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星出生后的第三天,陈把他从医院抱回了孤儿院。
那天早上下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筛沙子。冯徽站在孤儿院大门口的台阶上,等着。他穿着那件灰色卫衣,袖子又滑下来了,盖住了半个手掌。他没有卷上去——手指藏在袖子里,攥成拳头,能感觉到指甲陷进掌心的月牙印里。
苏小晚站在他旁边,撑着一把伞。伞是红色的,很大,能把两个人都罩住。她的另一只手里攥着一件叠好的小毯子,浅蓝色的,角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那是她自己缝的,针脚很粗,线头没收好,花的样子像一团被压扁的毛线球。
“你站了很久了。”苏小晚说。
“嗯。”
“进去等吧,外面冷。”
“不用。”
苏小晚看了他一眼。三岁的冯徽站在台阶上,背挺得很直,肩膀绷着,下巴微微抬起。雨水打在台阶上,溅起的小水珠落在他的鞋面上,灰色的布鞋湿了一小块,颜色变深了。
“你紧张?”苏小晚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攥着拳头?”
冯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拳头攥着,藏在袖子里,她怎么看到的?
“你每次紧张都会攥拳头。”苏小晚说,“从你第一天来孤儿院就是这样。”
冯徽没说话。他把拳头松开了,手指张开,又攥上。松开,攥上。掌心的月牙印已经变成了淡红色,边缘发白,像旧的伤疤。
“我没紧张。”他说。
“行,你没紧张。”苏小晚笑了一下,把毯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我就是觉得好笑——你一个三岁的小孩,站在这儿等另一个刚出生的小孩,表情跟要去打仗似的。”
冯徽没有笑。他看着街的尽头,雨幕后面,那条灰白色的水泥路延伸到很远的地方,消失在雾气里。
“他会哭吗?”他问。
“谁?”
“冯星。”
“小孩哪有不哭的。”
“哭多久?”
苏小晚想了想:“我听说新生儿一天要哭好几个小时。饿了哭,尿了哭,不舒服了哭,没原因也哭。”
冯徽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怎么办?”
“哄啊。抱着他,拍他,跟他说话。”苏小晚歪着头看他,“你不会哄?”
冯徽没有回答。他在想怎么哄一个小孩。他不会唱歌,不会讲故事,不会做鬼脸。他只会数数,只会观察,只会把手指攥成拳头。
“你可以让他抓你的手指。”苏小晚说,“你不是说他在医院抓了你的手指不放吗?小孩都喜欢抓东西。”
冯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食指。被冯星攥过的那。他记得那个触感——五小得不像话的手指,包住他的第一个指节,攥得很紧,指节发白,手背上有四个小坑。
掌心又发烫了。
不是真的烫。是记忆里的烫。像被烫过之后留下的幻觉。
“来了来了!”苏小晚突然喊了一声,指着街的尽头。
一辆出租车从雾里钻出来,黄色的车身,车顶的灯牌亮着,雨水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左右摆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车停在孤儿院门口。
后门开了。陈从车里出来,先伸出一条腿,脚踩在地上,然后身体慢慢地、一点点地挪出来。她的动作很小心,像怀里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她怀里确实抱着东西。
白色的襁褓。蓝色的鲸鱼。还有一张很小的、皱巴巴的脸。
陈的头发湿了。她没有打伞——伞夹在胳膊底下,没有撑开。她的围裙上有水渍,肩膀上的布料颜色深了一大片。但襁褓是的。她用身体挡住了雨,把襁褓裹在自己的怀里,像一只母鸡护着蛋。
“怎么不打伞?”苏小晚跑过去,把红伞举到陈头顶。
“腾不出手。”陈笑着说。她的脸很红,额头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几缕花白的头发贴在太阳上。她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眼圈,比三天前更深了,像被人用炭笔画了两道。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的程度冯徽没见过。
“小徽。”她看到台阶上的冯徽,“来,看看你弟弟。”
冯徽走过去。步子很稳,不快不慢。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攥得很紧,指甲陷进掌心的月牙印里,疼。
他站到陈面前。
襁褓里的那张脸比三天前好看了一些。皱纹少了一点,皮肤从深红色变成了浅粉色。胎脂被洗掉了,露出底下净净的、嫩得能掐出水的皮肤。眉毛还是很淡,几乎看不到。鼻头很小,像一颗花生米。嘴唇的颜色变深了一点,从浅粉变成了粉红。
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口微微起伏。
“他一直睡着?”冯徽问。
“在车上醒了,哭了一会儿。”陈说,“哭累了又睡了。小孩就这样,吃了睡,睡了吃。”
“他吃了吗?”
“在医院喂过了。护士用瓶喂的,吃得不大多,但还行。”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儿,“医生说他的各项指标……怎么说呢,不太好也不太坏。就是那个基因的事,还得再查。”
冯徽看着冯星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笑,没有哭,没有皱眉,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睡着了的新生儿的脸,安静得像一张白纸。
“我能抱他吗?”冯徽问。
陈愣了一下。苏小晚也愣了一下。
“你?”苏小晚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才三岁,你抱得动吗?”
“抱得动。”
“你会抱吗?小孩脖子软,头不能——”
“我会。”冯徽说。他看着陈,“我在电视上看过。一只手托着头和脖子,另一只手托着屁股。抱紧,不能晃。”
陈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慢慢地蹲下来,把襁褓往冯徽的方向送了送。
“那你来。”
冯徽伸出手。
他的手指在抖。不是冷,不是怕,是那种手指伸出去太久、没有支撑的抖。他把左手伸到冯星的头下面,托住后脑勺——隔着襁褓的布料,他能感觉到那个小小的、圆圆的头颅,比他拳头大不了多少。
右手托住襁褓的底部。然后往上提。
很轻。
比他想像中轻得多。像托着一团棉花,像托着一片云。他的手臂没有感到任何重量,但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重,是因为太轻了。轻到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托住了。
他把冯星抱到口的位置。襁褓贴着他的灰色卫衣,他能感觉到布料下面传出来的温度——比正常体温高一点,湿的,柔软的,像刚出炉的面包。
冯星的眼睛动了一下。眼皮底下的眼珠转了转,然后慢慢睁开。
黑色的。还是那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井底有光,但光不往外透,只在那两片黑色最深处亮着。
他看着冯徽。
冯徽看着他。
“他看你了。”苏小晚小声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感动,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感觉。
冯星的嘴巴动了一下。不是哭,不是笑,是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在品尝空气的味道。他的右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拳头攥着,指节发白,手背上有四个小坑。
拳头慢慢松开。五手指张开,在空气中划了一下,像在找什么东西。
它找到了冯徽的衣领。
手指攥住了灰色卫衣的布料。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和那天在医院攥他食指的力度一样。
冯徽低头看着那只手。那只比他小得多的、粉红色的、指甲像米粒一样大的手,攥着他的衣领,不撒手。
他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不是想哭。是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从口往上涌,涌到喉咙,涌到鼻腔,涌到眼眶。热热的,胀胀的,堵在那里,出不去。
他把嘴唇抿紧了。
“走吧。”他说,声音有点哑,“进去吧。外面冷。”
他转身往孤儿院里走。步子还是很稳,但比来时慢了一些——他怕晃到怀里的冯星。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跟先着地,然后是脚掌,然后是脚尖,像在冰面上走路。
陈跟在后面,没有出声。她的眼眶红着,嘴角却翘着,那种笑不是高兴,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笑。
苏小晚走在最后面,撑着红伞,伞歪着,罩住前面两个人的头顶。雨水从伞的边缘滴下来,打在她的肩膀上,她没注意到。她看着冯徽的背影——三岁的孩子,灰色卫衣,袖子滑下来盖住了半个手掌,怀里抱着一个比他小得多的婴儿,步子迈得很稳,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阶,走进孤儿院的大门。
“这小鬼。”她小声说,鼻子有点酸,“还真是个当哥哥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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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星到孤儿院的第一个月,冯徽学会了三件事:冲粉、换尿布、哄睡。
冲粉这件事,他是在厨房里跟刘姨学的。刘姨是孤儿院的厨师,五十多岁,圆脸,短头发,说话嗓门大得像在吵架。但她对冯徽不错——可能是因为他不吵不闹,不给她添麻烦。
“五十毫升水,一勺粉。”刘姨把瓶举到眼前,眯着眼看刻度线,“不多不少,平平的一勺,用刀子刮平。多了小孩消化不了,少了吃不饱。”
冯徽站在灶台前,踮着脚,下巴刚好够到台面。他的眼睛盯着刘姨的手——那只手很大,手指粗短,指节上有常年切菜留下的老茧。但她拿粉勺的动作很轻,像在拿手术刀。
“记住了?”刘姨问。
“记住了。”
“那你来一遍。”
冯徽接过粉勺。勺子比他的手小不了多少,他的手指扣着勺柄,指节发白。他从粉罐里舀了一勺,粉堆得冒尖,白色的粉末从边缘洒下来,落在台面上。
他用勺子边缘在罐口刮了一下。粉被刮平了,多余的粉末掉回罐里,台面上又多了一层白。
“行了。”刘姨看了看勺子,“倒进去。”
冯徽把粉倒进瓶里。粉落在水面上,浮着,像一座白色的小岛。他拧上瓶盖,开始晃——左右晃,不是上下晃,刘姨说的,上下晃会产生太多气泡,小孩喝了胀气。
他的手臂很细,晃瓶的动作有点笨拙,手腕转动的幅度太大,瓶在手里晃来晃去,像一条不听话的鱼。但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求助。
刘姨靠在灶台边上,看着他。
“你这小孩,”她说,“跟别的孩子不太一样。”
冯徽没说话。他低头检查瓶底部有没有没化开的粉块——没有,粉全化了,液是均匀的白色。
“别人家的孩子三岁在嘛?玩泥巴,看动画片,跟爸妈撒娇。”刘姨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呢?站在这里学冲粉。”
冯徽把瓶放在台面上,抬起头看刘姨。
“他是弟弟。”他说。
刘姨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种笑不是高兴,是一种“我说不过你”的认输。她伸手摸了摸冯徽的头,手掌很大,很热,指缝里有葱花的气味。
“行,弟弟。去吧,给你弟弟送去。”
冯徽双手抱着瓶,走出厨房。瓶有点大,他的手指扣不住瓶身,只能用掌心夹着,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环,卡住瓶口下面的位置。他的步子很慢,怕晃出气泡。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孩子都在活动室里看电视,只有他一个人走在走廊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哒,哒,哒。
他推开婴儿房的门。
婴儿房是陈专门收拾出来的,原来是储物间,放杂物的。她把杂物搬走了,刷了一遍墙,贴了一圈浅蓝色的墙纸——墙纸的花纹是小星星,黄色的,五角的,大大小小地散在蓝色的背景上。
房间不大,靠墙放着一张婴儿床,木头的,白色的漆有点脱落,露出底下浅黄色的木头。床上铺着一条浅粉色的床单,边角叠得整整齐齐——陈叠的,她叠东西有强迫症,边角必须对齐,褶皱必须抻平。
冯星躺在婴儿床里,醒着。
他没有哭。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灯,没有图案,什么都没有。但他看得好像很认真,眼珠不动,瞳孔对着正上方,像在看一个只有他能看到的东西。
冯徽走过去,把瓶放在床头柜上。他踮起脚,双手撑着婴儿床的边缘,下巴搁在床沿上,看着冯星。
“你饿不饿?”他问。
冯星没有反应。眼睛还是看着天花板。
“我冲了。刘姨说五十毫升水,一勺粉。我刮平了,没有堆尖。晃的时候是左右晃的,没有上下晃。”
冯星的眼珠动了一下。从正上方移到右边,从右边移到冯徽的方向。
“你看我了。”冯徽说。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像一个人终于被注意到了,松了一口气。
他把冯星抱起来。已经熟练了——左手托着头和脖子,右手托着屁股,把婴儿从床里捞出来,抱到口的位置。动作比第一次快了很多,稳了很多,但还是很轻,像在搬一件易碎品。
冯星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嘴巴正好对着他的脖子。他能感觉到冯星的呼吸——温热的,湿的,一下一下的,像一只小猫在喘气。
他一只手托着冯星,另一只手去拿瓶。瓶的嘴凑到冯星的嘴边,碰了碰嘴唇。
冯星的嘴张开了。不是慢慢地张,是突然张开的——像一条鱼浮上水面换气。他的嘴唇含住嘴,开始吸。
很用力。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喉咙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瓶里的液面下降得很快,五十毫升,不到三分钟就喝完了。
冯星松开嘴,嘴角溢出一滴,白色的,顺着下巴滑下来,滴在冯徽的灰色卫衣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冯徽没有擦。他把瓶放下,把冯星竖起来,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轻轻拍他的背。刘姨说的——喂完要拍嗝,不然会吐。
他拍了大概两分钟。手掌很小,拍在冯星的背上发出很轻的“噗、噗”声,像有人在敲一扇关不紧的门。
冯星打了一个嗝。很小声的,“嗝”一下,然后安静了。
他的手指又攥住了冯徽的衣领。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像怕被人松开。
冯徽低头看着那只手。他没有把手指掰开,也没有换姿势。他就那样站着,一只手托着冯星,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掌心朝上。
窗外有鸟叫声。不是麻雀,是那种叫声很好听的鸟,冯徽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声音从窗外传进来,在安静的婴儿房里回荡,一圈一圈的,像水波。
冯星睡着了。
呼吸变得很轻很慢,口起伏的幅度变小了。攥着衣领的手指松了一点——不是松开,是放松了。指节从白色变成粉色,手背上的四个小坑变浅了。
冯徽把他放回婴儿床里。动作很慢,先把托着脖子的手抽出来,换成手掌垫着后脑勺,然后把另一只手从屁股下面抽出来,换成前臂托着背。他的身体弯成一个弓形,脸离冯星的脸只有十厘米。
他能闻到冯星身上的气味。味,混着婴儿沐浴露的香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可能是新生儿特有的味道,不是香的,也不是臭的,是一种很净的、像刚晒过的棉被的味道。
他把冯星的头轻轻放在枕头上。枕头是陈用旧衣服缝的,里面塞的是棉花,很软,冯星的头陷进去一点,像一颗种在土里的种子。
冯星的手松开了衣领。手指张开,放在枕头上,五手指像五片刚发芽的叶子。
冯徽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拿起床头柜上的空瓶,走出婴儿房。他的步子还是很稳,但比来时慢了一些。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冯星还在睡。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嘴唇的红色。口起伏着,一下,一下,一下。
冯徽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他抱着空瓶往厨房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灰色卫衣。
口的位置有一小块渍,是冯星吐的。白色的,了之后变成淡黄色,像一个被压扁的月亮。
他用手指摸了摸那块渍。了,硬了,摸上去有点扎手。
他没有擦。他就那样穿着沾了渍的卫衣,继续往厨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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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星三个月大的时候,冯徽学会了一件新事情——看他的眼睛。
不是普通地看。是认真地、仔细地、像研究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那样看。他发现了冯星眼睛里的一个秘密:那两片纯粹的黑色,在某些光线下,最深处会亮一下。
很短的亮。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井底划了一火柴,火光闪了一下,然后灭了。快到你以为是错觉。
但冯徽知道不是错觉。
他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是一个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打在冯星的眼睛上。冯星躺在婴儿床里,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阳光落在他的瞳孔上,那两片黑色突然亮了一下——不是反光的那种亮,是从里面透出来的亮。
像一颗星星,在最深的海底亮了一下。
冯徽趴在床沿上,下巴搁在木头的边缘,盯着冯星的眼睛看了很久。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阳光在移动,从冯星的左眼移到右眼,从右眼移到额头。那点亮没有再出现。
“你在看什么?”
苏小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水。她的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有几颗新长的青春痘,下巴上那颗最大,红红的,发炎了。
“他的眼睛。”冯徽说。
“眼睛怎么了?”
“会亮。”
苏小晚走过来,弯下腰,看着冯星的眼睛。冯星的眼珠转了转,从天花板移到苏小晚的脸上,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了。
“没有啊。”苏小晚眨了眨眼,“不就是普通的黑眼睛吗?”
“刚才有。”
“可能是反光吧。太阳照的。”
“不是反光。”冯徽说,“反光是外面的光反射。那个光是里面的。”
苏小晚看着他。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怀疑,是一种“你又来了”的无奈。
“你是不是想太多了?”她说,“他才三个月大,眼睛都没发育好呢。”
“他的眼睛发育得很好。”冯徽说,“医生检查过,说一切正常。”
“那不就——”
“但医生说他的基因有问题。”冯徽的声音压低了,“端粒是正常人的三倍。基因序列里有不属于人类数据库的编码。”
苏小晚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放下水杯,在冯徽旁边蹲下来。
“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到的。陈和医生说话的时候,我在走廊里。”
“你——”
“我还听到了别的东西。”冯徽说,“医生说,冯星不是正常人。他说‘这个孩子不像人类’。”
婴儿房里安静了。
苏小晚没有说话。她看着婴儿床里的冯星——三个月大的婴儿,脸上开始长肉了,不再是皱巴巴的一团。皮肤白白的,嘴唇粉粉的,眉毛还是淡淡的,但形状已经出来了,细细的两道,像用铅笔画上去的。他的头发长了一些,浅褐色的胎毛变成了深褐色,软软的,贴在头顶上,像一层薄薄的绒。
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婴儿。和孤儿院里其他被抱回来的婴儿没什么两样。
“不像人类?”苏小晚的声音有点,“那他像什么?”
冯徽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
那天晚上,冯徽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一片很大的空间,没有墙,没有天花板,没有地板。四周是黑的,但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黑——是很安静的、很柔软的、像被厚厚的棉被包裹住的黑。
他站在那片空间里,脚底下感觉不到地面,但他没有掉下去。他就那样站着,悬浮在黑暗中。
然后他看到了光。
很远的地方,有一个蓝色的光点。很小,像针尖那么大。光点在跳动,一下,一下,一下,像心脏的搏动。
他想走过去。但脚动不了。他的身体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光点。
光点变大了。
不是慢慢变大的,是突然变大的。像有人在镜头后面调焦距,光点从针尖变成豌豆,从豌豆变成拳头,从拳头变成一个圆形的、发光的——
门。
一扇门。圆形的,边缘有光,光在流动,像血液在血管里循环。门里面是更深更远的黑暗,但黑暗的最深处,有东西在动。
有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骨头里,从血管里,从掌心的烫里。
和医院走廊里听到的一样。
【……回来……】
两个字。很轻,很远,像隔着一万层棉被。
【……回来……】
冯徽猛地醒了。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上铺,靠窗的位置。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床单上投下一块银白色的长方形。他的枕头湿了——不是汗,是泪。他的脸上有泪痕,从眼角到耳垂,两道细细的、凉凉的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摊开手掌。掌心有四个月牙印——指甲掐的。他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攥拳头,攥得很紧,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印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可能是为了确认自己是醒着的。可能是为了确认自己是真实的。
他把手掌翻过来,看着手背。手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蓝色的光点,没有任何异常。
但那两道光点。那个声音。那扇门。
是真的吗?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棉的,洗了很多次,布料磨得很薄,能感觉到里面的棉花团成一团一团的,像小山丘。
他的手指攥着枕头边缘,指节发白。
他想起冯星的眼睛。那两片纯粹的黑色,最深处亮了一下的光。
那光和他梦里的光,是一样的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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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星六个月大的时候,陈带他去做了第二次检查。
还是那家医院。还是那个产科。但这次不是看产科医生,是看一个从省城来的专家——姓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每句话后面都带一个“嗯”字,像在给自己打分。
冯徽跟着去了。他坐在检查室门口的椅子上,背挺得很直,脚够不着地面,悬在半空,没有晃。
门关着。他听不到里面在说什么。
但他能看到。
门缝大约有一厘米宽。从门缝里能看到检查室的一小部分——白色的墙壁,灰色的仪器,周专家的侧脸。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光,看不到他的眼睛,只能看到两片亮闪闪的圆。
陈坐在周专家对面。她的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握着。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冯徽听不到。
周专家翻了一页纸。那页纸是冯星的检查报告,A4纸,密密麻麻的字,冯徽看不清内容。但他能看到周专家的手指——食指和中指夹着那页纸的边缘,拇指按在纸的背面,翻页的动作很慢,像在读每一个字。
然后周专家说了什么。陈的身体僵了一下——不是明显的僵,是那种很轻微的、只有一直在看的人才能注意到的僵。她的肩膀往上耸了一点点,大概两毫米,然后立刻压下去了。
她的嘴唇动了。说了几个字。
周专家摇了摇头。
摇头的动作很慢。不是左右摆的那种摇,是微微转动的那种——下巴从左往右画了一个很小的弧线,大约十五度,然后停住。
陈的双手收紧了。手指交叉握着,指节变白了。她的拇指互相抵着,指甲盖对指甲盖,两个拇指的指甲都变成了白色。
她的嘴唇又动了。这次说了很长一段话。
周专家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食指,中指,食指,中指。然后他开口了。说了大概一分钟。
陈低下了头。
不是低了一下就抬起来的那种。是一直低着,下巴几乎碰到口。她的肩膀在抖——很轻微的抖,像有人在她肩膀上放了一很轻的羽毛,羽毛在颤动。
大概过了十秒,她抬起头。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
她说了几个字。很短,冯徽猜可能是“谢谢”或者“知道了”。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冯徽坐在椅子上,看着她。
陈看到他的时候,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快到如果不是冯徽一直在看,本注意不到。她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眉毛往上抬了一点,眼睛眯了一下。那个表情的意思是“没事”。
但冯徽看到了她嘴角翘起来之前的那一瞬间。那一瞬间,她的嘴角是往下弯的。很轻,很短,像一个人在跳进水里之前最后吸的那口气。
“走吧。”她说,声音很平,“回家。”
她把冯星从检查室里抱出来。冯星醒着,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他的手指攥着陈的衣领,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冯徽从椅子上跳下来,跟在陈后面。他们走到电梯口,陈按了按钮。电梯门开了,里面没有人。他们走进去,陈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
“医生说什么?”冯徽问。
陈没有回答。
“他说冯星不是正常人,对吗?”
电梯在下降。数字从4跳到3,从3跳到2,从2跳到1。陈没有说话。她的眼睛盯着电梯门上方的数字,嘴唇抿着,下巴绷得很紧。
电梯门开了。一楼大厅。人声从外面涌进来——脚步声、说话声、推车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
陈走出电梯。她的步子很快,比平时快了很多,冯徽要小跑才能跟上。
“院长。”冯徽在后面喊。
陈没有停。
“陈!”
她停了。
站在大厅中间,背对着冯徽。怀里抱着冯星,冯星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脸朝后,看着冯徽。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他,很安静,没有表情,只是看着。
陈转过身。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慢慢地流,是突然涌出来的。像有人拧开了一个关不紧的水龙头,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脸颊滑下去,滴在围裙上。她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肩膀在抖。
“他说……”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说冯星的基因……不是人类的。”
大厅里的人来来往往。有人看了他们一眼,又走了。没有人停下来。
冯徽站在她面前,抬头看着她。
“然后呢?”他问。
陈用手背擦了擦脸。手背上有一道疤——旧伤,不知道什么时候切的。她的手指在发抖,擦眼泪的时候指尖碰到了颧骨,指甲刮过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说……冯星可能活不长。这种基因……他没见过。没有参考,没有病例,没有治疗方案。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很大,像在用力把什么东西吸回去。
“他建议我们……做好心理准备。”
冯徽没有说话。
他走到陈面前,踮起脚尖,伸手够到了冯星的手。冯星的手指张开了,包住了冯徽的食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手背上有四个小坑。
掌心没有发烫。没有蓝色的光。什么都没有。
只是一个婴儿攥着一个三岁孩子的手指。
“他活得长。”冯徽说。
陈看着他。
“他的端粒是别人的三倍。”冯徽说,“端粒长的人活得长。这是科学。”
“但那个专家说——”
“那个专家没见过他。”冯徽的声音很平静,“我见过。他攥着我的手指,不撒手。他不会死的。”
陈看着他。三岁的冯徽,灰色卫衣,袖子滑下来盖住了半个手掌,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眉毛。他的眼睛很亮,不是有泪的那种亮,是从里面发出来的光。
她没有再说话。她把冯星往冯徽的方向送了送,冯徽的另一只手搭在襁褓上,手指轻轻碰了碰冯星的脸颊。
冯星的眼睛闭上了。嘴角微微翘起来——不是笑,是新生儿的嘴角天生就有一点上翘。但在冯徽看来,那就是笑。
大厅外面,阳光很好。云层散开了,天蓝得很深,像被水洗过。有一群鸟从楼顶飞过,排成人字形,往南边飞。冯徽看着那群鸟,直到它们变成一个个小黑点,消失在天边。
“走吧。”他说,“回家。”
他走在前面。步子很稳,不快不慢。灰色卫衣的袖子滑下来了,他没有卷上去。手指藏在袖子里,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月牙印里。
掌心的月牙印越来越深了。
但他已经不觉得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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