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挖掘的工作从第二天开始。辛德拉的安排很明确:戈隆负责挖掘,伊瑟兰迪尔负责规划路线和清理碎石,瑟薇负责狩猎和采集食物。三头幼崽各司其职,看起来公平合理,但伊瑟兰迪尔知道其中的算计——戈隆和瑟薇的食物来源是稳定的,而他的食物来源完全依赖瑟薇的施舍。
他不打算依赖任何人的施舍。
第一天清晨,他跟着戈隆进入隧道。隧道已经挖了将近五十米,从洞深处一直延伸到山体的东侧。越往里走,空气越湿,温度越低,岩壁上的水珠也越多。
戈隆走在前面,爪子在岩壁上刨出火花。他的挖掘技术比一个月前好了很多——不再是无章法的乱刨,而是有节奏的、有方向的挖掘。每刨三下,他会停下来观察岩壁的裂纹走向,然后据裂纹的方向调整下一爪的位置。
这是伊瑟兰迪尔教他的。用电流探测岩层结构,找到最脆弱的部位,然后沿着裂纹的方向挖掘,可以省力三成,速度提升一倍。戈隆学得慢,但学得很扎实。
“今天挖哪边?”戈隆问。
伊瑟兰迪尔闭上眼睛,将电流从爪尖放出。电流穿过岩壁,反馈回来的信号在脑中形成一幅模糊的图像——东侧的岩壁后面,大约十米处,有一个巨大的空间。空间的面积很大,大到他的电流无法探测到边界。空间中有气流在流动,不是隧道中那种死寂的、停滞的空气,而是新鲜的、带着湿气和草木气息的气流。
“东边。”他睁开眼睛,“一直往东挖。”
戈隆点头,转身开始挖掘。他的爪子在岩壁上刨出碎石,碎石从两侧滚落,掉进脚下的深坑。伊瑟兰迪尔跟在他后面,用尾巴将碎石扫到一边,堆在隧道侧壁。
清理碎石是件枯燥的工作。碎石有大有小,小的可以用尾巴扫,大的需要用前爪抱起来运到隧道外面。一趟来回需要十分钟,一天要跑十几趟。伊瑟兰迪尔一边清理碎石,一边用电流探测周围的岩层,寻找可能存在的矿脉或水源。
第三天,他在隧道中发现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块的矿脉,嵌在岩壁中,呈暗蓝色,在电流的照射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他用爪尖敲下一小块,放在嘴里尝了尝。味道很涩,带着金属特有的腥味。雷石矿。蓝龙氏族常用的导电材料,可以加工成武器和护甲。这块矿脉的不高,但胜在量大——从露头的宽度判断,这条矿脉至少有几十米长。
他没有告诉戈隆。他用碎石将矿脉重新盖住,在旁边的岩壁上做了一个只有自己能看懂的标记。然后继续清理碎石。
第四天,他开始在隧道中秘密储存食物。白天,他在清理碎石的时候,从自己从暗河中捕到的鱼中省出一部分,藏在隧道侧壁的一个小洞里。洞口用碎石堵住,从外面看不出来。晚上,他趁辛德拉睡着后,再次潜入暗河捕鱼。
暗河的入口在隧道中段的一个裂缝中。裂缝很窄,只容他侧身挤过去。挤过裂缝后,空间豁然开朗——一个天然形成的地下溶洞,溶洞中央有一条暗河,河水清澈见底。溶洞的面积比他之前估计的大得多,从东到西大约有五十米,从南到北看不到边界。溶洞的顶部很高,至少有二十米,钟石从顶部垂下来,像一排排倒悬的獠牙。
暗河中的鱼比预期的多。不是几条,而是成群的。盲鱼在黑暗中游动,身体半透明,能看见体内的骨骼和内脏。它们没有眼睛,靠侧线感知水流的波动。伊瑟兰迪尔蹲在河边,将电流放入水中。电流的强度很低,不会伤害鱼,但足以让它们暂时麻痹。他用爪尖将鱼勾上来,一次五六条,够自己吃一天。
捕完鱼后,他没有急着回去。他沿着溶洞的边界走了一圈,用电流探测周围的岩层。溶洞的北侧有一道裂缝,裂缝很窄,但能感觉到有风从裂缝中吹出来——外面有空间。溶洞的南侧是暗河的上游,水流从一道更窄的裂缝中涌出来,裂缝的另一边应该是更大的地下水系。
他将这些信息记在脑中,然后带着鱼回到隧道。
第五天,瑟薇找到了他。
那天傍晚,他刚从暗河回到隧道,浑身湿淋淋的,爪子上还沾着鱼鳞。瑟薇蹲在隧道入口处,背对着他,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你去哪了?”她问。声音很平静,但尾巴摆动的节奏比平时快。
“清理碎石。”
“清理碎石需要下水吗?”
伊瑟兰迪尔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走到她身边,蹲下来,和她平视。隧道中很暗,但他能看到她的眼睛——浅蓝色的,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荧光。
“下面的暗河里有鱼,”他说,“够我一个人吃。”
瑟薇看着他。月光从隧道入口照进来,将她的半边脸照得惨白。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动——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是一种更复杂的、介于释然和失落之间的情感。
“你不需要我的肉了。”她说。
“需要。”伊瑟兰迪尔说,“我需要你活着。”
瑟薇的尾巴停止了摆动。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爪子上的泥浆,朝隧道外走去。
走到隧道入口时,她停下来,没有回头:“明天,我给你带苔藓。暗河里的鱼,用苔藓包着烤,味道更好。”
她走了。伊瑟兰迪尔独自蹲在隧道中,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洞的深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淋淋的爪子。鱼鳞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第六天,戈隆发现了他藏食物的小洞。
不是故意的。他在挖掘时,一爪刨在了小洞旁边的岩壁上,震碎了堵洞口的碎石。鱼从洞里滚出来,掉在地上,银白色的鳞片在黑暗中闪光。
戈隆看着那些鱼,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用爪尖将鱼一条一条捡起来,放回洞里。又捡了几块碎石,将洞口重新堵上。
伊瑟兰迪尔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我不会告诉辛德拉。”戈隆说,没有回头。
“我知道。”
戈隆站起来,转身看着他。隧道中很暗,但伊瑟兰迪尔能看到他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粗糙的、更直接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从哪弄的鱼?”
“下面的暗河里。”
戈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教我。”
“教你什么?”
“教我怎么捕鱼。教你怎么用电探测岩层。教你怎么藏东西。”他顿了顿,“教我怎么活。”
伊瑟兰迪尔看着他。戈隆的眼睛在黑暗中很亮,不是荧光,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亮——求生的欲望。
“好。”他说。
从那天起,每次挖掘间隙,伊瑟兰迪尔都会教戈隆一些东西。如何用电流探测岩层结构,如何在暗河中捕鱼,如何在辛德拉面前隐藏自己的真实实力。戈隆学得很慢,但很认真。他的电流控制还是粗糙,但他的观察力在提升——他开始注意辛德拉的飞行姿态,注意她右翼比左翼低的那一寸,注意她尾巴摆动的节奏和频率。
“你在观察她。”伊瑟兰迪尔说。
“你一直在观察她。”戈隆回答,“所以我也学。”
第七天,隧道挖到了那块薄弱岩层。
伊瑟兰迪尔是在用电流探测时发现这个变化的。反馈回来的信号从沉闷变得空洞,从空洞变得尖锐——那是岩层变薄的征兆。他让戈隆停下挖掘,自己用爪尖轻轻敲击岩壁。
声音很脆。不是实心岩石那种沉闷的回响,而是空心物体那种清脆的共鸣。岩壁的厚度已经不到半米了。
“外面是什么?”戈隆问。
伊瑟兰迪尔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将电流凝聚在爪尖,轻轻刺入岩壁。电流穿过岩层,反馈回来的信息让他心跳加速——外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空间中有气流在流动,气流的温度和湿度与洞完全不同。更湿润,更冷,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峡谷。”他说,“外面是迷雾峡谷。”
戈隆的瞳孔放大了一瞬。他也听说过迷雾峡谷——那个成年蓝龙不屑前往、幼崽却可以藏身的地方。峡谷中常年笼罩着浓雾,地形复杂,猎物丰富,但没有高级掠食者。对幼崽来说,那是一个完美的避难所。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戈隆问。
“从规划路线的时候就知道。”伊瑟兰迪尔没有隐瞒,“那道薄弱岩层,我第一天就发现了。”
戈隆沉默了很久。隧道中很安静,只有水滴从岩壁上滴落的声音,和他们两人的呼吸声。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戈隆问。
“不是现在。”伊瑟兰迪尔说,“还没准备好。”
“要准备什么?”
“食物。路线。时机。”
戈隆点了点头。他没有问更多的问题。他转身,朝隧道出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我不会告诉辛德拉。”他说。
“我知道。”
戈隆走了。他的脚步声在隧道中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伊瑟兰迪尔独自蹲在岩壁前,爪尖还贴在冰冷的岩石上。他能感觉到岩壁另一边的空气在流动,能感觉到峡谷中的雾气在渗透,能感觉到某种全新的、未知的可能性在等待着他。
但他没有急着打破岩壁。现在还不是时候。辛德拉还在,格罗萨还没有来,食物还没有储备够,瑟薇还不知道他的计划。
他在岩壁上刻了一道痕迹——不是计数,是标记。标记这里是出口,标记这里是希望,标记这里是某一天他需要记住的位置。
然后他转身,朝隧道出口走去。
走到隧道入口时,他看到瑟薇蹲在洞中,背对着他,正在用苔藓包裹几条小鱼。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每一条鱼都用苔藓包好,然后码放在一片宽大的叶子上。
“明天试试这个,”她说,没有回头,“比生吃好。”
伊瑟兰迪尔蹲在她旁边,看着那些被苔藓包裹的鱼。苔藓是新鲜的,还带着露水,是她今天早上从峡谷边缘采来的。
“谢谢。”他说。
瑟薇没有回答。她只是将那片叶子推到他的草窝旁边,然后站起来,走回自己的窝。
她走了一半,忽然停下来:“那条隧道,是不是通到外面?”
伊瑟兰迪尔没有否认。“是。”
瑟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戈隆的鼾声淹没:“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伊瑟兰迪尔看着她的背影。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鳞片染成银白色。她的肩膀很窄,比戈隆窄得多,但站得很直。
“带够口粮那天。”他说。
瑟薇没有回头。她走回自己的窝,蜷缩起来。这一次,她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了——是真的睡着了。
伊瑟兰迪尔躺在草窝中,睁开眼睛,看着洞顶部的钟石。月光已经移到了洞的西侧,钟石的影子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他在心中计算:食物储备够吃五天,隧道出口已经找到,路线已经规划好。
剩下的只有一个问题:什么时候走?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辛德拉在准备什么。那本图鉴,那些被标记的6级和7级狂暴种,那句“猎高级狂暴种是幼崽最好的试炼”——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辛德拉不会让他活太久。
他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从破壳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他在这面墙上刻下了九道痕迹。还会有更多。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先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