豢养圈的地面比昨天更泥泞了。昨夜又下了雨，雨水将地行龙的残骸冲刷到盆地中央，骨架上残留的肉已经发黑，苍蝇在上面爬动，发出嗡嗡的低鸣。
今天的对手不是地行龙。豢养圈的另一端，一头刃背野猪正在用獠牙刨地。它比昨天的地行龙小一圈，但更壮实，肩部的肌肉隆起如石块，脊背上的鬃毛竖起，每一的末端都硬化为骨刺。它的眼睛是深红色的，瞳孔中看不到任何理智的光——狂暴种的典型特征。
辛德拉照例落在岩壁顶端：“了它。”
戈隆今天没有第一个冲上去。昨天的伤还在，后腿上的三道血痕结了痂，但跑动时还是会疼。他站在伊瑟兰迪尔身后，喉咙里的咕噜声比昨天低了一个调。
瑟薇的右肩还缠着苔藓。她活动了一下前爪，确认伤口不影响发力，然后看向伊瑟兰迪尔。
伊瑟兰迪尔没有看任何人。他盯着刃背野猪的肩部，看着那块肌肉在呼吸时的起伏节奏。狂暴种的呼吸节奏比普通野兽快，因为它们的身体时刻处于战斗状态，肌肉纤维时刻紧绷，血液时刻沸腾。这种状态让它们的爆发力极强，但耐力很差——全力战斗超过五分钟，就会进入疲劳期。
“拖。”他低声说。
瑟薇点头。戈隆犹豫了一下，也点头。
伊瑟兰迪尔从岩壁边缘绕行，贴着盆地的外沿移动。他的爪子在泥水中踩得很轻，每一步都精确地落在地行龙残骸和石块之间的空隙中，几乎没有发出声响。瑟薇向相反方向绕行，速度比他快，但声音比他大——她是故意的，用声音吸引刃背野猪的注意。
戈隆留在原地，弓起脊背，喉咙里的咕噜声越来越大。他是诱饵。
刃背野猪上钩了。它低下头，獠牙朝前，朝戈隆冲去。冲锋的速度很快，但伊瑟兰迪尔注意到它的后腿在发力时有轻微的颤抖——那是旧伤，左后腿的膝盖处有一道已经愈合的疤痕，疤痕周围的肌肉明显比右腿萎缩了一圈。
戈隆在野猪冲到面前时侧身闪开。他的闪避动作很笨拙，后腿的伤让他慢了半拍，野猪的獠牙擦过他的侧腹，在鳞片上留下两道白痕。但够用了。
野猪冲过戈隆的位置后，没有减速，而是继续向前冲了五步才停下来。它转身时，伊瑟兰迪尔看到了它的左后腿——支撑转身的动作时，那条腿明显迟滞了零点几秒。
“左后腿。”他对瑟薇说。声音很轻，但他知道她能听到。
瑟薇从侧面扑出，目标直指野猪的左后腿。但野猪的反应比地行龙快得多，它在瑟薇扑出的瞬间就完成了转身，獠牙朝她的方向一甩。瑟薇在空中强行变向，獠牙擦过她的前臂，划开一道口子。她的攻击落空了，但她的目的达到了——野猪的注意力被吸引到左侧。
伊瑟兰迪尔从右侧扑上，咬住野猪的右后腿。电流灌入，野猪的身体僵了一瞬，但这一瞬比地行龙短得多——不到一秒。野猪在麻痹中甩尾，尾巴上的骨刺扫过伊瑟兰迪尔的脸侧，在他的颊鳞上留下一道血痕。
他松口，后退，重新进入观察状态。
野猪的呼吸变重了。它的鼻孔张得很大，每一次呼气都喷出一团白雾。它的肌肉在鳞片下剧烈跳动，那是过度紧绷的征兆。它的左后腿在支撑体重时颤抖得更厉害了。
“两分钟。”伊瑟兰迪尔说。
戈隆和瑟薇都知道这两个字的意思。两分钟后，野猪的耐力就会见底。他们只需要撑过这两分钟。
接下来的两分钟是消耗战。戈隆正面牵制，瑟薇侧面扰，伊瑟兰迪尔找机会攻击野猪的旧伤。每一次攻击都不求致命，只求让野猪消耗更多的体力。野猪的冲锋越来越慢，转身越来越迟钝，呼吸越来越重。
两分钟后，野猪的左后腿在支撑一次转身时直接跪了下去。
“现在。”伊瑟兰迪尔说。
戈隆从正面扑上，咬住野猪的喉咙。瑟薇从侧面咬住野猪的右前腿，防止它挣扎。伊瑟兰迪尔从后方咬住野猪的脊椎，电流开到最大。
野猪倒下时，地面震了一下。
三头幼崽站在尸体旁边，喘着粗气。伊瑟兰迪尔的脸侧在流血，瑟薇的前臂也在流血，戈隆的后腿伤口裂开了，血顺着鳞片滴进泥浆。
辛德拉降落时，脚步比昨天轻了一些。她检查了野猪的尸体，重点查看了左后腿的旧伤。
“观察力不错。”她说。她没有说是谁，但目光落在伊瑟兰迪尔身上。
今天的分配比昨天公平一些。戈隆得了一条前腿，瑟薇得了一条前腿，伊瑟兰迪尔得了一条后腿。后腿上的肉比尾巴多，筋比尾巴少。
伊瑟兰迪尔吃肉的时候注意到一件事：辛德拉看他的次数比昨天多了。不是那种估量货物的眼神，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介于欣赏和警惕之间的目光。他前世在人类贵族眼中见过这种目光——当贵族发现一个奴隶比预期的更好用时，就会露出这种表情。
他加快了进食速度，将骨头咬碎吞下，舔净爪子上的血迹。然后他走到瑟薇身边，用尾巴从地行龙残骸中卷起一块相对净的苔藓，按在她的前臂伤口上。
辛德拉看到了。这次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左眼上方的伤疤微微抽动了一下。
回巢的路上，伊瑟兰迪尔注意到辛德拉的飞行姿态比昨天更歪了。右翼比左翼低了将近一寸，拍打时的弧度差也更明显。他在脑中记录下这个数据，然后开始计算——如果辛德拉的右翼旧伤发作，她的飞行速度会下降多少？她的转向半径会增加多少？她的吐息准度会受到多大影响？
这些数字现在用不上，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会用上。
当晚，瑟薇又偷偷给他送肉。这次不是藏起来的，而是从自己的份额中省下来的。伊瑟兰迪尔看着那块肉，沉默了很久。
“你比我更需要。”他说。
瑟薇摇头：“你动脑子比我多，需要更多力气。”
伊瑟兰迪尔将肉推回去：“明天多打点。”
瑟薇看着他，眼神中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信任，不是感激，而是某种更深的、更安静的连接。
“好。”她说。
洞深处，辛德拉的呼吸声很均匀。但伊瑟兰迪尔知道她没有睡着。她的呼吸节奏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是自然状态。她在听。听他们在说什么，听他们在做什么。
伊瑟兰迪尔躺回草窝，闭上眼睛。他在心中默数辛德拉呼吸的节奏——吸气两秒，屏息一秒，呼气三秒，停顿一秒。这个节奏从傍晚到现在一直没有变过。太规律了，规律到像是在掩饰什么。
他在爪尖凝聚一丝微弱的电流，将电流探入地面。地面的湿度和温度都很稳定，没有异常。但他注意到洞深处的隧道方向，有微弱的气流扰动——有人在隧道中移动。
辛德拉不在巢中。她的呼吸声是假的。
他睁开眼睛，看向隧道方向。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但他能听到——很轻的脚步声，爪子在石地上叩击的声音，节奏很慢，每一步之间间隔三秒。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隧道深处。
她去了哪里？去做什么？
伊瑟兰迪尔闭上眼睛，将这个问题压进记忆深处。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他需要休息，需要恢复体力，需要为明天的战斗做准备。
但他知道，辛德拉的夜行，终有一天会成为他手中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