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七年,三月十八,太后寿宴。
天还没亮,整座皇宫便已经动了起来。
从凌晨开始,宫门之外便排起了长龙。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排列,文东武西,井然有序。轿子一乘接一乘地落在午门外,车马如龙,旌旗如云,将整条御街堵得水泄不通。宫人们步履匆匆,穿梭在各个殿宇之间,有的端着金盆玉盏,有的捧着锦缎绫罗,有的提着食盒酒坛,个个脚步飞快,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从午门到太和殿,一条汉白玉铺就的御道被擦洗得一尘不染,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御道两侧每隔三步便立着一盏鎏金宫灯,灯罩是上好的蜀锦,绘着四季花卉,从腊梅到海棠,从牡丹到秋菊,一路看过去,便是一年的光景,用上百匹蜀锦染成的朱红色红毯,从太和门一直铺到太和殿的丹陛之上。
太和殿前,上百桌宴席整齐地排列着,红木的桌案上铺着明黄色的桌围,每张桌上都摆着银器玉盏,菜还没上,光是那餐具便已晃得人眼花。桌上的名牌写着各自主人的官位姓名——亲王、郡王、贝勒、贝子,一品二品的大员,三品四品的京官,从五湖四海赶来的封疆大吏,密密麻麻。
巳时三刻,钟鼓齐鸣。
太后驾临。
太和殿的正门缓缓打开,两排宫女提着香炉在前开道,香烟袅袅,沁人心脾。太后端坐在凤辇之上,由十六名太监抬着,缓缓穿过殿门,沿着红毯一路行至殿中央。凤辇停下,两名宫女上前搀扶,太后踩着太监的背下了辇,步履从容,仪态万方。
她今穿了一件明黄色的凤袍,那黄色不是寻常的黄色,是宫中专用的“杏黄”,只有太后和皇后才能穿的颜色。凤袍上以金线绣着九只凤凰,每只凤凰的姿态都不同——有的展翅欲飞,有的回首顾盼,有的低头啄羽,有的昂首鸣天。凤凰周围绣着五彩祥云和缠枝莲花,针脚细密,栩栩如生,据说光是这件凤袍,便让苏州织造府的十八个绣娘绣了整整三个月。头上戴着九凤冠,纯金打造,镶着九颗东珠,每一颗都有龙眼大小,珠圆玉润,光华流转。冠上九只金凤的口中各衔着一串珍珠流苏,垂在额前,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她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庞圆润,皮肤白皙,眉目之间有一种养尊处优的雍容。她的笑容恰到好处——嘴角微微上翘,既不显得过于热情,又不至于太过冷淡;眼神慈和,像是看每一个人都带着几分关切。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位太后的笑容下面,藏着多少算计和狠辣。那双看似慈祥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像一杆秤,无时无刻不在掂量着对方的分量、价值和用处。
慕容昭坐在她旁边的龙椅上,少年天子一身玄色龙袍,龙袍上绣着五爪金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他头上戴着十二旒冕冠,冕旒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分明的下巴。他今年才十三岁,面容还带着少年人的稚嫩,但坐姿端正,脊背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已经有了几分帝王的气度。只是偶尔,他的目光会往殿门口飘一下,像是在等什么人。
太后环顾四周,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又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金杯上。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微微侧头,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只有身旁的秦嬷嬷能听清:
“长公主呢?怎么还没到?”
秦嬷嬷凑过来,弯着腰,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旁人听了去:“回太后,长公主派人来说,路上耽搁了,要晚一会儿到。”
太后冷笑一声,那笑声很轻,但秦嬷嬷的后背却冒出了一层冷汗。
“三年不见,架子倒是越来越大了。”太后端起金杯,抿了一口,面不改色,“哀家倒要看看,她能摆多大的谱。”
慕容昭在旁边听着,手里捏着龙椅的扶手,指节微微泛白。他心里着急,但面上不显,只是微微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姐姐从封地赶来,路途遥远,千里迢迢的,路上难免有些耽搁,迟一些也是情理之中,太后体谅。”
太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扫过来,但慕容昭觉得那目光像一把钝刀子,不锋利,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陛下说得是。”太后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哀家不过是随口一问,陛下不必紧张。”
慕容昭笑了笑,没再说话,但龙椅扶手上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宴席开始。
菜品一道一道地上来,流水似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琼浆玉液斟满了金杯银盏——绍兴的状元红、汾阳的竹叶青、京城的莲花白、西域的葡萄酒,还有太后最爱的玫瑰露,是用京城西山上的玫瑰花瓣酿的,色泽嫣红,香气扑鼻。
文武百官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殿中热闹非凡。太监们穿梭在席间,不停地添酒加菜,脚步飞快却不出半点声响。
一队舞姬鱼贯而入,穿着统一的粉色舞裙,裙摆及地,水袖飘飘。她们跳的是中规中矩的宫廷舞蹈《霓裳羽衣曲》,舞姿端庄优雅,动作整齐划一,像一群粉色的蝴蝶在殿中翩翩起舞。乐师们坐在殿侧的台阶上,吹笛、弹筝、击筑、敲鼓,丝竹之声悠扬婉转,与舞步配合得天衣无缝。
太后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趣,微微蹙了蹙眉,端起酒杯又放下。这些舞姬跳得再好,也不过是千篇一律,看了几十年,早就腻了。她正要开口让人换节目,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动。
那动是从殿门口开始的,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往里扩散。先是门口的侍卫交头接耳,然后是站在门边的太监宫女们伸长脖子往外看,接着是靠近殿门的几桌官员停止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同一个方向。动声越来越大,像水涨上来,嗡嗡嗡嗡,压过了丝竹之声,压过了觥筹交错之声。
“长公主到——”
殿外的太监扯着嗓子高喊,声音又尖又长,在殿中回荡。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殿门。
慕容嫣来了。
她出现在殿门口的那一瞬间,整个太和殿仿佛都暗了一下。
不是天暗了,而是她太亮了。亮得像一轮太阳突然闯进了屋子里,把周围所有的光都吸了过去,让其他一切都显得黯淡无光。
她今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曳地长裙,那红色不是普通的红,是“石榴红”,比朱砂浓三分,比胭脂艳五分。裙摆上以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花团锦簇,枝叶缠绕,随着她的步伐,那些牡丹像是活了过来,一层一层地绽开,一片一片地翻卷,金线在烛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芒,像是花瓣上滚动的露珠。
腰间系着一条白玉腰带,羊脂白玉,温润如脂,衬得那一截纤腰不盈一握,盈盈一掐,仿佛用力大些便会折断。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那锁骨的线条像蝴蝶的翅膀,优美而纤细,让人看一眼便移不开目光。袖口宽大,垂至地面,走动时像两片红色的云,在她身侧飘飘荡荡。
一头乌黑的长发只了一支红宝石凤头钗,那凤头钗是纯金打制,凤目嵌着两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凤嘴里衔着一串细细的珍珠流苏,垂在额前,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其余的青丝如瀑布般垂在身后,又黑又亮,像上好的墨缎,一直垂到腰际,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她走得很慢。
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裙摆拂过地面的声音窸窸窣窣,在安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像有人在耳边轻声细语。
那双桃花眼含着三分笑意、三分妩媚、三分挑衅,还有一分旁人看不懂的冷意。那笑意不是对某一个人的,而是对所有人的,却又不是对任何一个人的。她看着殿中的每一个人,又好像谁都没有看。眼尾那抹天生的嫣红在烛光下愈发鲜明,像是刚刚哭过,又像是刚刚笑过,让人分不清她到底是欢喜还是悲伤。
满殿寂静。
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能听见殿外风过树梢的声音,能听见每个人心跳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像铁屑遇到了磁石,不由自主,无法抗拒。武将们手里端着酒杯忘了喝,酒液顺着杯壁淌下来,洇湿了袖口也浑然不觉。文官们张着嘴忘了合上,准备了一肚子奉承太后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太监宫女们忘了活,手里的酒壶举在半空,酒液倒满了杯子溢出来,流了一桌子也没人管。
慕容嫣走到殿中央,在丹陛之下盈盈下拜。她的动作很慢,很优雅,像一朵花在风中缓缓垂下头。大红色的裙摆在她身后铺开,像一朵盛放的牡丹。
“慕容嫣给太后请安,祝太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大殿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珠子落在玉盘上,清脆悦耳。
太后看着她,眼神复杂。
那眼神里有欣赏,有忌惮,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不冷不热,不咸不淡,像是在跟一个不太重要的人说一句不太重要的话,“三年不见,嫣儿越来越像你母妃了。”
满殿又是一静。
这话听着像夸奖,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出了其中的暗流。慕容嫣的母妃,是先帝最宠爱的淑妃,当年宠冠六宫,无人能及。却在慕容嫣六岁那年“病逝”了,死得突然,死得蹊跷,竟然连最后一面都没让女儿见。坊间传闻,淑妃之死与太后脱不了系。有人说太后在淑妃的汤药里下了毒,有人说太后命人在淑妃的寝殿里放了毒花,还有人说淑妃本不是病死的,是被太后活活死的。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一个人敢拿到台面上来说。
慕容嫣站起来,笑容不变,像是没有听懂太后话里的深意。她的笑容还是那么好看,桃花眼弯成好看的弧度,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排贝齿。
“多谢太后夸奖。”
四个字,轻描淡写,四两拨千斤。
慕容昭偷偷看了姐姐一眼,眼中满是担忧。他的手在龙椅扶手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手心全是汗。慕容嫣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侧头,冲他使了一个眼色——放心,姐有分寸。那眼神很快,快得像一道闪电,转瞬即逝,只有姐弟俩能读懂。
太后拍了拍手,掌心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是一声号令:“继续吧,歌舞别停。”
舞姬们重新起舞,但所有人都心不在焉了。乐师们的手指还在弦上拨动,笛声还在殿中回荡,舞姬们的衣袖还在空中翻飞,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地飘向同一个方向——慕容嫣坐着的地方。她坐在那里,大红色的裙摆铺在椅子上,像一团燃烧的火,把整个大殿都照亮了。有人偷偷看她,有人正大光明地看她,有人借着喝酒的姿势从杯沿上方看她,有人假装跟旁边的人说话侧过脸来看她。整个太和殿的目光,像是被一看不见的线牵着,全都系在了她身上。
慕容嫣端起酒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对周围的目光视若无睹,仿佛早已习惯了这一切。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太后放下筷子,用帕子按了按嘴角,目光越过满殿的歌舞升平,落在慕容嫣身上。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殿中所有人都听见:
“嫣儿,听闻你在封地学了一支舞,技艺精湛,颇有古风。今哀家寿辰,普天同庆,不如跳来助兴,让哀家和满朝文武开开眼界?”
满殿又是一静。
这静比方才更沉、更重、更压抑,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像弓弦拉满时的颤。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酒杯悬在半空,筷子停在碟边,笑容僵在脸上。让堂堂长公主当众献舞?这是什么意思?这是羞辱,裸的羞辱。长公主是天潢贵胄,是先帝的亲生女儿,是当今陛下的亲姐姐,不是歌姬,不是舞伎,不是什么供人取乐的玩意儿。
慕容昭的脸色变了。
他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发白,青筋暴起。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替姐姐解围,但话还没说出口,慕容嫣已经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很优雅,像一朵娇花在风中缓缓舒展。大红色的裙摆在她身后流淌,似一匹展开的锦缎。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难堪,甚至没有一丝不悦。她只是微笑着,那双桃花眼弯成好看的弧度,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既然太后想看,嫣儿恭敬不如从命。”
慕容昭的话堵在喉咙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慕容嫣走到殿中央,步伐不疾不徐,裙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她站在方才舞姬们跳舞的位置上,微微侧头,对殿侧的乐师们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大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奏《天魔舞》。”
乐师们面面相觑,《天魔舞》?那是前朝宫中最著名的艳舞,以妖冶大胆著称,舞姿魅惑,动作撩人,据说前朝末帝最宠爱的贵妃跳这支舞的时候,满殿的文武百官看得面红耳赤、心跳加速,有人当场流了鼻血。前朝灭亡后,这支舞就被禁了,长公主要跳这个?
太后的脸色也变了一瞬,那变化极快,转瞬即逝,随即,她笑了,那笑容里有意外,也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嫣儿倒是大胆。”太后的声音不冷不热,像是在评价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慕容嫣微笑,桃花眼弯成好看的弧度:“太后想看,嫣儿自然要拿出最好的。寻常的舞,配不上太后的寿宴。”
她拍了拍手,清脆的两声。
殿中的灯火忽然暗了几分。只留下几盏灯笼还亮着,将殿中央的一片区域笼罩在一片暧昧的、昏黄的、如梦似幻的光晕中。那光晕不亮,却恰到好处,恰好能看清她的身影和她的一颦一笑,能让她的影子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水墨画。
乐声起。
《天魔舞》的曲调与普通宫廷乐曲完全不同。普通的宫廷乐曲是端庄的、典雅的、循规蹈矩的,像穿着朝服的官员,一举一动都有规矩。而《天魔舞》的曲调是妖冶的、缠绵的、勾魂摄魄的,像一只无形的手,在心尖上轻轻地挠,不重,一下一下的,却让人浑身发麻。
那旋律忽快忽慢,快的时候像疾风骤雨,急促的鼓点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慢的时候像小溪流水,悠长的笛声一叹三折,像是在诉说什么说不出口的心事。琵琶声铮铮淙淙,像大珠小珠落玉盘;箜篌声叮叮咚咚,像泉水在石缝间流淌;羯鼓声咚咚锵锵,像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各种乐声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把所有人的心都罩住了。
慕容嫣开始跳舞。
她的舞姿与之前那些舞姬完全不同。那些舞姬跳舞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每一个动作都是事先排练好的,精准但没有灵魂。而她跳舞,像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每一个动作都是即兴的、自由的、放肆的,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美。
她的身体像一条蛇,柔软无骨,每一个关节都能独立活动。腰肢扭动的时候,像风中摇曳的柳枝,又像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地从腰间荡开,传遍全身。手臂伸展的时候,像两片轻飘飘的羽毛,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又像两把锋利的刀,划破空气,发出细微的呼啸声。脚尖点地的时候,像蜻蜓点水,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又像钉子钉在地上,稳得纹丝不动。
水袖甩出去,呼呼作响,像两只白色的蝴蝶在空中飞舞,又像两片被风吹散的云。袖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弧线,交叉、分开、缠绕、飞扬,让人眼花缭乱。
腰肢扭动的时候,大红色的裙摆跟着旋转起来,像一朵盛放的牡丹,在风中急速旋转,红得耀眼,红得灼目,红得像一团烧在暗夜中的火。
眼神流转的时候,那双桃花眼像两汪春水,波光粼粼,看谁都像是在看情人。她看殿左的武将一眼,那武将的酒杯“啪”地掉在了地上;她看殿右的文官一眼,那文官的筷子“咔嚓”一声被掰断了;她看殿中的任何一个人,那人就浑身一震,魂都飞了。
满殿的人都看呆了。
有人在咽口水,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有人在掐自己的大腿,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有人张着嘴,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还不知道。有人屏住呼吸,脸憋得通红,忘了换气。
慕容嫣越跳越投入,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珍珠,像露水。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衬着那身红衣,美得不像真人,像画里走出来的,像梦里才能见到的。
她的舞姿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水袖在空中翻飞,裙摆在地上旋转,红影满殿,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在殿中滚动。乐师们的节奏也越来越快,鼓点密得像雨打芭蕉,琵琶急得像铁骑突出,整个太和殿都在她的舞蹈中颤抖。
慕容昭在龙椅上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他从小就知道姐姐好看,从小就知道姐姐不一般,但他从来不知道,姐姐跳舞的时候,能好看到这种程度。那种好看不是言语能形容的,不是笔墨能描绘的,是让人看了之后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只知道盯着她看。
太后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她让慕容嫣跳舞,本是想羞辱她,一个堂堂长公主,当着文武百官众人的面跳舞,像什么话?传出去,她的脸面往哪里搁?她以为慕容嫣会拒绝,会愤怒,会难堪,会失态。她等着看慕容嫣出丑,等着看她下不来台的样子。
但她万万没想到,慕容嫣不但不觉得羞耻,反而跳得这么……这么……
太后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不是好看,不是美,这些词太轻,太薄了,压不住。那是一种让人忘记一切的魔力,一种让所有人都为之屏息的、近乎妖异的气场。
太后的手指攥紧了凤座的扶手,指节泛白。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蠢事。
就在这时,慕容嫣的目光忽然越过众人,落在了角落里。
那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年轻僧人。
他坐在太和殿最偏僻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张小小的素桌,上面放着一壶清茶、一只粗瓷杯、一本摊开的经书。满殿的山珍海味与他无关,满殿的琼浆玉液与他无关,满殿的喧哗热闹与他无关。他像一滴落入油锅的水,格格不入,却又自成一统。他低着头,看着面前的经书,仿佛殿中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那惊心动魄的美,那满殿的痴迷,那震耳欲聋的乐声,都传不到他的耳朵里,都入不了他的眼睛。
他就是佛子无尘。
慕容嫣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但她的桃花眼亮了一下,像黑暗中突然点亮的一盏灯。
她等的人,终于来了。
舞至高。
乐声急如暴雨,鼓点密如马蹄,琵琶声铮铮淙淙像金戈铁马,箜篌声叮叮咚咚像珠落玉盘。慕容嫣的身体旋转得越来越快,大红色的裙摆在她身边绽开成一朵巨大的牡丹,红得耀眼,红得灼目,红得让人睁不开眼。
她猛地甩出水袖。
那水袖很长,足有丈余,白色的绸缎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像一道闪电,像一条白龙,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地朝角落飞去。
水袖的尽头系着一只金铃。
那金铃很小,只有拇指大,纯金打造,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缠枝莲花,一朵连一朵,精雕细琢。铃舌是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在烛光下闪着幽幽的光,随着水袖的飞驰发出清脆的声响,叮铃铃,叮铃铃,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在耳边响起的。
金铃在空中划过一道金色的弧线,在满殿烛光的照耀下,像一颗流星,像一点萤火,带着细碎的光芒,直直地飞向角落里的那个灰色身影。
满殿的人屏住了呼吸。
“啪”的一声。
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大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是金属落在纸上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一滴水滴进了深潭。
金铃不偏不倚,落在无尘膝上的经书上。
不轻不重,恰好落在翻开的页面上,恰好落在“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那一行字的旁边。铃舌还在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几不可闻的叮铃声,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满殿死寂。
所有人的心脏都在这一刻停跳了一拍,然后才重新开始跳动,跳得比平时快了一倍。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慕容嫣身上移开,齐刷刷地转向角落里的那个灰色身影。
那目光里有好奇,佛子会怎么反应?有期待,佛子会生气吗?会动怒吗?会失态吗?有幸灾乐祸,这下有好戏看了。
无尘低头,看着膝盖上的金铃。
他的目光在金铃上停了一瞬,那停顿很短,短得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但他确实看了它一眼,那只小小的金铃,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经书上,铃舌还在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几不可闻的叮铃声,金色的铃身上映着烛光,一闪一闪的。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慕容嫣。
四目相对。
她的眼中有挑衅、有好奇、有试探,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那东西藏在桃花眼的最深处,像深水下的暗流,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她在看他,在打量他,在试探他,在等着看他的反应。
他的眼中什么都没有。
不,不是什么都没有。是太深了,深得看不见底,像一口千年古井,井口长满了青苔,井水幽深幽深,月光照进去都落不到底。那双眼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起波澜,不映万物,任你往里面扔多大的石头,都激不起一点水花。
“佛子,”慕容嫣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笑意,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又像是在逗一只不肯理人的猫,“本宫的金铃,落到你经书上了。”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但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不是一句无心的话。金铃不是普通的金铃,是她跳舞时用的道具;经书不是普通的经书,是佛子的经书。金铃落在经书上,是什么意思?是巧合?是故意?是挑衅?还是……别的什么?
无尘低头,看了一眼膝上的金铃。
他的目光在金铃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伸出右手,用食指的指尖轻轻推了一下金铃。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水波推开一瓣花瓣。金铃从经书上滚落,滚过他的膝盖,滚过他的僧袍,落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在地上滚了两滚,停住了。铃舌最后响了一下,便安静了。
“红粉骷髅,皆是虚妄。”他的声音清冷如泉,没有半分波澜,像是在念一段经文,又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八个字,轻描淡写,四两拨千斤。
慕容嫣笑了。
她笑得风情万种,笑得满殿的花都失了颜色。那笑容从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地漾开,桃花眼弯成了月牙的形状,眼尾那抹嫣红在笑容中愈发鲜明,像是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
“佛子连看都不敢看一眼,怎知是虚妄?”她歪着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三分认真、三分玩笑、三分挑衅,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想要把人往某个方向拉。
无尘抬眸看她。
这一眼比方才久了些。
不是久,是慢了。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缓缓扫过,从那双桃花眼,到微微上翘的嘴角,到耳边的碎发,到额角的汗珠,每一个细节都看在眼里,又好像什么都没看。他的目光平静如水,冷冽如冰,像一面镜子,照出她的模样,却不留半分痕迹。
“看与不看,皆是虚妄。”他说,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女施主执着于贫僧看与不看,本身便是执着。有执着,便有烦恼。有烦恼,便不得解脱。”
满殿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佛子,胆子也太大了,竟敢跟长公主顶嘴?而且还是当着太后、当着满朝文武、当着上千人的面?他不要命了?有人替他捏了一把汗,有人等着看长公主发怒的样子,有人已经在心里给他写好了遗书。
慕容嫣却不恼。
她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开心了。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尴尬,甚至没有一丝不快。她是真的在笑,笑得眼睛亮晶晶的,笑得梨涡浅浅的,笑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佛子说得对。”她转身,大红色的裙摆在她身后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像一朵花在风中转了一个圈。她走回自己的座位,步伐依旧不疾不徐,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她端起桌上的酒杯,朝无尘遥遥举了举,酒液在金杯中微微晃动,映着烛光,像一汪流动的琥珀。
“那本宫祝你,永远看不破这虚妄。”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大殿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珠子落在玉盘上,清脆悦耳。那语气里有祝福,有诅咒,有挑衅,有期待,还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像是一颗种子,轻轻地落在了某个地方,等着生发芽。
无尘没有回应。
他低下头,翻开经书,找到方才被金铃打断的地方,继续看了起来。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没有金铃,没有舞蹈,没有长公主,没有那四目相对的一瞬。他的手指按在纸页上,指节分明,骨秀神清,拇指轻轻按住纸边,食指和中指夹着页角,翻看着经书。
但没有人注意到,他翻经书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那一瞬之后,他的手指继续动作,将经书翻到了下一页。一切如常。
太后坐在凤座上,看看慕容嫣,又看看无尘,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秦嬷嬷凑过来,弯着腰,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太后一个人能听见:“太后,长公主这是……”
“她想拉拢护国寺。”太后冷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不屑,几分了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先让她折腾。哀家倒要看看,她能翻出什么浪来。”
太后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凤座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那声音很轻,但秦嬷嬷知道,她心里正在盘算着什么。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丝竹之声还在响,舞姬们还在跳,酒还在斟,菜还在上,但所有人都心不在焉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慕容嫣和无尘之间来回转,像在看一场好戏。
慕容昭偷偷给姐姐递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担忧,有无奈,还有几分“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姐姐,你是不是太直接了?
慕容嫣端着酒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回了他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笑意,有笃定,还有几分“你放心,姐心里有数”的从容:放心,姐有分寸。
慕容昭:……
他一点都不放心。他太了解姐姐了——她每次说“有分寸”的时候,就是最没有分寸的时候。他默默地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旁边的太监赶紧上来拍背,他摆摆手说没事,眼睛却还在往姐姐那边飘。
月上中天,更鼓敲过了三更。太和殿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文武百官三三两两地散去,轿子一乘一乘地离开宫门,喧闹了一整天的皇宫终于安静了下来。宫女们在收拾残席,太监们在搬运桌椅。
无尘站起来,将经书合上,夹在腋下,准备离开。他的动作很自然,很从容,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要做的事。
“佛子。”
慕容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珠子落在地上,清脆而清晰。
无尘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停在那里,灰色的僧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瘦,肩胛骨的轮廓透过僧袍隐隐可见。
“女施主有何指教?”他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不冷不热,像是在问一个陌生人。
慕容嫣走到他身边,步伐轻盈,裙摆在地面上拖出细细的沙沙声。她在他身侧站定,仰头看他。
他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她平里在女子中算高挑的了,但站在他面前,还是得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月光从殿门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那远山般的眉,深潭般的眼,刀削般的鼻,还有那微抿的唇。月光是冷的,他的脸也是冷的,冷得像一尊玉雕,让人不敢靠近。
“佛子,”她说,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少了几分张扬,多了几分认真,“你觉得我好看吗?”
她的桃花眼亮晶晶的,像两汪泉水,清澈见底,里面有月亮的倒影,有灯笼的余晖,还有他的倒影。她仰着脸看他,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三分笑意、三分认真、三分试探,还有一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无尘低头看她。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那双桃花眼,微微上翘的嘴角,因为跳舞而微微散乱的鬓发,她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白皙,像上好的瓷器,大红色的裙摆在月光下变成了暗红色。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收回目光,垂下眼帘,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好看与否,不过是皮相。”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段经文,“今好看,明便老了;活着好看,死了便是一堆白骨。皮相是会变的,会朽的,会烂的。女施主何必执着于这一时的皮相?”
“我不执着,”她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少了几分白的张扬,多了几分少女的娇憨,“我就是想知道,佛子眼里的我,是什么样的。”
她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她的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等着他的答案。
无尘沉默了一瞬。
“与旁人无异。”他说。
但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点,如果不是在这样安静的夜里,如果不是离得这样近,本听不出来。
“骗人。”她凑近一步。
这一步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气,不是脂粉的香,不是熏衣的香,是女儿家特有的体香,清清淡淡的,近到他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度,暖暖的,软软的,拂在他下巴上,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
“你刚才看我那一眼,跟看别人不一样。”她说,“你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比看别人久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但我看到了。”
无尘退后一步。
这一步不大,只是微微往后退了半寸,但足以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女施主想多了。”他说,声音依旧平静如水。
“是吗?”她歪着头看他,桃花眼里映着月光,亮得惊人,像两颗浸在水里的星星,“那佛子为什么不敢看我?”
无尘终于抬眼看她。
这一次,他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开始,缓缓地、仔细地、像是第一次看清一个人一样,看了她一遍。那双一向平静如水的凤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像深潭底部的暗流,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那晃动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轻得像月光落在雪地上,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垂下眼帘,双手合十,微微弯腰。
“阿弥陀佛。”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像叹息,像花落在水面上,“女施主,告辞。”
他转身离去。
慕容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消失在夜色中。
她站了很久。
久到翠微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小声说:“公主,人都走了,您还看什么呢?”
慕容嫣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有意思。”她自言自语,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真有意思。”
她的桃花眼在月光下亮得惊人,那里面有笑意,有好奇,有战意,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颗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了土里,已经开始悄悄地生发芽。
“公主,”翠微小心翼翼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您不会真的看上那个和尚了吧?”
慕容嫣回头看她,桃花眼弯成好看的弧度,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
“怎么,你觉得他不配?”
翠微被公主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不是配不配的问题,他是和尚啊!还是佛子!不近女色的那种!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多少贵女在他面前碰了一鼻子灰,有一个在他禅房外面跪了三天三夜,他连门都没开。公主,您不会是想……”
“我知道。”慕容嫣转身,朝殿外走去,大红色的裙摆在月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像是在走一条她早就选好了的路。
“所以才有意思。”她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
翠微跟在后面,越想越不对劲。她总觉得自家公主这次跟以前不一样,是……她说不上来,但她觉得,自家公主这次,可能要玩出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