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尘闭关,已是第三。
护国寺深处的禅房素来清净,窗明几净,一炉檀香袅袅,本是修行静心的绝佳所在。这三里他闭门不出,摒除一切俗务,除却静心每按时送来斋饭,不见外客,不涉杂事,只一心抄经打坐,妄图将连来的纷乱心绪尽数压下。
他原以为,青灯古佛相伴,经文咒言涤心,总能重回往的澄澈安宁。
可他终究,还是错了。
第三夜深,月色透过窗棂洒入室内,铺成一地清辉。无尘端坐案前,手执狼毫,正凝神抄录《金刚经》,笔尖落于宣纸之上,本应沉稳有序,可墨痕却微微发颤。
就在此时,一缕若有似无的幽香,悄然飘入鼻间。
并非禅房内清苦的檀香,亦非庭院里淡雅的花香,那香气柔媚而绵长,带着几分牡丹的雍容,又掺着玫瑰的热烈,尾调还裹着一丝清甜,勾人至极,在满室清寂里,显得格外突兀。
香气飘来的方向,正是隔壁——碧云院。
他心头猛地一震,骤然想起,碧云院与这禅房只一墙之隔,院中住着的,从来只有一人。
长公主,慕容嫣。
那香气……莫非是她正在沐浴?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便如星火燎原,烧得他心神大乱。指腹一松,手中毛笔“啪嗒”一声坠落在宣纸之上,浓黑的墨汁瞬间晕染开来,将方才抄好的经文染得一塌糊涂,再难辨认。
“阿弥陀佛。”
无尘慌忙低诵一声佛号,指尖微颤,将那张污了的宣纸揉作一团,随手丢在一旁。他强自定了定神,重新铺展素笺,蘸墨提笔,试图继续抄经,将那不该有的杂念驱散。
可那缕幽香却如同长了脚一般,丝丝缕缕,无孔不入,缠在他鼻尖,挥之不去。
他强压心神写下数字,落笔歪斜,错了一字。
再写,心神不宁,又错一句。
不过片刻,案前已堆了三张揉皱的废纸,字字潦草,全然没了往的工整清净。无尘终是无奈搁笔,闭上双眼,双唇轻启,一字一句念起清心咒。
一遍,两遍,三遍……
香气依旧萦绕。
十遍,二十遍……
那味道非但没有散去,反倒愈发浓郁,像是缠在了他的骨血里,挥之不散。他猛地睁开眼,额角与后背竟已渗出一层薄汗,并非闷热所致,而是心底翻涌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细想的悸动。
心魔已生,避无可避。
“静心!”
他沉声唤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静心闻声快步推门而入,垂首问道:“师兄,可是有何吩咐?”
“去将窗户关上。”
静心抬眼望了望窗外,夜风微凉,月色正好,实在是通透宜人,不由疑惑:“师兄,今夜风清气爽,关了窗,房内岂不气闷?”
“关上。”无尘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静心不敢再多言,依言上前将木窗紧紧合上。窗扉一关,室外的香气果然淡了许多,无尘暗暗松了口气,重新坐回案前,试图再拾笔墨。
可没过多久,那柔媚的幽香再次袭来。
这一次,并非自窗外而入,而是顺着门缝,细细密密地钻了进来,萦绕不散。
无尘眉头紧蹙,再度开口:“静心。”
静心又匆匆进来:“师兄?”
“去门外看看,是否有人逗留。”
静心依言推开房门,探出头四下张望,庭院空空荡荡,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只有月光洒在青石地上,一片寂静。他回头如实回道:“师兄,门外并无一人,十分清净。”
“确定?”
“确定。”
无尘心中疑惑更甚,挥手让静心将门合上。可即便门窗紧闭,那香气依旧缠缠绕绕,不肯离去。
他不知,这并非来自碧云院的气息,而是三之前,慕容嫣在藏经阁与他擦肩而过时,“不慎”拂过他的衣袖,留下的毒医谷特制缠香。此香一旦沾衣,七不散,温柔缠缚,叫人无处可躲。
他只当是心魔深重,连清净之地都无法安守。
无尘索性弃了笔墨,起身坐于蒲团之上,闭目打坐,五心朝天,妄图以禅定压制心绪。
“阿弥陀佛。”无尘低声自语,声音带着几分苦涩,“弟子无尘,修行二十载,持戒守心,从未动过半分凡心。今心魔作祟,妄念丛生,恳请庇佑,助弟子破除虚妄,重归清净。”
这一夜,他诵经不止,直至东方泛起鱼肚白,天光微亮。
次清晨,静心端着早膳进来,一眼便瞧见自家师兄的模样,心头顿时了然。
无尘面色苍白,眼底染着浓重的青黑,唇瓣涩,往里澄澈通透的眼眸,此刻布满疲惫,不复半分清朗出尘。案上揉皱的经文堆了一小团,显然是一夜未眠。
“师兄,你昨夜……又未曾歇息?”
无尘接过粥碗,嗓音沙哑涩,只淡淡应道:“睡了。”
静心看着他眼底的倦意,又瞥了眼那堆废纸,哪里还不明白其中缘由,压低声音试探:“师兄,你这般心神不宁,可是……因为长公主殿下?”
“并非如此。”无尘立刻打断他,语气微沉,“你且下去忙吧,不必多言。”
静心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无尘望着碗中清淡的白粥,却毫无半分食欲,心头纷乱如麻。他缓缓起身,走到屋角的铜镜前,望着镜中的自己。
面色憔悴,神思不宁,全然没了往里那个心如止水、清冷出尘的佛子模样。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攥紧。
不能再这般沉沦下去,持戒之心,不可动摇。
片刻后,他睁开眼,眸中终于多了几分决断。
他要去见师父,求一句点化,求一条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