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月的第一个清晨,伊瑟兰迪尔在洞入口处醒来。阳光还没有照进峡谷,雾气在谷底翻涌,像一片凝固的银白色海洋。他蹲在入口处,闭上眼睛,将电流从龙晶中引出,沿着脊椎向下,经过肩胛,进入前肢,到达爪尖。然后他将电流的频率调高,强度调低,让它在肌肉纤维中循环。
这是他过去一个月每天都在做的事。将前世的“劲力传导”技巧与龙族的电流控制结合,用电流模拟人类武者修炼内力时的路径。原理很简单:前世的剑术大师通过意念引导“气”在体内运行,强化肌肉和骨骼;龙族天生就能控制电流,只需要找到正确的频率和路径,就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但“简单”不等于“容易”。他花了整整一个月才找到第一条完整的传导路径——从龙晶到右前爪,经过肩胛、上臂、前臂、腕部,最后到达爪尖。这条路径上共有十七个节点,每个节点都需要精确的电流频率和强度。频率太高,肌肉会痉挛;太低,没有效果。强度太大,神经会受损;太小,传导不到爪尖。
他将电流的频率锁定在每秒一百二十次,强度控制在刚好能让肌肉纤维震颤的程度。然后他睁开眼睛,右前爪向前推出。
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没有目标,没有发力,只是单纯的推出。但他能感觉到肌肉纤维在电流的下收缩的顺序——从肩胛开始,到上臂,到前臂,到腕部,最后到爪尖。每一个环节都比平时快了大约十分之一秒。
十分之一秒。在战斗中,十分之一秒足够决定生死。
他收回前爪,开始调整频率。每秒一百二十次是最低有效频率,他需要找到最高安全频率。他慢慢提高频率,一百三十次,一百四十次,一百五十次。到一百六十次时,右前臂的肌肉开始痉挛,爪尖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立刻降低频率,回到一百五十次。
一百五十次每秒。这是目前的安全上限。在这个频率下,他的右前爪出爪速度可以提升两成,力量可以提升三成。代价是,连续使用超过三十秒,肌肉就会疲劳。
三十秒。够用了。
他将这个数据记在脑中,然后开始寻找第二条路径——左前爪。路径的对称性让这项工作比第一条容易得多。他只用了三天就找到了左前爪的传导路径,节点和右前爪完全对称,频率和强度的参数也基本一致。
然后是后腿。后腿的路径比前肢长,节点也更多——从龙晶到后爪,经过臀部、大腿、小腿、踝部,共二十三个节点。他花了十天找到正确的路径和参数。
然后是翅膀。翅膀的路径最复杂——从龙晶到翼尖,经过肩胛、上臂、前臂、腕骨、掌骨,共三十一个节点。他花了十五天,失败了无数次。每次失败都伴随着剧烈的肌肉痉挛,有一次甚至从空中摔下来,左翼的旧伤差点裂开。
但他找到了。
第二个月的第二十三天,他完成了全身传导路径的构建。从龙晶出发,经过脊椎分成三路——前肢、后腿、翅膀。三路并行,互不扰。他可以同时强化四个肢体,也可以单独强化某一个。可以持续三十秒,也可以间歇性使用,将总时长延长到两分钟。
两分钟。在战斗中,两分钟足够死一头比他高两级的猎物。
但他没有在任何一次狩猎中使用这个技巧。他在辛德拉面前永远是那个“会观察、会配合、但战斗力一般”的幼崽。他的吐息准度比一个月前提升了三成,但他只表现出一成。他的飞行速度提升了两成,但他只在辛德拉不在的时候全速飞行。
他需要藏。藏得越深,活得越久。
瑟薇是第一个发现他变化的人。不是因为他暴露了,而是因为她太了解他了。
那是一个傍晚,狩猎结束后,三头幼崽在豢养圈中进食。今天的猎物是一头2级的岩甲龟,壳厚肉少,三头幼崽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把它从壳里拖出来。伊瑟兰迪尔在最后一下发力时,右前爪拍在龟壳上,将龟壳拍出了一道裂纹。
戈隆没有注意到。他正在啃龟肉,满脸油光。瑟薇注意到了。
她的目光在伊瑟兰迪尔的右前爪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戈隆本没有察觉。但伊瑟兰迪尔看到了她的注视——她的瞳孔微微收缩,然后又放大,恢复正常。
她没有问。
那天晚上,伊瑟兰迪尔在隧道中清理碎石时,瑟薇跟了进来。隧道很窄,只容一头幼崽通过,她跟在他身后,呼吸声很轻,爪子在碎石上踩出细碎的声响。
“你右前爪的力量比以前大了很多。”她说。声音很轻,但隧道中的回声将它放大了好几倍,在岩壁间来回弹跳。
伊瑟兰迪尔停下清理碎石的动作,蹲下来,和她平视。隧道中很暗,但他能看到她的眼睛——浅蓝色的,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荧光。
“你注意到了。”他说。
“我一直在注意你。”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但伊瑟兰迪尔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很多东西——信任,依赖,还有某种他暂时还无法命名的情感。
“我在练一种技巧。”他说。没有隐瞒。对瑟薇,他选择不隐瞒。
“什么技巧?”
“用电流肌肉,提升速度和力量。”
瑟薇沉默了一会儿。她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她问:“能教我吗?”
“能。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在辛德拉面前保持现状。如果你突然变强了,她会注意到。”
瑟薇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次沉默更短。“你在藏。”
“是。”
“藏多久?”
“藏到我们能离开的那天。”
瑟薇没有问“那天”是什么时候。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隧道出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教戈隆的东西,他也藏着吗?”
伊瑟兰迪尔没有回答。瑟薇等了一会儿,然后走了。她的脚步声在隧道中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戈隆确实在藏。不是伊瑟兰迪尔教他的,是他自己学会的。一个月前,伊瑟兰迪尔开始教戈隆电流控制的基础技巧——如何将电流凝聚在爪尖,如何让电流在体内循环而不外泄,如何通过电流感知周围的物体。戈隆学得很慢,但很认真。他的电流控制粗糙得像一把没开刃的刀,但胜在量大——他一次释放的电流量是伊瑟兰迪尔的两倍。
一个月后,戈隆的爪击力量提升了将近五成。但他在辛德拉面前只表现出两成的提升。他不知道“藏”这个概念是伊瑟兰迪尔教的还是他自己悟出来的,但他做得很好——好到伊瑟兰迪尔都觉得意外。
戈隆比他看起来聪明得多。这是伊瑟兰迪尔在第二个月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
第二个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三头幼崽的猎物数量已经远超其他巢。豢养圈中每天都堆着三四头猎物,辛德拉的储藏室已经装不下了,开始在洞外面晾肉。
但辛德拉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伊瑟兰迪尔注意到了她表情的变化。不是愤怒,不是焦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介于警惕和不安之间的东西。她的嘴角经常抿成一条线,左眼上方的伤疤抽动的频率比平时高,尾巴摆动的幅度比平时小。
她在害怕什么?
伊瑟兰迪尔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她。他注意到她看他的次数比上个月多了将近一倍。不是那种估量货物的眼神,也不是那种欣赏和警惕混合的目光,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直接的审视——像屠夫在看一头已经长到合适尺寸的牲畜,在计算什么时候宰最划算。
他也在计算。
他在计算自己现在的实力。电流下,他的爪击速度和力量已经接近2级幼崽的水平。吐息准度比上个月提升了三成,可以在二十米外击中一头1级猎物的眼睛。飞行速度和耐力也大幅提升,可以在全速飞行中完成急转弯和空中急停。加上前世的战斗经验,他单独面对一头2级的猎物有七成胜算。
但他面对的是辛德拉。7级。他的胜算是零。
所以他继续藏。继续在辛德拉面前保持那个“会观察、会配合、但战斗力一般”的形象。继续在狩猎中只表现出必要的能力。继续在进食时吃最少的份额。
但辛德拉的脸色还是越来越难看。
转折发生在第二个月的最后一个狩猎。
那天豢养圈中的猎物是一头2级的刃背野猪,比之前遇到的那头大一圈,肩部的肌肉隆起如石块,脊背上的鬃毛竖起,每一的末端都硬化为骨刺。它的眼睛是深红色的,瞳孔中看不到任何理智的光。
三头幼崽按照惯例配合。戈隆正面牵制,瑟薇侧面扰,伊瑟兰迪尔找机会攻击旧伤。但这次出了意外——野猪的左后腿没有旧伤。伊瑟兰迪尔观察了三分钟,没有找到任何可以利用的弱点。
“硬打。”他低声说。
戈隆第一个冲上去。他的爪击比以前重得多——即使在“藏”的状态下,也比一个月前重了三成。一爪拍在野猪的头部,野猪的头偏了一下,但没有倒下。野猪回头,獠牙划向戈隆的侧腹。
戈隆闪开了。他的闪避动作比以前快得多,快到伊瑟兰迪尔都觉得意外。野猪的獠牙擦过他的侧腹,在鳞片上留下一道白痕,没有划破。
瑟薇从侧面切入,一爪抓向野猪的右眼。野猪偏头避开,但瑟薇的爪子在它脸上留下一道血痕。野猪尖叫一声,转身朝瑟薇冲去。
伊瑟兰迪尔从后面扑上,咬住野猪的后腿。电流灌入,野猪的身体僵了一瞬。戈隆从正面扑上,咬住野猪的喉咙。瑟薇从侧面咬住野猪的前腿。
野猪倒下时,地面震了一下。
三头幼崽站在尸体旁边,喘着粗气。戈隆的侧腹有一道白痕,没有流血。瑟薇的爪子上沾着野猪的血。伊瑟兰迪尔的嘴角挂着野猪的血。
辛德拉降落时,脚步很轻。她检查了野猪的尸体,翻看了戈隆在侧腹上的白痕,看了看瑟薇在野猪脸上留下的爪痕,又看了看伊瑟兰迪尔咬在后腿上的伤口。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脸色变了——不是变得更难看,而是变得平静了。那种平静让伊瑟兰迪尔的鳞片发紧。暴风雨前的平静。
“不错。”她说。然后她撕下野猪的一条后腿,扔给戈隆。撕下另一条后腿,扔给瑟薇。撕下尾巴,扔给伊瑟兰迪尔。
和第一次分配时一模一样。
伊瑟兰迪尔看着那条尾巴,沉默了三秒。然后他开始吃。咀嚼的时候,他在数——戈隆得了四成,瑟薇得了四成,他得了两成。和第一次完全一样。但这次,戈隆和瑟薇的四成里,有一部分是辛德拉从自己份额中拿出来的。
她在用食物收买人心。
他咽下最后一块肉,舔净爪子上的血迹。辛德拉已经飞走了。戈隆和瑟薇还蹲在豢养圈中,看着手中的肉。
“她今天给的比平时多。”戈隆说。
“是多了。”瑟薇说。
伊瑟兰迪尔没有说话。他站起来,飞向巢。戈隆和瑟薇跟在后面。
当晚,他在洞入口的岩壁上刻下了第七道痕迹。第七道旁边,他加了一个标记——一个三角形,三条边一样长,每个角一样大。等边三角形。稳定,但脆弱。轻轻一推,就会倒。
辛德拉在准备什么。他不知道是什么,但他知道,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