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进那扇门的时候，世界消失了。
不是慢慢消失的，是突然消失的。脚下的地面没了，头顶的天空没了，周围的空气没了。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光。只有黑暗。绝对的、纯粹的、没有尽头的黑暗。冯徽以前梦到过这种黑暗。三岁那年第一次梦到，后来梦到过很多次。但那些都是梦。这次不是。
他的手还在。冯星的手指还攥着他的食指，攥得很紧。他能感觉到那五手指的力度——指节发白，手背上的四个小坑。他能感觉到冯星的体温，比正常人低一点，凉凉的，像一块被握了很久的石头。
“哥！”冯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近，但听起来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我在。”冯徽攥紧了他的手，“别怕。”
“我不怕。我看不到你。你的光呢？”
冯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什么都看不到。不是那种光线暗的看不到，是绝对的、没有任何光子的看不到。他把手举到眼前，什么都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掌心的月牙印还在。它们不发光了，但还在。他能感觉到那些凹痕，像刻在皮肤下面的纹路。
“我的光灭了。”
“没有灭。”冯星的声音近了一些，“只是被遮住了。这里是星痕空间的最外层。所有的光都会被遮住。等我们走进去，光就会亮起来。”
“你来过？”
“没有。但系统告诉我的。”冯星的声音很平静，和刚才在孤儿院里说话时一样，“它一直在说。说星痕空间的结构，说星痕使的等级，说星绘的能力。说了很多。我记不住所有。”
“你不需要记住所有。”另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沈谨。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在黑暗中显得更沉了。像一块石头扔进深井里，声音在井壁上撞来撞去，越来越远。“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往前走。”
冯徽迈出一步。脚下什么都没有，但他没有掉下去。他站在黑暗上，像站在地上一样稳。又迈出一步。两步。三步。黑暗在变。不是变亮，是变薄。像一层纱，被人慢慢掀开。纱的后面有光。很弱，很远，但能看到。不是蓝色的光，是白色的光。很柔，很暖，像冬天的太阳。
“哥，我看到了。”冯星说。
“我也看到了。”
他们往前走。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黑暗在他们身后合拢，在他们面前分开。像水，像帘子，像被人拉开的两扇门。他们走进那道光里。黑暗消失了。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空间里。没有墙，没有天花板，没有地板。但有光。白色的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没有影子，没有方向。你分不清上下左右，分不清远近高低。但你站在上面，很稳。脚底下有东西。透明的，像玻璃，像冰，像水晶。但踩上去不滑，不冷。很稳。透明的地面下面，很深很深的地方，有光。很多光，各种颜色的光，在很深的地方亮着，像星星。
“星痕结晶。”冯星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他的手很小，手指很长，掌心的纹路是圆的，一圈一圈的。透明的光从地面下面透上来，照在他的手指上，透过皮肤，能看到底下浅蓝色的血管。“这些都是星痕结晶。星痕使的能量来源。完成任务会得到，打败敌人会得到，探索空间会得到。”
“你怎么知道的？”
“系统说的。”冯星站起来，拍了拍手，“它一直在说。说星痕结晶的种类，说星痕结晶的用途，说星痕结晶的等级。E级，D级，C级，B级，A级，S级，SS级，SSS级。越往上越难得到。”
冯徽蹲下来，看着脚下的地面。透明的，能看到底下很深的地方。很深很深，看不到底。但那些光在动。不是闪，是流动。像河，像风，像血液。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又沉下去。他伸出手，碰了碰地面。凉的。不是冰的那种凉，是水的那种凉。他的手指碰到地面的时候，那些光动了一下。不是全部，是其中一束。蓝色的，很淡，像天空最淡的地方的那种蓝。它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停在他手指的正下方，隔着透明的“地面”，和他掌心的月牙印对齐了。
感觉它认识他。
然后他们往前走。冯星走在前面，冯徽跟在他旁边，沈谨和顾深走在后面。没有人说话。脚步声在透明的、没有边界的地面上回响，哒，哒，哒。
空间在变。不是他们走过的路在变，是空间本身在变。光从白色变成淡蓝色，从淡蓝色变成蓝色。地面从透明变成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不透明。他们走在蓝色的地面上，头顶是蓝色的天空——不，不是天空，是另一个地面。上下左右都是地面。他们在空间的中间，被地面包围着。像在一个巨大的、空心的球里面。
“星痕空间有七层。”冯星说，“我们现在在第一层。最外面的一层。越往里走，等级越高。第七层是SSS级的地方。”
“妈妈在哪里？”
“不知道。可能在第七层。也可能在更里面。”
“还有更里面？”
“有。”冯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冯徽。他的眼睛很黑，很深，瞳孔最深处有蓝色的光在亮。“系统说，星痕空间没有尽头。越往里走，越深。越深，越靠近核心。核心是——”
他停了一下。
“核心是什么？”
“是星海归途计划的起点。是妈妈和爸爸创造系统的地方。是——”他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是你和我的起点。”
冯徽没有问什么意思。他知道。他和冯星是在系统里出生的。不是在医院的产房里，是在这里。在这个没有尽头的空间里，在这个蓝色的、透明的、像梦一样的地方。他们的意识在这里就有了。在他们出生之前。
“哥，有人来了。”冯星突然说。
冯徽停下来。他听到了。脚步声。很多脚步声。从前面传来的，从后面传来的，从左面右面上面下面传来的。很多人。他们被包围了。
“是谁？”沈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低，很沉。
“星痕使。”冯星说，“别的星痕使。系统降临之后，所有人都觉醒了。所有人都进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他们出现了。从蓝色的地面下面升起来的，从蓝色的天空上面降下来的，从蓝色的墙壁里面走出来的。很多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穿着不同的衣服，有着不同的面孔。但所有人的手上都有蓝色的纹路。
他们看着冯徽。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的手。看他手上的蓝色的光——它又亮了。在星痕空间里，它亮了。很亮，比所有人的都亮。
“A级。”有人小声说。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波纹一圈一圈地散开。
“怎么可能？刚降临就是A级？”
“他是谁？”
“他的手……他的星绘……”
冯徽没有理他们。他往前走。步子很稳，不快不慢。冯星走在旁边，手攥着他的食指。沈谨走在后面，顾深走在最后面。那些人让开了一条路。他们看着冯徽走过，看着他手上的蓝色的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蓝色的、透明的、没有尽头的空间里。
没有人跟上来。
他们走了很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一天。在这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钟表。只有光。蓝色的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影子很短，很宽，像被人压扁了的人形。冯徽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他的影子旁边有一个更小的影子，是冯星的。两个影子挨在一起，不分你我。
“哥，你的光越来越亮了。”冯星说。
“我知道。”
“你在吸收星痕空间里的能量。你的星绘在长大。”
冯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月牙印已经变成了一个圆。蓝色的，发光的，像一颗小小的星球。纹路从圆里面长出来，沿着手指，沿着手掌，沿着手腕。它们不再像树枝了。它们像。扎进他的皮肤里，扎进他的骨头里，扎进他的星痕印记里。他能感觉到那些在往下扎，穿过皮肤，穿过肌肉，穿过骨骼。它们在他的身体里扎，和十六年前种下的那颗种子连在一起。
“哥，你的星痕印记在消耗。”冯星的声音变了，有一点紧张，“你看到了吗？”
冯徽看着自己的手。圆形的光在变暗。不是突然变暗的，是慢慢变暗的。像有人在调光开关，一点一点地把亮度调低。他看不到星痕印记，但他能感觉到。它在变小。像一颗被慢慢吃掉的糖果。
“你链接了什么？”冯星问。
“我没有链接任何人。”
“那你的星痕印记为什么在消耗？”
冯徽停下来。他想了想。然后他知道了。
“我在链接空间。”他说，“星痕空间本身。它在吸收我的星痕印记。”
“为什么？”
“因为它在测试我。测试我够不够强。够不够走到更里面。”
“那你会——”
“不会。”冯徽继续走，“我不会消失的。”
他的步子还是那么稳。不快不慢。但他手上的光在变暗。从亮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淡蓝。像退的海水，慢慢退下去。冯星攥紧了他的手指。他的手上也有蓝色的纹路，圆形的，一圈一圈的。它们在旋转，越来越快，像星系，像漩涡。
“哥，我帮你。”他把另一只手放在冯徽的手上。纹路碰到纹路，光碰到光。他的光流进冯徽的光里，像水倒进水杯里。冯徽手上的光变亮了。从淡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亮蓝。
“你的星痕印记——”冯徽说。
“在消耗。我知道。”冯星的声音很平静，“但没关系。我的很多。比你多。”
“你怎么知道？”
“系统说的。它说我的星痕印记是正常人的三倍。从出生那天就是。”
冯徽看着他。十五岁的冯星，站在他旁边，手放在他的手上。他的眼睛很黑，很深，瞳孔最深处有蓝色的光在亮。那道光在跳，和心跳一样的频率。
“你的端粒。”冯徽说。
“什么？”
“你的端粒。医生说你的端粒是正常人的三倍。端粒长的人活得长。星痕印记也多。”
“所以我能帮你。”冯星笑了，“你看，我生来就是帮你的。”
冯徽没有说话。他握着冯星的手，继续走。蓝色的光在他们手上亮着，一颗是圆的，一颗是散的。圆的那颗在旋转，散的那颗在生长。它们在一起，不会灭。
他们走到第一层的尽头。前面是一堵墙。透明的，像玻璃，像冰，像水晶。墙的后面是更深更远的蓝色。墙上面有一扇门。不是圆的，是方的。灰色的，没有光，关着。
“第二层的入口。”冯星说。
“怎么开？”
“用星绘。你的星绘。你的星绘是钥匙。”
冯徽走到门前，伸出手。掌心的圆碰到门。门亮了。蓝色的光从圆里面流出来，流到门上，流到门的每一个角落。门开了。不是慢慢开的，是突然开的。门后面是另一个空间。蓝色的，和第一层一样，但更深。光更暗，地面更厚，天空更远。
他们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冯徽回头看了一眼。门已经不见了。只有蓝色的墙，蓝色的地面，蓝色的天空。
“哥，我们回不去了。”冯星说。
“我知道。”
“你不怕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
冯星没有说话。他攥紧了冯徽的手指。他们往前走。第二层。蓝色的光在脚下散开，像水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