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燕永安十七年,暮春。
官道自南而来,蜿蜒如带,贯穿千里平野。时值暮春,道旁杨柳飞絮,如雪如棉,飘飘扬扬地洒落在赶路人的肩头。
一队车马浩浩荡荡自南而来,旌旗招展,绵延数里不见首尾。前面是三十六骑开道的禁军,银甲鲜明,长枪如林,马蹄踏在黄土官道上,扬起阵阵烟尘。中间是数十辆满载箱笼的骡车,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不知装了多少珍奇异宝。殿后的是百余名步卒,步伐整齐,甲胄铿锵。
为首的却是一辆八宝香车,在整支队伍中格外引人注目。
那香车以紫檀木为架,榫卯相接,不用一钉一铆,通体雕花镶金,处处透着匠心独运。车身四角悬着夜明珠,每颗都有鹅卵大小,在光下泛着幽幽的萤光,据说夜间能照亮十步之内的一方天地。车帘是大红色蜀锦,上面用金线绣着展翅欲飞的凤凰,凤目嵌着米粒大小的红宝石,随着车身的摇晃一闪一闪,栩栩如生。车顶四角垂下的流苏以金丝编就,间杂着细小的珍珠,风一吹便叮咚作响,像有人在远处摇着银铃。车厢底部装了一层以蜀中桐油浸过的木板,既能防,又减了颠簸。整辆车走过的地方,都留下一缕淡淡的牡丹香气,经久不散。
这排场,比皇后仪仗还要奢华三分。
官道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扛着锄头的农夫,有背着背篓的村妇,有骑在父亲肩头的孩童,还有拄着拐杖的白发老翁。人们摩肩接踵,踮脚张望,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道旁的柳树下,几个卖茶水的小贩趁机支起了摊子,高声叫卖,生意比平好了数倍。
“来了来了!长公主的车驾!”一个眼尖的少年指着远处扬起的烟尘,兴奋地喊道。
“听说长公主在封地住了三年,今才回京给太后贺寿。”一个穿青衫的书生摇着折扇,一脸了然,“这排场,怕是连皇后娘娘出行都比不上。”
“三年前我远远看过一眼,”一个屠户模样的汉子摸着后脑勺,眯起眼睛回忆,“那容貌……啧啧,说句大不敬的话,宫里的娘娘们加在一起都比不上。我活了四十三年,没见过那样的人物。”
“嘘!”旁边的人赶紧拉他衣袖,压低了声音,“你不要命了?议论天家的事,被官差听见是要下大牢的!”
那屠户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香车的方向瞟。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倚在柳树上,手里的草靶子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他摇头晃脑,一副见多识广的模样:“你们年轻人不知道,这位长公主可不是省油的灯。先帝在时最宠她,要星星不给月亮,那宠爱的劲儿啊,连太子都靠边站。先帝驾崩后,她一个人去了封地,才十五岁的小姑娘,愣是把那穷乡僻壤治理得富庶繁华。听说啊……”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还养了不少面首。”
“面首?”旁边几个待字闺中的小姑娘听了,脸上飞起红霞,眼睛却亮得惊人,凑上前来小声问道,“长公主还没嫁人吗?”
“嫁什么嫁?”老汉撇撇嘴,将草靶子换了个肩膀扛,“满京城的世家公子她都看不上,王丞相家的嫡长子、安国公府的小侯爷、江南首富的少东家,哪一个不是一表人才?可长公主连正眼都不瞧一下。坊间都传……”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用气声在说,“传她只喜欢长得好看的,玩腻了就扔,比换衣裳还快。”
几个小姑娘听得面红耳赤,捂着嘴吃吃地笑,却又忍不住踮起脚尖,拼命往香车的方向张望,想一睹这位传奇长公主的真容。
香车之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车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宽敞,铺着三层厚的西域羊毛毯子,踩上去绵软无声。四壁挂着浅粉色的轻纱,随着车行的节奏微微飘拂,像晨雾,像烟霞。角落里燃着一个小小的鎏金铜炉,里面焚着上好的龙涎香,青烟袅袅,满室生香。靠窗的位置堆着几个苏绣的靠枕,绣的是鸳鸯戏水、并蒂莲花,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慕容嫣歪靠在软枕之上,姿态慵懒得像一只晒足了太阳的猫。她手中捏着一枚青提,慢条斯理地送到唇边,贝齿轻轻一咬,清甜的汁水便在舌尖上化开。她半眯着那双桃花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今年十八岁。
十八岁的慕容嫣,生得一张足可以祸国殃民的脸。那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天生带着一抹嫣红,不笑的时候像是含着脉脉的情意,笑的时候便勾魂摄魄,让人看一眼便丢了魂魄。鼻梁挺秀,唇色是天然的绯红,不需点胭脂便艳若桃李,唇形饱满,嘴角微微上翘,像是永远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肌肤白腻如脂,在透过纱帘的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上好的和田羊脂玉,温润而细腻。
一头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支白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拂过面颊,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精致。那支白玉簪倒也寻常,只是普通的和田玉打磨而成,并无多余的雕饰,但在她的发间,便让人觉得世间的珠翠都成了俗物。
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轻纱长裙,是蜀中最好的织女用三个月功夫织就的云锦,薄如蝉翼,轻若无物。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那锁骨的线条像蝴蝶的翅膀,优美而纤细。腰间系着一条金丝软带,束出不盈一握的纤腰,盈盈一掐,仿佛用力大些便会折断。裙摆散开,层层叠叠地铺在毯子上,像一朵盛放在晨光中的芍药,灼灼其华,艳丽不可方物。
翠微跪在一旁给她剥葡萄。
翠微是慕容嫣的贴身侍女,从八岁起就跟在身边,今年也是十八岁。她生得圆脸大眼,模样讨喜,此刻正低眉顺眼地跪在毯子上,面前的青瓷碟里堆着十几颗剥了皮的青提,晶莹剔透,像一颗颗绿宝石。她一边剥一边嘀咕,嘴碎得像一只啄米的小鸡:
“公主,咱们回京是给太后贺寿的,您穿成这样,太后又该说您妖里妖气了。上回您穿了一件石榴红的裙子去请安,太后愣是念叨了半个月,说什么‘天家贵女当端庄持重,岂可如此轻浮’。这回比上回还艳三分,太后见了,还不得把慈宁宫的屋顶给掀了?”
“她说她的,我穿我的。”慕容嫣把青提丢进嘴里,漫不经心地说,汁水染红了她的唇,更添几分秾丽,“再说了,我若穿得素净,她就不找我麻烦了?上上次我穿了一身月白的,她不也说我‘故作清高,博取贤名’?横竖都是错,不如穿自己喜欢的,至少自己高兴。”
翠微想了想,也是这个理。太后看长公主不顺眼不是一天两天了,穿什么都一样。鸡蛋里挑骨头的人,你就算把骨头拆了,她也能挑出筋来。
“公主,”翠微压低声音,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又剥好一颗青提放进碟子里,“京里来信了,说太后这半年动作不小,朝中大半臣子都倒向她那边了。吏部、户部、兵部,六部之中有三部的尚书是太后的人,剩下的三部也多有观望。陛下虽然亲政,但……”她没敢说下去,只是抬眼看了慕容嫣一眼。
慕容嫣的眼神微微冷了下来,捏着青提的手指顿了顿,那枚青提悬在半空,迟迟没有送到唇边。
“昭儿怎么样了?”
“陛下来信说一切都好,让公主不要担心。”翠微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陛下昨夜派人快马送来的,送信的人跑死了三匹马,一刻都不敢歇。”
慕容嫣接过信,展开。
信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洁白如雪,光润如玉,上面还带着淡淡的墨香。信上的字迹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横竖撇捺之间有些拘谨,但一笔一划都写得认认真真,力透纸背,可见写信之人是何等郑重其事。
她一字一字地看下去,目光在每一个字上停留,像是在抚摸弟弟的脸。
“姐姐,朕一切都好,勿念。太后寿宴定在三月十九,届时京中百官都会到场,护国寺的高僧也会前来诵经祈福。朕听闻佛子无尘佛法高深,在民间威望极重,信徒遍布朝野,若能得他支持,削藩之事便有七分把握。姐姐路上小心,朕等你回来。万勿勉强,保重身体要紧。——昭。”
信的末尾,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笔画简单,却透着孩子气。慕容昭今年才十三岁,登基的时候只有十岁,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三年来,他在这吃人的深宫里独自撑着,从一个哭着找姐姐的小孩,变成了一个会在信的末尾画笑脸的小皇帝。
慕容嫣看完信,嘴角微微勾起,将那封信仔细折好,收入袖中,贴在离口最近的地方。
护国寺,佛子无尘。
她听说过这个名字。
护国寺是大燕第一寺庙,坐落在京城东面的栖霞山上,占地百顷,有房舍九百九十九间,僧众三千余人,香火鼎盛,信徒遍布天下,每年腊八施粥,能从山门排到十里开外。而佛子无尘,据说是护国寺开山立派以来百年一遇的天才。三岁便能背诵《心经》,七岁开坛讲法,十二岁便名动天下,被了凡大师亲口指定为护国寺下一任方丈。民间有民谣唱道:“佛子不出门,便知天下事。佛子一开口,诸佛皆点头。”
更关键的是,护国寺的方丈了凡大师,与太后关系匪浅。两人相识多年,据说太后未入宫时便与了凡有旧。朝中不少官员都是护国寺的居士,每逢朔望都要去寺中听经礼佛,太后能坐稳太后之位,能将年幼的皇帝把持在手中,护国寺在暗中出力不少。
若能让护国寺倒向慕容昭……
“翠微,”慕容嫣把信折好,收入袖中,手指在袖口上轻轻按了按,确认放妥了,才开口问道,声音不疾不徐,“护国寺的佛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翠微想了想,歪着头道:“听说长得极好看,是那种‘看一眼就忘不掉’的好看。但又冷得像一块千年寒冰,不近女色,不近男色,不近一切红尘俗事。好多贵女去护国寺礼佛,其实都是去看他的。有的在禅房外面一站就是半天,有的假装晕倒想让他扶一把,有的写情诗夹在经书里送进去。但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那些人碰了一鼻子灰,回来还说他‘佛光普照,不敢亵渎’,说见了他一面,回去做了三天的好梦。”
“不近女色?”慕容嫣轻笑一声,桃花眼弯成好看的弧度,眼尾那抹嫣红愈发鲜明,像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这世上,还有不吃鱼的猫?”
翠微手上的葡萄差点掉了,她警觉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家公主:“公主,您想什么?”
慕容嫣没有回答,只是掀起车帘的一角,看向窗外。
官道两旁是大片金黄的油菜花,开得正盛,一眼望不到边。远处的天际线处,京城的轮廓若隐若现,栖霞山上的护国寺隐约可见,红墙金瓦在暮色中闪着微光。
三年了。
三年前,她离开京城的时候,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先帝驾崩,幼弟登基,太后垂帘听政,朝中暗流涌动。她一个未出阁的公主,在京城里孤立无援,与其留下来成为太后的眼中钉,不如远走封地,积蓄力量。
走的那天,慕容昭拉着她的衣袖不放,眼泪把她的袖子都打湿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嗓子都哑了:“姐姐不要走,姐姐不要丢下我……”她蹲下来,捧着他的脸,替他擦眼泪,认认真真地对他说:“昭儿乖,姐姐一定会回来接你。在那之前,你要好好的,等着姐姐。”
三年后,她带着满身本事和暗中培养的势力回来了。这三年里,她在封地兴修水利、鼓励农耕、减免赋税,将一个贫瘠之地治理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她在暗中训练了一支三千人的精兵,以商队的名义往来各地,刺探情报、联络旧部。她在朝中安了无数眼线,太后的每一举动,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的弟弟。
“公主?”翠微见她望着窗外发呆,小声唤了一声。
“没什么。”慕容嫣放下车帘,重新靠回软枕上,姿态慵懒,像一只餍足的猫。她伸手从碟子里拈起一颗翠微剥好的青提,丢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懒洋洋地开口,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翠微,你说,一个不近女色的和尚,要怎么才能让他破戒?”
翠微手中的葡萄这次真的掉了,“啪嗒”一声落在毯子上,滚了两滚,停在一朵绣着的并蒂莲旁边。她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公主!您不会是想……”她的声音都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太后不是跟护国寺走得近吗?”慕容嫣眯起那双桃花眼,眼尾的嫣红在眯眼的动作中愈发秾丽,像是一笔勾上去的胭脂,她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那我就把护国寺,变成我们的人。”
“可那是佛门清修之地……”翠微试图挣扎。
“佛门清修?”慕容嫣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三分不屑、三分了然,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看透了世事的沧桑,“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清修之地?不过是利益交换罢了。了凡大师要权,太后要势,各取所需,皆大欢喜。既然他们能,我为什么不能?”
“可佛子无尘……”翠微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他再厉害,也不过是个男人。”慕容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翻来覆去地看。她的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上面染着淡粉色的蔻丹,像五片小小的花瓣,又像五颗粉色的珍珠,“只要是男人,就有弱点。”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何况是个和尚。和尚也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越是压抑自己的人,反弹起来越厉害。这一点,我在书上看过。”
翠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自家公主说得好像很有道理,竟无从反驳。
“不过……”慕容嫣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看了翠微一眼,那眼神里有几分促狭,又有几分认真,“万一他真的不吃这套呢?”
翠微心想:您还知道啊?
“那就更有意思了。”慕容嫣把最后一颗青提丢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舌尖舔了舔唇角的汁水,动作慵懒而随意,却无端端地让人心跳加速,“越难啃的骨头,啃起来越有味道。这世上的事,太容易得到的都没什么意思,费些周折,才有趣味。”
翠微默默地低下头,继续剥葡萄,心里却为那位素未谋面的佛子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佛子,您自求多福吧。
车驾继续前行,暮色渐浓,京城越来越近。
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少了,路旁的村庄里升起袅袅炊烟,犬吠声、鸡鸣声、孩童的嬉闹声远远地传来,是一幅安宁祥和的田园画卷。
城门口,慕容昭派来的仪仗队早已等候多时。
为首的少年将军一身银甲,在夕阳下闪着冷冷的光。她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身姿笔挺如松,面容冷峻如霜,左手按着腰间的剑柄,右手握着缰绳,目不斜视,威风凛凛。
她正是沈映月,今年十七岁。
沈映月是将门遗孤,父亲是战死沙场的大将军,母亲在她三岁时便郁郁而终。她幼年被慕容嫣所救,收入府中,与翠微一同长大,从此以命相报。她生得英气勃勃,剑眉斜飞入鬓,星目冷冽有神,鼻梁高挺,嘴唇微薄,总是抿成一条线。小麦色的皮肤透着健康的光泽,是长年在边关练晒出来的。她常年戎装,身上有大大小小十几处伤疤,却从不遮掩,夏里穿薄衫,伤疤隐约可见,她也毫不在意。
看到长公主的车驾,沈映月翻身下马,动作净利落,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她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清朗而响亮,在暮色中传出去很远:
“末将沈映月,恭迎长公主回京!”
身后数百禁军齐刷刷跪倒,甲胄与兵器的碰撞声汇成一片,如山呼海啸,声震云霄:
“恭迎长公主回京!”
那声音在城门洞中回荡,惊起栖在城楼上的一群乌鸦,呱呱叫着飞向暮色中的天际。
香车的帘子掀开一角,慕容嫣探出头来,看到沈映月,笑得眉眼弯弯,那双桃花眼里映着夕阳的金光,亮得像两颗浸了蜜的糖。
“月儿,你又黑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像春天里化开的雪水,潺潺地流进人心里去。
沈映月面无表情,像一块石头:“末将在边关练,晒的。”
“上来,本宫给你带了礼物。是封地特产的云锦,挑了最素净的花色,知道你穿不来花的。”
“末将骑马就好。”沈映月的声音硬邦邦的,像是从石缝里蹦出来的。
“上来。”慕容嫣的语气不容拒绝,虽然还是笑着的,但那笑意里多了一份说一不二的威严,那是与生俱来的天家贵气,谁也学不来。
沈映月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翻身上了香车。她的动作很轻,但银甲还是碰到了车框,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弯腰钻进车厢,在角落里坐好,笔直得像一杆标枪,与慕容嫣慵懒的姿态形成鲜明的对比。
帘子放下,外面的百姓只隐约看到车内有两个身影,一个妖娆如花,一个笔直如剑。
“月儿,京城里最近有什么动静?”慕容嫣收起笑容,正色问道。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只有在信任的人面前才会展露的严肃和认真。
沈映月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太后的人盯得很紧,陛下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监视。陛下身边的内侍、宫女,有一半是太后安的,陛下连喝口水都有人看着。另外,护国寺那边……”
“护国寺怎么了?”
“了凡大师最近频繁出入宫中,有时一待就是一整天,与太后在密室中长谈。具体谈了什么,末将查不到,太后的人了得,口风紧得很。但有一件事很奇怪——”沈映月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护国寺最近在暗中招募武僧,数量不少,据说已有三百余人,都是从各地精挑细选来的,个个身强力壮,身手不凡。名义上说是护寺之用,但这个数量,未免太多了些。”
慕容嫣的眼神微微一凝。
寺庙招募武僧,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三百武僧,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若用在刀刃上,足以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波。
“佛子无尘呢?”她问。
沈映月想了想,斟酌着词句:“末将只远远见过一次。确实如传闻所说,不近女色。有次一个贵女在禅房外面假装晕倒,倒地的姿势还挺好看的,想让他扶一把。你猜他如何?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直接绕过去了,连脚步都没停一下,走得跟没事人一样。那个贵女在地上躺了半天,最后还是自己的丫鬟来扶的,回去以后哭了三天。”
慕容嫣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玩味,有几分好奇,还有几分跃跃欲试。
“有意思。”她说。
“公主,”沈映月犹豫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您不会是想……”
“怎么你们都问同样的问题?”慕容嫣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看起来很像个色中饿鬼吗?”
沈映月沉默了一瞬,认真地看了看慕容嫣,水红色的轻纱裙、微敞的领口、慵懒的姿势、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然后诚实地、一字一顿地说:
“像。”
翠微在旁边拼命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慕容嫣:“……”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两个不解风情的家伙计较。一个比一个木头,一个比一个不会说话,偏偏还都是她最信任的人,她能怎么办?她也很绝望啊。
“月儿,回府之后,帮我做一件事。”她换了个正经的语气。
“公主请说。”
“查一下,佛子无尘的软肋是什么。”慕容嫣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种光,是猎手看到猎物时的光,是棋手看到棋眼时的光。
沈映月皱眉:“末将查过了。他不近女色、不爱钱财、不慕权势、不喜名利。不好吃,不好穿,不好玩,不好乐。每就是念经、打坐、抄经、讲经,复一,年复一年,像一口古井,没有半点波澜。似乎……没有软肋。”
“这世上没有真正没有软肋的人。”慕容嫣靠在软枕上,闭上眼睛,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只是还没找到而已。”
沈映月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车驾穿过城门,进入京城。
京城的街道比三年前更加繁华了。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酒楼茶肆旌旗招展,卖绸缎的、卖珠宝的、卖胭脂水粉的、卖文房四宝的,一家挨着一家,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街上行人如织,有骑马的官员、坐轿的贵妇、步行的书生、叫卖的小贩,摩肩接踵,好不热闹。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酒香、菜香、胭脂香、马粪的臭味、汗水的酸味,混杂在一起,是独属于京城的气味。
但慕容嫣注意到,街上多了不少巡逻的士兵。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穿着太后的亲军服饰,腰悬刀剑,目光如鹰,审视着每一个过往的行人。气氛比三年前紧张了许多,像一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太后的手,已经伸得这么长了吗?
她的眼神冷了几分,像是冬天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是刺骨的寒。
“公主,”翠微小声说,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前面就是护国寺了。”
慕容嫣掀开车帘,看向窗外。
护国寺坐落在京城东面的栖霞山上,依山而建,占地上百亩。此刻正值暮色四合之时,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洒在寺庙的金顶上,红墙金瓦,气势恢宏,在暮色中闪着温暖而庄严的光。寺门前有一棵千年古松,枝繁叶茂,遮天蔽,树粗得三人合抱不住,据说是在建寺之初种下的,见证了护国寺几百年的兴衰。
晚钟敲响了。
悠扬的钟声在山间回荡,一波一波地传下来,越过寺墙,越过松林,越过城垣,在整座京城中回荡。那钟声浑厚而悠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心底深处升起的。喧嚣的街市在这钟声中安静了一瞬,行人驻足,车马停歇,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种声音。
慕容嫣的目光越过寺门,越过重重殿阁,落在后院的方向。那里是佛子的禅房,据说在一棵千年的银杏树下,清幽僻静,不染尘埃。
那个传说中的佛子,就在那里。
“停车。”她忽然说。
车驾停下,翠微和沈映月都看向她,一个疑惑,一个警惕。
“公主?”
“没什么,就是看看。”慕容嫣盯着护国寺的方向,暮色中,寺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星星落进了山间。她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桃花眼里映着远处的灯火,亮得有些过分,“这地方,还挺好看的。”
翠微和沈映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意思——
完了,公主又要搞事情了。
车驾继续前行,穿过几条街,绕过两个坊,终于到了长公主府。
府邸坐落在京城东面的永宁坊,占地极广,是先帝在世时赐给慕容嫣的。朱红的大门上镶着铜钉,每排九颗,是公主的最高规制。门楣上悬着一块金匾,上书“长公主府”四个大字,是先帝的亲笔,笔力遒劲,气势恢宏。门口两座石狮子擦得锃亮,龇牙咧嘴,栩栩如生,即便是夜里,也透着一股威严。两排侍女跪地迎接,为首的管事嬷嬷是府中的老人了,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三年没人住,府邸里却被打扫得净净,一尘不染。院子里那棵老海棠树开了满树的花,粉白相间,在暮色中像一片云霞。廊下的灯笼都点亮了,将整座府邸照得亮如白昼。
慕容嫣下了香车,站在府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京城的风里有槐花的甜香,有尘土的气息,有市井的喧嚣,有宫闱的暗涌。这是她长大的地方,是她离开三年的地方,也是她将要战斗的地方。
她抬头看了看天。暮色已尽,夜幕降临,天上疏疏落落地挂着几颗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谁的眼睛在看着她。
京城,她回来了。
太后,你准备好了吗?
她抬步走上台阶,裙裾拖过青石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那声音很轻,但在暮色中听来,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笃定和从容,像是一盘大棋落下了第一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