远的地方，地下有一块品质2的雷晶。右边五步远的地方，有一块品质3的。前面十步远的地方，有一条裂缝，裂缝下面有一窝品质4的。他没有停下来挖。他跟着队伍往前走。
碎石滩走完了。碎石滩的尽头是一道涸的河床，河床很宽，从东到西看不到头，从南到北看不到尾。河床里没有水，只有沙子，蓝色的沙子，细细的，软软的，像被磨碎的天空。辛德拉站在河床边，没有下去。
“这是沙虫的路。”她说，“沙虫在地下走，上面的沙会陷下去，形成一条沟。沟了，就是河床。你们看到的这条河床，不是河，是沙虫走出来的路。多大？沙虫走出来的路有多宽，沙虫就有多宽。这条河床，比赤焰的身体还宽三倍。”
赤焰的尾巴夹紧了。他蹲在河床边，看着那些蓝色的沙子，看了很久。“它会不会从下面钻出来？”
“会。你站在上面，它就知道。你走路，它就知道。你心跳，它也知道。”
赤焰的爪子从河床边缩回来了。
“绕过去。”辛德拉说。她沿着河床往东走，走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河床还是那么宽，蓝色的沙子还是那么细，那么软。她停下来，转身看着幼崽们。“绕不过去。这条河床太长了，长到走一天都走不到头。只能穿过去。”
她第一个走下河床。爪子踩在蓝色的沙子上，沙从爪缝里挤出来，发出沙沙的声音。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幼崽们跟在后面，赤焰第二，毒牙第三，霜爪第四，雷恩第五，辰渊最后。辰渊走在蓝色的沙子上，爪子在往下陷，陷到踝骨。沙是凉的，凉的像冰。他低头看，沙子里有蓝色的光在闪，很淡，像快要灭掉的炭。他把爪子，往前走。
走到河床中间的时候，辛德拉停了。她的尾巴绷直了，耳朵竖起来了，翅膀半张着。她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别动。”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辰渊差点没听见。
幼崽们都停了。赤焰蹲着，爪子按在沙地上，不敢动。毒牙蹲着，尾巴贴在地上。霜爪蹲着，身体在发抖。雷恩蹲着，爪子攥着那块品质1的雷晶，指甲都白了。辰渊蹲着，爪尖上的电弧灭了，不敢让它亮。风停了。沙不响了。连远处的鸟叫声都没了。只有心跳。他自己的，赤焰的，毒牙的，霜爪的，雷恩的，辛德拉的。六颗心在跳，在蓝色的沙子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听。
辛德拉站起来。“走。”
她走得更快了，爪子踩在沙地上，不再轻，是重，是快，是急。幼崽们跟在后面，不敢停，不敢回头。辰渊走在最后面，用图鉴扫着脚下的沙地。
【地下震动检测中……频率：极低。来源：河床下方，深度约2丈。生物特征：大型蠕虫类，体长约3丈，体重约500公斤。活动状态：休眠。】
沙虫在睡觉。它在沙子下面两丈深的地方，蜷着身体，一动不动。它不知道上面有龙在走。辰渊把爪子从沙地上抬起来，抬得很高，落地的时候很轻，轻到只留下半个爪印。他走了十步，二十步，三十步。脚下的震动还在，频率没变。沙虫没醒。他走了五十步，河床到头了，爪子踩到了碎石。他回头看了一眼。蓝色的沙地上有一串爪印，深的，浅的，大的，小的。辛德拉的，赤焰的，毒牙的，霜爪的，雷恩的，他的。风从北面灌过来，把爪印的边缘吹平了。再过一会儿，爪印就没了。
辛德拉蹲在河床边，看着北面。碎石滩又出现了，比刚才那片更密，石头更大。石头表面的蓝色粉末更厚了，厚到把石头原来的颜色都盖住了。阳光照在上面，蓝得发紫。
“休息。”辛德拉说。
赤焰趴在地上，喘着粗气。毒牙蹲着，舔爪子上的蓝沙。霜爪缩成一团，身体还在抖。雷恩蹲在霜爪旁边，爪子里攥着那块品质1的雷晶，指甲还是白的。辰渊蹲在最边上，用图鉴扫着四周。
【地形分析：雷晶荒漠浅层区。地表雷晶粉末浓度：高。地下矿脉深度：1-3尺。矿脉品质：2-5级。危险等级：中等。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方向：北偏东。距离：约2里。强度：3级。】
他抬起头，往北看。北偏东的方向，天边有一团紫色的东西在动。不是云，云是白的，灰的，黑的。那团东西是紫的，亮紫色，像有人在天空上泼了一桶雷晶粉末。它在翻涌，在膨胀，在往这边移。很慢，但确实在移。
辛德拉也看见了。她站起来，尾巴绷直，翅膀半张。“雷暴。”
那团紫色的东西越来越大了，大到能看清里面的结构。不是一团，是很多团，挤在一起，翻涌着，碰撞着。每撞一次，就闪一下，蓝白色的光从紫色里面透出来，像被布盖住的闪电。声音比光慢。光闪了一下，过了很久，声音才传过来。轰——闷的，沉的，像石头从很高的地方掉进很深的水里。
辛德拉蹲下来，尾巴环住身体。“过来。”
幼崽们围过来，蹲在她身边。赤焰蹲在她左边，毒牙蹲在赤焰旁边，霜爪蹲在毒牙旁边，雷恩蹲在霜爪旁边，辰渊蹲在最右边。辛德拉张开翅膀，把他们都罩住。翅膀很大，大到能把五只幼崽都盖住。翅膀下面是暗的，凉的，有雷电烧焦后的气味。
雷暴近了。紫色的光把天都照亮了，亮到辰渊透过辛德拉的翅膀能看见自己的爪子。爪子是蓝灰色的，在紫光下变成了紫色。他抬头看，辛德拉的翅膀在抖。不是怕，是雷电。她翅膀上的鳞片在吸收空气中的电荷，吸太多了，装不下了，往外溢。电弧在鳞片边缘跳，蓝白色的，细的，密的，像蛛网。
雷暴到了头顶。紫色的光把沙地照成白色，把石头照成白色，把辛德拉的鳞片照成白色。辰渊闭上眼睛，还是能看见。光穿透他的眼皮，在他的眼球里炸开，红的，紫的，蓝的。声音到了。不是轰，是噼啪，密集的，连成一片的，像有人在头顶上撕一块很大的布。撕一下，停一下，撕一下，停一下。每撕一下，地面就震一下，沙粒就跳一下，辰渊的心脏就缩一下。
辛德拉的龙威炸开了。
不是对着幼崽们的，是对着雷暴的。辰渊在蛋里感受过她的龙威，那时候他只觉得重，像被人按进水里。现在他蹲在她翅膀下面，离她不到一尺，他感受到的不是重，是热。她的龙威从鳞片下面涌出来，热的，烫的，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龙威撞上雷暴，雷暴停了。不是散了，是停了。紫色的光还在闪，噼啪的声音还在响，但它们不往这边来了。它们停在原地，翻涌着，碰撞着，就是不过来。像有一只无形的爪子把它们按住了。
辰渊用图鉴扫描辛德拉。
【辛德拉·蓝龙·雌性·成年】
- 等级：13级
- 生命力：301
- 魔力值：92
- 力量：82
- 速度：83
- 精神：35
- 龙威强度：13级
- 当前状态：龙威全开，魔力值快速下降，每秒消耗约2点
他关掉图鉴。雷暴在头顶停了很久，久到辛德拉的翅膀不抖了，久到辰渊的腿麻了，久到霜爪的呼吸变匀了。然后它开始往北移。很慢，但确实在移。紫色的光越来越远，噼啪的声音越来越小，地面的震动越来越轻。最后，光灭了，声停了，地不动了。辛德拉收起翅膀。
她蹲在那里，喘着气。鳞片上的电弧没了，尾巴垂在地上，翅膀收在身侧。她的魔力值从92掉到了47，几乎少了一半。辰渊看着她的口，起伏很快，很浅。她没有说话。她站起来，往北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起来。赶路。”
幼崽们站起来。赤焰的腿麻了，走了两步差点摔倒，稳住，跟上。毒牙的腿也麻了，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走。霜爪的腿不麻，她在抖，但她跟上来了。雷恩走在霜爪旁边，爪子里还攥着那块品质1的雷晶。辰渊走在最后面，用图鉴扫着前面的路。
【地形分析：雷晶荒漠浅层区，雷暴过境后。地表电荷浓度：高。建议：避免接触岩石，避免快速移动，避免释放龙息。】
他跟着队伍往前走。碎石滩走完了，碎石滩的尽头是沙地，紫色的沙地，细细的，软软的，像被磨碎的雷晶。沙地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石头，没有草，没有爪印。只有沙，紫色的，平的，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辛德拉站在沙地边上，没有下去。
“沙虫。”她说。
沙地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下面的东西在动。沙地鼓起一个包，包从东边往西边移，移得很慢，像有什么东西在沙子下面爬。包移过去的地方，留下一条沟。沟很深，深到能看见下面的沙子是蓝色的，不是紫色的。沙虫。它在沙子下面，离地表不到一尺。它在找东西。辰渊用图鉴扫描。
【沙虫·大型蠕虫类·5级】
- 生命力：55
- 力量：14
- 速度：6
- 弱点：头部下方神经节，防御系数0.3
- 感知方式：地面震动
- 当前状态：觅食中，未发现目标
沙地又动了一下。那个包停了，停在他们面前，离辛德拉不到十步。沙地鼓起一个更大的包，包顶的沙子往下滑，露出一个洞。洞里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然后洞里出现了一个东西。不是头，是嘴。圆形的，一层一层的牙齿，从外往里旋，像漩涡，像星云，像雷晶矿脉最深处的纹路。牙齿是白色的，透明的，在阳光下闪。每一颗都有辰渊的爪子那么大。嘴张开了，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风从嘴里灌出来，腥的，臭的，热的。
辛德拉站在沙地边上，尾巴垂在身后，一动不动。她看着那张嘴，看了很久。然后她张开嘴，喷出一道雷电。不是辰渊那种细的、弱的、在空气中噼啪作响的电弧。是粗的，亮的，像从天上劈下来的雷。蓝白色的光把紫色的沙地照成白色，把沙虫的牙齿照成白色，把辛德拉的鳞片照成白色。雷电打在沙虫的嘴上，沙虫缩回去了。不是慢慢地缩，是弹回去的，像被踩到尾巴的蛇。嘴没了，牙齿没了，洞也没了。沙地上只剩下一个坑，坑边的沙子被烧化了，变成玻璃一样的东西，亮晶晶的，在阳光下反光。
辛德拉收回雷电。“走。”
她第一个走下了沙地。爪子踩在紫色的沙子上，沙从爪缝里挤出来，发出沙沙的声音。她走得很稳，不快不慢。幼崽们跟在后面。赤焰第二，毒牙第三，霜爪第四，雷恩第五，辰渊最后。辰渊走在紫色的沙子上，爪子在往下陷，陷到踝骨。沙是温的，不是凉。沙虫刚才在这里。它身体里的热量渗进沙子里，把沙烤温了。他低头看，沙子里有白色的东西在闪。不是雷晶，是沙虫的牙齿。碎了的，被辛德拉的雷电炸碎的，嵌在沙子里，像碎掉的骨头。他没有捡。他跟着队伍往前走。
沙地走完了。沙地的尽头是岩石，灰白色的岩石，被风蚀出密密麻麻的凹槽。岩石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沙，没有土，没有草。只有岩石，灰白色的，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岩石的尽头，有一个东西在动。
辰渊眯着眼看。那个东西是蓝色的，和辛德拉的鳞片一样的蓝色。它在岩石上爬，很慢，像一只被晒晕了的沙龟。它爬到一块大石头旁边，停下来，不动了。辰渊用图鉴扫描。
【晶化兽·蜥蜴类·4级】
- 生命力：42
- 力量：10
- 速度：5
- 甲壳防御系数：0.7
- 弱点：关节处，防御系数0.3
- 感知方式：视觉、雷晶能量感应
- 当前状态：休眠中
他关掉图鉴。辛德拉蹲在岩石上，看着那只晶化兽，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绕过去了。从晶化兽的左边绕，离它很远，远到辰渊要用图鉴才能看清它。幼崽们跟在后面，赤焰第二，毒牙第三，霜爪第四，雷恩第五，辰渊最后。辰渊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晶化兽还趴在大石头旁边，一动不动。它不知道有龙从它身边走过。他转过头，跟着队伍往前走。
岩石走完了。岩石的尽头是沙地，紫色的沙地，和刚才那片一样。沙地上面有东西在动。不是沙虫，是龙。三只龙，蹲在沙地上，围着一块很大的石头。一只黑色的，一只蓝色的，一只红色的。它们在吃东西。石头上放着什么东西，辰渊看不清。他只能看见它们的爪子在上面撕，嘴在上面咬，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辛德拉蹲在沙地边上，没有下去。她的尾巴绷直了，耳朵竖起来了，翅膀半张着。她看着那三只龙，看了很久。
“绕。”她说。她往西走，走了很远，远到那三只龙变成了三个小点，远到它们咕噜咕噜的声音听不见了。她停下来，蹲在地上。
“今晚在这里歇。”
幼崽们蹲下来。赤焰趴在地上，把头埋在爪子里。毒牙蹲着，看着北面。霜爪缩成一团，身体还在抖。雷恩蹲在霜爪旁边，爪子里攥着那块品质1的雷晶。辰渊蹲在最边上，用图鉴扫着四周。
【地形分析：雷晶荒漠浅层区，流浪龙族领地边缘。危险等级：中等。建议：保持安静，避免光源，轮值警戒。】
他关掉图鉴。太阳落山了。天边还剩一道橘红色的光，像被刀切开的伤口。紫色的沙地被照成暗红色，像了的血。那三只龙看不见了。远处偶尔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分不清是风还是它们。辰渊蹲在那里，爪尖上有一丝电弧在跳。他没有收回去，就让它跳着。它跳了一下，灭了。又亮起来，又跳了一下，又灭了。像心跳。远处，有什么东西在沙地下面动。沙地鼓起一个包，包往东边移，移得很慢，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