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月的第一天，辛德拉开始行动了。
变化是从清晨的分配开始的。伊瑟兰迪尔像往常一样在黎明前醒来，去北侧石壁采苔藓，给瑟薇换药。她的右肩伤口已经基本愈合，痂皮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浅粉色的新鳞。新鳞比周围的鳞片薄，颜色也更浅，但长势很好，再过一周就能完全恢复。
他回到洞时，辛德拉已经醒了。她蹲在储藏室入口，正在清点肉的数量。她的动作很慢，每拿起一块肉都要翻看一下，然后码放到不同的堆里。三堆。一堆大，一堆中，一堆小。
伊瑟兰迪尔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三堆意味着什么。大堆给戈隆，中堆给瑟薇，小堆给他。和过去一个月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的是，辛德拉在分完肉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离开。她蹲在洞中央，尾巴盘在身前，目光在三头幼崽身上依次扫过。
“今天不猎狂暴种。”她说。
戈隆抬起头，嘴里还叼着一块肉。瑟薇放下手中的肉，身体微微前倾。伊瑟兰迪尔继续吃肉，没有抬头，但耳朵竖了起来。
“今天练配合。”辛德拉站起来，走到洞入口，用下巴指了指外面的峡谷。“你们三个，去豢养圈。不用带猎物回来，带经验回来。”
戈隆第一个飞出去。瑟薇第二个。伊瑟兰迪尔最后。他飞到洞入口时，辛德拉叫住了他。
“伊瑟兰迪尔。”
他停下来，回头。辛德拉蹲在洞入口的阴影中，阳光照不到她的脸，只能看到她眼睛的反光——浅蓝色的，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亮。
“今天你负责指挥。”
伊瑟兰迪尔低头：“是。”
他转身飞走。飞出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辛德拉的目光钉在他的背上，像一针，刺入鳞片的缝隙，扎进肌肉。
豢养圈中没有猎物。三头幼崽蹲在岩壁顶端，等待辛德拉的下一步指示。但她没有来。
“她什么意思？”戈隆问。
“等。”伊瑟兰迪尔说。
他们等了大约一刻钟。然后豢养圈的东侧入口打开了——不是辛德拉，是一头1级的沼泽蜥蜴，被什么东西赶进了豢养圈。蜥蜴在泥水中打了两个滚，然后缩成一团，警惕地观察四周。
“只有一头？”戈隆的语气里带着失望。
“等。”伊瑟兰迪尔说。
又等了一刻钟。西侧入口打开，一头1级的刃背野猪冲了进来。野猪比蜥蜴大，一进豢养圈就开始横冲直撞，将泥水搅得四处飞溅。蜥蜴被野猪撞了一下，缩得更紧了。
“两头了。”戈隆站起来，前爪在岩石上刨了两下。
“等。”
又过了一刻钟。北侧入口打开，一头2级的毒尾蝎爬了进来。蝎子的体型比野猪和蜥蜴加起来还大，尾巴高高翘起，末端的毒针在阳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光。
野猪看到蝎子，停止了横冲直撞，退到豢养圈的一角。蜥蜴缩在原地，一动不动。
“三头了。”戈隆的声音里带着兴奋，“一头2级，两头1级。够打一场了。”
伊瑟兰迪尔没有动。他看着豢养圈中的三头猎物，目光从蜥蜴移到野猪，从野猪移到蝎子，又从蝎子移回蜥蜴。然后他闭上眼睛，在脑中模拟了三头猎物可能的行动模式。
蜥蜴：胆小，遇险会缩壳，攻击性弱，但防御力强。野猪：攻击性强，但智商低，容易被引诱。蝎子：攻击性和防御力都强，但移动速度慢，转身更慢。
“戈隆，你对付野猪。”他睁开眼睛，“把它引到西侧角落，别让它乱跑。”
戈隆点头。
“瑟薇，你对付蜥蜴。别打它，看着它就行。它不会主动攻击。”
瑟薇点头。
“蝎子我来。”
戈隆和瑟薇同时看向他。戈隆的眉头皱了一下：“你一个人对付2级的？”
“不是对付，是拖住。”伊瑟兰迪尔站起来，抖了抖翅膀，“等我把它引到北侧，你们处理完野猪和蜥蜴再来帮我。”
戈隆还想说什么，但伊瑟兰迪尔已经飞了出去。他的飞行高度很低，几乎是贴着地面，翅膀拍打的声音很轻。他从蝎子的左侧切入，在距离它十米处做了一个急停，然后迅速拉升。
蝎子的反应比他预期的快。它的身体猛然转向左侧，尾巴朝他的方向甩出，毒针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伊瑟兰迪尔在空中翻滚了半圈，毒针擦过他的翼尖，在翼膜上留下一道白痕。
他没有反击。他继续拉升，将蝎子引向北侧。蝎子跟着他移动，八条腿在泥水中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
戈隆那边也动手了。他冲向野猪，一爪拍在它的头部，将野猪拍得踉跄了两步。野猪转身朝他冲去，他沿着岩壁跑了一圈，将野猪引到西侧角落。瑟薇蹲在蜥蜴旁边，一动不动，只是看着它。蜥蜴缩在壳里，偶尔伸出头来看她一眼，又缩回去。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但伊瑟兰迪尔忽略了一件事——辛德拉在看着。
她蹲在豢养圈上方的岩壁上，整个身体隐没在岩石的阴影中，只有眼睛在反光。她的目光从戈隆移到瑟薇，从瑟薇移到伊瑟兰迪尔，又从伊瑟兰迪尔移回戈隆。
她在看什么？伊瑟兰迪尔不知道。但他在空中感觉到了一股寒意——不是物理上的冷，而是某种本能的、来自血脉深处的警觉。有人在注视他，不是普通的注视，而是带着某种意图的、有穿透力的注视。
他没有抬头。他继续将蝎子引向北侧，心中在计算辛德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次数。一次，两次，三次。三次之后，目光移开了。
然后又回来了。四次，五次，六次。
六次。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里，辛德拉看了他六次。这个频率是平时的三倍。
他将这个数据记在脑中，继续战斗。蝎子被他引到北侧后，开始不耐烦了。它的尾巴甩动的频率越来越高，毒针在空中画出一道道暗紫色的弧线。伊瑟兰迪尔在空中不断变换方向，每次都恰好避开毒针的攻击范围。
他不需要死蝎子。他只需要拖住它，等戈隆和瑟薇处理完各自的猎物。
戈隆处理得很快。他将野猪到西侧角落后，连续三爪拍在野猪的头部。第一爪拍碎了野猪的左耳，第二爪拍裂了它的头骨，第三爪直接将它拍倒在地。野猪的四肢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戈隆转身，朝蝎子冲来。
瑟薇也动了。她看到戈隆处理完野猪后，站起来，一爪拍在蜥蜴的壳上。蜥蜴受惊，从壳里冲出来，朝豢养圈中央跑去。瑟薇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像是牧羊犬在赶羊。
三头猎物，三头幼崽。豢养圈中一片混乱。戈隆正面冲击蝎子，瑟薇将蜥蜴赶到蝎子的侧面，伊瑟兰迪尔从上方俯冲，一爪拍在蝎子的头部。
蝎子的尾巴猛然甩出，毒针扎向戈隆。戈隆侧身避开，毒针扎进他身后的泥地中，溅起的泥浆糊了他半张脸。瑟薇趁机咬住蝎子的一条后腿，用力一扯，蝎子的身体向一侧倾斜。
伊瑟兰迪尔从上方再次俯冲，这次他用的是双爪。电流从龙晶中涌出，沿着脊椎分成两路，进入左右前爪。他在接触蝎子头部的瞬间释放了全部电流——不是平时藏的强度，而是真正的、经过电流强化后的全力。
蝎子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八条腿同时软了。戈隆扑上来，咬住蝎子的尾巴部，将整条尾巴从蝎子身上撕了下来。瑟薇松开后腿，转到蝎子的头部，一爪刺入它的眼睛。
蝎子倒下时，泥浆溅起两米高。
三头幼崽站在蝎子的尸体旁边，喘着粗气。戈隆的嘴角挂着蝎子的血，瑟薇的前爪上沾着蝎子的体液，伊瑟兰迪尔的翼尖被毒针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伤口周围的鳞片已经开始发麻——毒素渗入了。
他将翼尖塞进嘴里，将毒血吸出来，吐掉。吸了三次，直到血变成鲜红色才停下。
辛德拉降落时，脚步很轻。她检查了三头猎物的尸体，翻看了戈隆撕下蝎子尾巴的位置，看了看瑟薇刺入蝎子眼睛的深度，又看了看伊瑟兰迪尔翼尖的伤口。
“不错。”她说。
今天的分配和昨天一样。戈隆得了蝎子的一条前腿，瑟薇得了蝎子的另一条前腿，伊瑟兰迪尔得了蝎子的尾巴。尾巴上的肉最少，但蝎子的尾巴里有毒囊，毒囊可以入药，在议会的黑市上能换不少东西。
伊瑟兰迪尔看着那条尾巴，沉默了三秒。然后他开始吃。咀嚼的时候，他在数——辛德拉今天看他的次数，总共是十七次。是平时的将近四倍。
他将这个数字记在脑中。
回巢的路上，戈隆飞在他旁边。戈隆的嘴角还挂着蝎子的血，但他没有擦，只是沉默地飞着。
“你今天用了全力。”戈隆忽然说。
伊瑟兰迪尔没有否认。“是。”
“为什么？”
“因为蝎子是2级的。不用全力，不死。”
戈隆沉默了一会儿。“辛德拉看出来了。”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伊瑟兰迪尔说，“但怕也没用。她已经看出来了。”
戈隆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他们飞过了峡谷，飞过了豢养圈，飞到了巢入口。然后戈隆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淹没：“那你打算怎么办？”
伊瑟兰迪尔没有回答。他降落在巢入口，走进去，蹲在自己的草窝中。
当晚，辛德拉将伊瑟兰迪尔单独叫到了巢深处。
那个小洞还是老样子——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草，墙壁上挂着几块风的肉和一张完整的兽皮。但这次，辛德拉没有蹲在草堆上。她站在洞中央，背对着他，尾巴盘在身前，一动不动。
“进来。”她说。
伊瑟兰迪尔走进去，蹲在入口处，和她保持三米的距离。
辛德拉转过身来。月光从洞入口照进来，照不到这个深度，但伊瑟兰迪尔能看到她的眼睛——浅蓝色的，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荧光。那荧光不是普通蓝龙眼睛的反光，而是龙晶的能量外溢。7级的蓝龙，龙晶已经强大到能影响周围的环境。
“你很聪明。”她说。声音比平时柔和，柔和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比其他两个都聪明。”
伊瑟兰迪尔低头：“大人过奖。”
“但你太出挑了。”辛德拉的尾巴尖轻轻拍打地面，节奏很慢，每一下间隔两秒。“出挑会招来麻烦。”
“大人教训的是。”
“所以从明天开始，你负责挖掘隧道，扩大巢。狩猎的事交给他们。”
伊瑟兰迪尔低头：“是。”
他转身离开时，辛德拉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别想太多。活着最重要。”
他没有回头。他走出小洞，回到自己的窝里。戈隆和瑟薇都不在——他们去处理今天的猎物了。洞里很安静，只有隧道中传来的挖掘声和他自己的心跳声。
他蹲在草窝中，闭上眼睛，开始重新评估局势。
辛德拉切断了他的食物来源。挖掘隧道不产生食物，而狩猎的份额会被戈隆和瑟薇分掉——他们没有义务把肉分给他。如果他想活下去，要么接受瑟薇的施舍，要么找到新的食物来源。
他选择了第三条路。
当晚，瑟薇回来后，偷偷给他带了一块肉。他看着那块肉，没有接，而是低声说：“以后不用了。”
瑟薇皱眉：“你不吃东西会饿死。”
“我不会饿死。”他说，“我有办法。”
瑟薇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把肉收了起来。
那天深夜，伊瑟兰迪尔第一次潜入隧道下方的暗河。暗河的入口在隧道中段的一个裂缝中，裂缝很窄，只容他侧身挤过去。挤过裂缝后，空间豁然开朗——一个天然形成的地下溶洞，溶洞中央有一条暗河，河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泥沙。
河里有鱼。1级的盲鱼，没有眼睛，身体半透明，能看见体内的骨骼和内脏。鱼不大，只有他前爪长，但肉很嫩，没有腥味。他一次捕了五条，够自己吃一天。
他带着鱼回到隧道，在侧壁上挖了一个小洞，将鱼藏在里面。然后用碎石将洞口堵住，从外面看不出来。
他回到洞时，戈隆已经睡着了。瑟薇蜷缩在自己的窝里，眼睛半睁半闭，看到他回来，轻轻点了点头，然后闭上眼睛。
伊瑟兰迪尔躺在草窝中，闭上眼睛。他在心中计算：暗河中的鱼够他吃多久？溶洞的面积有多大？有没有其他的出口？
他计算完这些，又加了一条：辛德拉今天看他的次数是十七次。明天会更多。
他在洞入口的岩壁上刻下了第八道痕迹。第八道旁边，他加了一个标记——一个箭头，指向隧道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