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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06

了凡大师的禅房内香烟袅袅,青铜炉中檀香悠悠升腾,萦绕在佛像慈悲眉目间,四下静谧肃穆,连落针之声都清晰可闻。无尘双膝跪于蒲团之上,脊背挺直,头颅却深深低垂,素白僧袍垂落地面,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

“师父,弟子心中,生了心魔。”

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困顿,二十载持戒修行的澄澈,此刻竟染了层层纷乱。

了凡大师端坐禅床,目光深邃如古井,静静望着跪在身前的弟子,缓缓开口:“是何等心魔,竟能乱了你这向来清净的心?”

无尘指尖微微蜷缩,喉间发紧,半晌才艰涩出声:“弟子……近打坐难入禅定,诵经难安心神,无论如何凝神,皆心猿意马,无法自持。”

“源何在?”

无尘垂眸,沉默良久,薄唇轻启,只吐出四字:“弟子不知。”

了凡大师望着他紧绷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轻叹一声,一语道破:“是因长公主慕容嫣,对不对?”

话音落下,无尘身躯猛地一僵,如被人戳中心事,连呼吸都顿了半拍,想要辩驳,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弟子……”

“你不必否认。”了凡大师缓缓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院中青竹,声音平静无波,“她入护国寺这些时,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为师皆看在眼里。往里心如止水的佛子,如今频频失神,若非为她,又能为何?”

无尘头垂得更低,声音满是愧疚:“弟子修行不精,动了妄念,有辱佛门,实在惭愧。”

“你不必妄自菲薄,更无须惭愧。”了凡大师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无尘,你今年已是二十二岁,正是血气方刚、心极易动的年纪。长公主风华绝代,明艳张扬,这般女子立于身前,你心生涟漪,本就是人之常情,非是大过。”

无尘猛地抬眸,眼中满是错愕,似是未想到师父会如此言说。

“但你需牢牢记住。”了凡大师眼神骤然严厉,语气也沉了下来,“你是护国寺佛子,是佛门寄予厚望的弟子,你肩上扛着的,从不是一人的修行,而是万千信徒的敬仰,是护国寺百年清誉。你若一朝破戒,动了凡心尘念,我寺百年声誉,便会毁于一旦,万世信徒,也会寒了心意。”

无尘垂眸,指尖攥紧僧袍,低声应道:“弟子明白。”

“你当真是明白?”了凡大师走近几步,声音冷了几分,“长公主是何身份?先帝掌上明珠,当今天子亲姐,太后心腹大患。她入我护国寺清修,你当真以为,只是为了礼佛静心?”

无尘默然不语。

“她是在拉拢你,拉拢护国寺的势力。”了凡大师语气笃定,“她需要佛门为她撑腰,便从你这最纯净的佛子下手。于她而言,你不过是一枚稳固权势的棋子,仅此而已。”

无尘的手越攥越紧,指节泛白,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微涩难言,却还是低声应道:“师父所言,句句在理。”

“既明白,便离她远些。”了凡大师轻拍他的肩头,语气温和了几分,“回禅房继续闭关,潜心修行,待这阵风波过去,妄念自会消散。”

“弟子遵命。”

无尘缓缓起身,躬身行礼,转身朝门外走去。

行至门边,他却忽然顿住脚步,背对着了凡大师,没有回头,声音轻淡却带着几分执拗:“师父,弟子有一事,始终不解,想请教师父。”

“你且问。”

“弟子的身世……究竟是什么?”

了凡大师眼神骤然闪烁,神色微变,语气也淡了几分:“为何突然问及此事?”

“并无他因。”无尘不再多言,伸手推开房门,“弟子只是想知晓,自己到底是谁。”

木门轻掩,隔绝了禅房内的景象。

了凡大师立在原地,沉默了许久许久,最终缓步走到佛像之前,点燃三炷清香,青烟缭绕间,他闭目低喃:“,护佑这孩子,永远不要知晓那尘封的真相……”

无尘回到自己的禅房,关上门,将一身纷乱尽数关在屋内。

他没有像往那般打坐诵经,只是静静坐在蒲团上,望着案上的经卷,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师父的话。

棋子……他于她而言,真的只是一枚棋子吗?

他想起她笑着同他打趣的眉眼,想起她认真听他讲经时的侧脸,那般真切的温度与笑意,难道都只是刻意为之的算计?

他分不清,何为真,何为假。

正失神间,目光落在案上那本《楞严经》上,正是前几他讲经时所用的经书。他随手翻开,书页翻动间,一张素笺轻飘飘从书中滑落,坠落在地。

无尘弯腰拾起,待看清纸上之物,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那是一幅小像,纸上女子一袭艳红长裙,眉眼弯弯,桃花眼含着盈盈笑意,唇角那颗细小的朱砂痣都勾勒得栩栩如生,一笔一画,皆是风华,这分明就是慕容嫣。

画的背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字:

“佛子可愿为我一观?”

无尘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心头乱如麻絮。

这画像,是何时被夹进经书之中的?他竟全然不知。

他慌忙翻动书页,又掉出一张纸条,字迹与画像背面如出一辙,带着几分狡黠俏皮:

“佛子,你的经书我借来翻看了片刻,归还时不慎夹了画像,莫要动怒。只是瞧你念经太过无趣,特意为你添几分颜色罢了。——慕容嫣”

无尘握着纸条,不知该恼,还是该笑。

他将画像翻过来,再看一眼纸上的女子,笑得意气张扬,仿佛在对着他说,佛子,你逃不掉的。

他沉默良久,终究是将画像轻轻折起,小心翼翼塞进了衣袖深处。

并非刻意藏匿,只是……他不敢再看第二眼,怕多看一眼,心便会再乱一分。

“师兄!”

静心的声音骤然从门外传来,打破了禅房的寂静。

无尘猛地站起身,慌忙将衣袖中的画像又往深处按了按,强作镇定:“何事?”

“长公主派人来了!说是有几本经书晦涩难懂,想请师兄帮忙标注解惑,来人此刻已在院外等候。”

无尘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翻涌的心绪,沉声道:“让她进来。”

木门轻开,翠微笑眯眯地走了进来,规规矩矩行礼:“见过佛子。我家公主说,这几本经书有些字句参不透,劳烦佛子帮忙批注一二,公主还说,佛子不必着急,慢慢看便好。”

说罢,她双手递上三本佛经,皆是寻常的佛门典籍,并无异样。

无尘伸手接过,随手翻开第一本《金刚经》,书页间竟夹着几片红色牡丹花瓣,虽已微微发蔫,却依旧残留着淡淡甜香,正是那缠了他许久的香气。

再翻开第二本《心经》,扉页上竟画着一只圆头圆脑的小猫,歪着脑袋,模样憨态可掬,旁边还配了一行小字:“佛子,像不像你端坐念经时的样子?”

无尘指尖一顿,心头竟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软意。

他又翻开第三本《法华经》,某一页被朱笔细细圈出一句经文:

“若有众生,恭敬供养,诸佛菩萨,乃至一念,生净信者,是人所得福报,无量无边。”

句旁一行娟秀小字,带着几分试探与狡黠:

“佛子,我对你,算不算‘净信’?”

无尘看完,久久沉默,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连脖颈都微微发烫。

翠微在一旁偷偷打量,见他耳尖通红,忍不住抿唇偷笑。

“佛子?”她轻声唤道。

“贫僧知晓了。”无尘慌忙合上经书,语气依旧平静,只是微哑,“贫僧会逐一批注,改让人送回碧云院。”

翠微得了回话,欢欢喜喜地退了出去。

一回到碧云院,她便迫不及待将方才所见一五一十说给慕容嫣听:“公主!佛子瞧见您画的小像,还有经书里的字句,耳朵都红透了,像熟透的果子一般!”

慕容嫣正端着茶盏浅啜,闻言放下茶杯,眉眼弯弯,笑意明媚:“当真?”

“千真万确!红得都要滴血了!”

翠微好奇地凑上前,追问:“公主,您还在经书里写了什么呀?快告诉奴婢吧!”

慕容嫣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笑得狡黠:“偏不告诉你,这是秘密。”

翠微急得抓耳挠腮,却也无可奈何。

另一边,无尘将三本经书轻轻放在案上,怔怔看了许久。

他先翻开《金刚经》,取出那几片牡丹花瓣,香气萦绕鼻尖,他凝视片刻,终究还是轻轻夹回了书页之中。

再翻开《心经》,望着扉页那只歪头小猫,素来清冷的唇角,竟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了一瞬,又迅速恢复了平静无波的模样。

最后,他翻开《法华经》,目光落在那句被圈出的经文,与她写下的问句上。

他拿起狼毫,蘸了墨,想在旁批注些什么。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犹豫了许久许久。

最终,他轻轻落下笔,写下两个字——

“算吧。”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半晌,又觉不妥,似是破了修行的清净,可墨迹已,终究无法涂改掉。

他合上经书,置于一旁,重新坐回蒲团之上,想要闭目打坐。

可这一次,他清晰地发觉,自己的心,比之前更乱了。

乱得再也无法平复,乱得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清净无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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