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德拉站在空地上，尾巴垂在身后，一动不动。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五只幼崽身上，把他们从头到脚罩住。
“雷晶荒漠。”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不是你们采雷晶的那道崖壁，不是赤焰挖坑的那片开阔地，是荒漠深处。过了那道紫色的线，沙子里不再有雷晶碎片，只有雷晶本身。埋在地下，嵌在岩石里，藏在沙虫的肚子里。你们踩的每一粒沙下面，都可能有一块品质5的雷晶。也可能有一条沙虫。”
赤焰的尾巴不摇了。
辛德拉蹲下来，用爪子在沙地上画了一条线。线从她脚下开始，一直往北延伸，越来越细，越来越淡，消失在视野尽头。
“北面，出巢十里，是你们采过矿的地方。沙虫来过，但没留下。晶化兽出现过，但被赶走了。流浪龙族路过，但没有停。那是安全的。”她的爪子在线的最北端点了一下，又往北划了一截，“再往北十里，沙地变成碎石。碎石下面是沙虫的洞，洞口有雷晶粉末，蓝色的，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碎星。那是沙虫的领地。沙虫5级，生命力五十五，体长三丈，没有眼睛，靠震动知道你在哪里。你站在地上，它就知道。你走路，它就知道。你心跳，它也知道。”
霜爪的爪子抓紧了沙地。
辛德拉的爪子继续往北划。“再往北十里，碎石变成岩石。岩石被雷晶侵蚀过，表面有一层硬壳，蓝色的，紫色的，黑色的。那是晶化兽的地盘。晶化兽4级，生命力四十二，体表覆盖雷晶甲壳，硬，普通爪击打。它跑得不快，但力气大，一撞能把岩石撞碎。它不吃肉，吃雷晶。你身上要是有雷晶，它会追你到死。”
毒牙的爪子动了一下，把怀里的雷晶往里推了推。
辛德拉的爪子划到最北边，点了一下。“再往北，没有路了。那是流浪龙族聚集的地方。不是一只，是一群。三五只，七八只，从各个领地逃出来的，被驱逐的，自己跑掉的。等级从3级到6级不等。有的只想活着，有的什么都。你不知道你遇到的是哪一种。”
她收回爪子，站起来。地上的线被风吹得模糊了，沙粒在线上滚动，把辛德拉画的痕迹一点一点地填平。
“雷暴。”她说，“荒漠深处有雷暴。不是天上打雷的那种，是地上的雷。雷晶矿脉太密了，密到电荷从沙子里往外冒，冒到空气里，空气被击穿，雷暴就来了。范围不大，方圆几十丈，但里面的雷电比你喷出来的强一百倍。进去了，出不来。”
辰渊盯着那条被风吹散的线，盯着最北边的那个点。他的爪尖上有一丝电弧在跳，细的，蓝白色的。他想起前世在实验室里，用范德格拉夫起电机造过人工闪电。电压几十万伏，电弧从金属球跳到地面，噼啪响一下，灭了。那东西他用手摸过，麻的，不疼。雷暴不是范德格拉夫起电机。那是自然的力量，几百万伏，几千万伏，能把空气击穿，把岩石熔化，把龙烧成灰。
“三天。”辛德拉说，“往北走三天。第一天到沙虫的地盘，第二天到晶化兽的地盘，第三天到流浪龙族的地盘。到了就回头。不深入，不恋战，不逞能。碰到沙虫，绕开。碰到晶化兽，跑。碰到流浪龙族，看情况。能谈就谈，谈不拢就跑。跑不掉——”她停了一下，“跑不掉就喊。”
她转身走回巢。走了几步，停下来。“辰渊。”
辰渊抬起头。
“路线你来定。陷阱你来备。东西你来分。”她走进巢，消失在黑暗里。
赤焰第一个跳起来。“路线你定？你才2级！我——”辰渊看着他。赤焰的嘴巴张着，喉咙里的火焰在咕噜，但没喷出来。他想起三天前辰渊站在岩壁前面，电弧从舌尖窜出去，在岩石上炸出玻璃化的坑。他想起辰渊教他找路，把电荷送进他的爪子，带着他走过腕骨、前臂、肘部、腋下、口。他的口又亮了一下，透过鳞片能看见一丝蓝光。
“你定。”赤焰蹲下来，尾巴贴在地上。
辰渊蹲下来，用爪子在沙地上画。他画了巢，画了北面的开阔地，画了崖壁，画了乱石滩。他画了辛德拉划的那条线，十里，又十里，又十里。他在第一个十里处画了一个圈，写上“沙虫”。在第二个十里处画了一个圈，写上“晶化兽”。在第三个十里处画了一个圈，写上“流浪龙族”。他的字歪歪扭扭的，像被踩过的树枝。但赤焰看懂了，毒牙看懂了，霜爪看懂了，雷恩也看懂了。
“第一天。”辰渊的爪子点在第一个圈上，“天亮出发，走到太阳到头顶，到沙虫地盘。不深入，在边缘等。等到太阳偏西，沙虫回洞了，我们绕过去。”爪子移到第二个圈，“第二天，天亮穿过沙虫地盘，中午到晶化兽地盘。晶化兽白天睡觉，我们白天走。不跑，不跳，不弄出声音。太阳落山前穿过去。”爪子移到第三个圈，“第三天，天亮到流浪龙族地盘。他们也是龙，要睡觉，要吃东西，要巡逻。我们趁他们吃东西的时候穿过去。到了就回头。”
毒牙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和圈。“你怎么知道沙虫什么时候回洞？”
辰渊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巢里面，从辛德拉的洞旁边叼出一卷兽皮。兽皮很大，铺开有他身体三倍长，上面画满了线条和符号。是辛德拉的。她每次出去狩猎，都会在兽皮上画记号。哪里有什么，哪里没有什么，哪里该去，哪里不该去。兽皮上用爪子刻着细细的痕迹，有的深，有的浅，有的被汗水洇模糊了。辰渊把兽皮铺在地上，爪子点着最北边的一行记号。
“沙虫。”他的爪子点着几个弯弯曲曲的线条，“辛德拉画的。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沙虫在北面。太阳到头顶的时候，沙虫回洞。太阳偏西的时候，沙虫在洞里不出来。她跟了三天，画了三天。”
毒牙看着那些线条。有的粗，有的细，有的断断续续。粗的是沙虫走过的路，细的是沙虫停下来吃东西的地方，断断续续的是沙虫钻进沙子里留下的痕迹。他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看的？”他问。
“昨天晚上。你们都睡了。”
毒牙没有说话。他蹲在那里，爪子按在兽皮上，顺着那些线条一点一点地摸。赤焰也蹲过来，爪子按在第二个圈上。“晶化兽呢？”
辰渊的爪子点在第二行记号上。“晶化兽。辛德拉画的。太阳出来的时候，晶化兽在东面。太阳到头顶的时候，晶化兽睡觉。太阳偏西的时候，晶化兽醒。她跟了两天。”
赤焰看着那些记号。有的深，有的浅，有的被涂掉了。深的是一爪就能拍碎的晶化兽，浅的是要追很久才能追上的晶化兽，涂掉的是追丢了。
霜爪蹲在第三个圈旁边，爪子按在兽皮上，不敢用力。“流、流浪龙族呢？”
辰渊的爪子点在第三行记号上。这一行记号最少，只有几个点。点的旁边刻着小小的字，是辛德拉的爪迹，歪歪扭扭的，比辰渊写的还难认。
“三只。一只黑龙，4级。一只蓝龙，5级。一只红龙，3级。辛德拉跟了它们一天。它们没有发现她。”
霜爪看着那几个点。点与点之间离得很近，近到几乎叠在一起。它们不走，不散，不分开。
“它们是一起的？”她问。
“一起的。”
霜爪的爪子缩回去了。
辰渊把兽皮卷起来，叼回辛德拉的洞旁边，放好。他走回来，蹲在空地上，从怀里掏出雷晶。品质3的，五块。品质2的，三块。品质1的，两块。他把品质3的挑出来，放在面前。
“做陷阱。”他说。
赤焰看着那五块品质3的雷晶。“做什么陷阱？”
辰渊没有回答。他拿起一块品质3的，用爪子在上面刻。他刻得很慢，爪尖在晶体表面划过，发出吱吱的声音。他刻了一道线，又刻了一道，又刻了一道。三道线，从晶体的中心向外辐射，把雷晶分成三瓣。他刻完，把雷晶放在地上，用爪子按了一下。雷晶碎了，不是碎成粉末，是碎成三瓣。每一瓣的边缘都是锋利的，蓝紫色的，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拿起一瓣，按进沙地里，只露出一个尖。又拿起一瓣，按在五步之外。又拿起一瓣，按在十步之外。三瓣，三个点，一条线。
“这是陷阱？”赤焰蹲在旁边，看着那三个露出沙地的尖。
辰渊没有回答。他走到第一个尖旁边，蹲下来，从龙息腺里引出一丝电荷，极细的，比头发丝还细，从爪尖送进雷晶。雷晶亮了，蓝紫色的光从沙地下面透上来，把周围的沙土照得发亮。电荷从第一块雷晶跳到第二块，从第二块跳到第三块，又从第三块跳回第一块。三个点，一个圈。
赤焰的尾巴翘了一下。“它能跳？”
“能跳。你踩到第一个，电荷跳到你身上，从你身上跳到第二个，从第二个跳到第三个。三个一起炸。”
“炸多大？”
辰渊想了想。“能把沙虫炸疼。”
赤焰的尾巴不翘了。“沙虫多大？”
“三丈长。比你大二十倍。”
赤焰的嘴巴张了张，没说话。
辰渊把剩下的四块品质3的雷晶都刻了，都刻成三瓣，都按进沙地里。二十个点，五个陷阱。他把陷阱的位置画在沙地上，画了一张小图，揣进怀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赤焰面前。
“雷晶。你的。”
赤焰从怀里掏出那三块品质3的雷晶，放在地上。辰渊拿起来，一块一块地刻。刻完，还给赤焰。赤焰把雷晶收好，揣进怀里最深处，按了按。
辰渊走到毒牙面前。毒牙没有说话，从怀里掏出两块品质2的雷晶，放在地上。辰渊拿起来，刻了，还给他。毒牙收好，揣进怀里。
辰渊走到霜爪面前。霜爪从怀里掏出一块品质2的雷晶，放在地上。辰渊拿起来，刻了，还给她。霜爪接过来，捧在爪子里，看了一会儿，收好。
辰渊走到雷恩面前。雷恩从怀里掏出一块品质1的雷晶，放在地上。辰渊看着那块灰白色的、指甲盖大小的、不值钱的雷晶。他拿起来，刻了，还给他。雷恩接过来，揣进怀里，按了按。
辰渊走回自己的窝，把剩下的雷晶收好。他蹲在草堆上，把辛德拉画的那张兽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沙虫的洞，晶化兽睡觉的地方，流浪龙族蹲过的石头。他把路线又算了一遍。第一天走多久，第二天走多久，第三天走多久。在哪里歇，在哪里躲，在哪里绕。算完，闭上眼睛。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影子从西边缩到了脚下，从脚下伸到了东边。赤焰在坑里刻雷晶，刻坏了两块，第三块刻成了。毒牙在角落里刻，刻得很慢，每刻一刀都要停一下，看看刻得对不对。霜爪在坑边刻，刻坏了一块，第二块刻成了，她捧在爪子里看了很久。雷恩在洞口刻，刻了一下午，没刻坏，也没刻成。辰渊在草堆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太阳落山了。辛德拉从巢里走出来，站在空地上。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直伸到辰渊的窝边。
“东西备好了？”她问。
辰渊睁开眼。“备好了。”
“路线呢？”
“算好了。”
“陷阱呢？”
“做好了。”
辛德拉的尾巴尖敲了一下地面。很慢，很轻，像心跳。她转身走回巢。走了几步，停下来。
“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
她走进巢。辰渊听见她的尾巴又敲了一下，然后停了。
夜里，辰渊把雷晶一块一块地从怀里掏出来，摆在面前。品质3的五块，刻过的。品质2的三块，刻过的。品质1的两块，一块刻过的，一块没刻过。他把没刻过的那块拿起来，举到眼前。灰白色的，指甲盖大小，不值钱的。他握在爪子里，闭上眼。电荷从雷晶里渗出来，很慢，很少，像快要涸的泉。他把它们引到爪尖，引到舌尖，引到口。龙息腺满了，他把电荷存住。雷晶暗了，灰白色变成了灰色。他把雷晶放在草堆旁边，睁开眼。
洞口外面，月亮很大，沙地被照成银白色。北边的天际，那道紫色的线在月光下变成黑色，像一道被刀切开的伤口。他盯着那道线，盯了很久。远处，辛德拉洞里的敲击声停了。他数到九十九下的时候，那声音就没再响过。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响。
他把雷晶收好，趴在草堆上。爪尖上还有一丝电弧在跳，细的，蓝白色的。他没有收回去，就让它跳着。它跳了一下，灭了。又亮起来，又跳了一下，又灭了。像心跳。他闭上眼睛。明天。
天还没亮，辰渊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他睁开眼，洞口外面还是黑的。他把怀里的雷晶数了一遍。品质3的五块，品质2的三块，品质1的一块。加上刻过的，一共十一块。他站起来，走到洞口。赤焰已经蹲在空地上，爪子里攥着那三块刻过的品质3雷晶。毒牙蹲在他旁边，爪子里攥着那两块刻过的品质2雷晶。霜爪蹲在毒牙旁边，爪子里攥着那块刻过的品质2雷晶。雷恩站在最后面，爪子里攥着那块刻过的品质1雷晶。辛德拉站在他们面前，尾巴垂在身后，一动不动。
“太阳出来了。”她说。
东边的天际亮了一条线，橘红色的，把沙地照成淡金色。辰渊蹲到赤焰旁边，爪子里攥着那五块刻过的品质3雷晶。六只龙，蹲在空地上，看着那条线越来越宽，越来越亮。
辛德拉展开翅膀。“走。”
她飞起来。翅膀扇动，卷起沙尘，打在幼崽们脸上。赤焰第二个飞起来，毒牙第三个，霜爪第四个，雷恩第五个。辰渊最后一个。他飞起来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巢。洞口空空的，草堆在苔藓光下泛着淡绿色的光。那摞书还在草堆旁边，最上面那本是《元素理论入门》。他看了一眼，转过头，往北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