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2236年3月17。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
冯徽醒了。不是慢慢地醒，是突然醒的，像有人在他口推了一下。他睁开眼睛，看着上铺的床板。木头的，棕色的，有虫蛀的小洞。他没有数那些小洞。他盯着它们，但脑子里没有数字。
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抖。他把手伸出来，摊开手掌。掌心的月牙印是蓝色的，很亮，在黑暗中像四颗小小的星星。光在跳动，一下，一下，一下，和心跳的频率一样。
他坐起来。冯星睡在下铺，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一张脸。他的脸很白，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他的眼皮在动——不是醒的那种动，是梦里的那种动。眼珠在眼皮下面转来转去，像在看什么东西。
冯徽从上铺爬下来，蹲在冯星床边。
“冯星。”他轻轻叫了一声。
冯星没有醒。
“冯星。”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
冯星的眼皮动了一下。不是睁开，是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那双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很亮，瞳孔最深处有蓝色的光在亮。
“哥。”他说，声音很轻，“它来了。”
冯徽的手指紧了一下。“什么时候？”
“快了。”冯星坐起来，把被子掀开，“我能听到。很清楚。不是声音了。是……是光。我能看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还是黑的，月亮被云遮住了，星星也不见了。天空是深蓝色的，像一块被人用墨水染过的布。但东边的天边，有一道很淡的、蓝色的光。不是太阳的光，是另一种光。很淡，但很亮。
“哥，你看。”冯星指着那道蓝光。
冯徽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看到了。那道蓝光在天边，很淡，但很亮。它在扩大，从东边向西边扩散，像有人在天空上倒了一盆蓝色的墨水。
“它来了。”冯星说。
他们穿好衣服，走出房间。走廊里很暗，应急灯亮着，惨白的光照在米白色的墙壁上。但应急灯的光在变——不是变暗，是变色。从白色变成淡蓝色，从淡蓝色变成蓝色。和天边的光一样的颜色。
陈站在走廊里。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背挺得很直。她的手里拄着一拐杖——以前不用的，现在用了。她看着走廊里的蓝光，没有说话。
刘姨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勺子。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顾深站在房间门口，靠着墙，手在口袋里。他的嘴唇抿着，下巴绷得很紧。
沈谨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的天空。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他的眼睛里，蓝色的光在亮——比任何时候都亮。
“舅舅。”冯星走过去，拉住他的手，“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沈谨的声音在发抖，“我等了十六年。终于等到了。”
冯星攥紧了他的手指。
他们走到大门口。冯徽推开门，站在台阶上。天还没亮，但天边的蓝光已经扩散到半个天空了。云被染成蓝色，空气被染成蓝色，整个世界都是蓝色的。
街上有人。很多人。他们站在街上，抬着头，看着天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就是站着，看着。
然后，所有的屏幕同时亮了。
不是电视，不是电脑，不是手机。是所有的屏幕——街上的广告牌，楼房的窗户，汽车的后视镜，手表的表盘。所有的屏幕，所有的反光面，所有能显示东西的表面，同时亮了。
白光从每一块屏幕里涌出来，把整个街道照得像白天一样亮。白光里浮现出文字。
和十六年前一样的文字。一样的字体，一样的蓝光，一样的跳动。
【星绘系统将于今降临。】
【倒计时：12小时 00分 00秒。】
秒数开始跳动。
冯徽看着那些字。他想起十六年前，他三岁的时候，在孤儿院的活动室里，第一次看到这些字。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不，他还不懂。但他快懂了。
“哥。”冯星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块石头。石头在发光，蓝色的，很亮。“它来了。”
“嗯。”
“你准备好了吗？”
冯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月牙印在发光，蓝色的，和天空一样的颜色，和石头一样的颜色，和冯星眼睛里的光一样的颜色。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那扇门——冯星说的那扇门——在天上。蓝色的，圆形的，边缘有光，光在流动，像血液在血管里循环。门里面是更深更远的蓝色，蓝色最深处，有东西在动。
他伸出手。掌心对着那扇门。
蓝色的光从他的掌心射出去，直直地射向天空，射向那扇门。光很细，很亮，像一线。线连着他的手，连着那扇门，连着门里面的东西。
【核心钥匙已激活。】
声音不是从屏幕里传出来的，是从他的脑子里，从他的骨头里，从他的掌心的烫里。和十六年前在医院走廊里听到的一样。
【星海归途计划，进入最终阶段。】
【倒计时：11小时 59分 59秒。】
冯星站在他旁边，手里的石头也在发光。蓝色的光从他的掌心射出去，和冯徽的光汇在一起，拧成一股，射向那扇门。
【原体程序已激活。】
【欢迎回家。】
冯徽站在台阶上，手伸向天空，掌心在发光。他的身后，陈拄着拐杖，看着他的背影。刘姨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握着勺子。顾深靠着墙，手在口袋里。沈谨站在走廊尽头，眼泪从脸上滑下来。
他们都在看。看冯徽，看冯星，看天空，看那扇门。
倒计时在跳。
11小时59分58秒。
57秒。
56秒。
冯徽没有动。他站在那里，手伸向天空，掌心对着那扇门。蓝色的光从他手里射出去，连着天，连着地，连着那扇门里面的东西。
他想起冯星说的话。
“你是最重要的那个。”
他想起妈妈说的话。
“保护好他。”
他想起陈说的话。
“你要回来。”
他把手攥成拳头。蓝色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像水，像沙，像时间。
他不会松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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