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星一岁生那天,冯徽送了他一件礼物。
不是什么好东西。一块石头,灰色的,扁扁的,大概有冯星巴掌那么大。表面很光滑,像被河水冲刷了很久,边缘没有棱角,握在手里不硌手。石头的背面有一道白色的纹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小河。
冯徽是在孤儿院后面的空地上捡到的。那片空地原来是一栋楼,拆了之后一直没有重建,长满了野草。春天的时候草是绿的,夏天变成深绿,秋天变成枯黄,冬天被雪盖住,白茫茫一片。冯徽偶尔会去那里坐坐——不是玩,是坐着。他不太会玩,不知道别的孩子为什么能追着跑一下午,也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对着一个皮球笑那么大声。他更喜欢坐在空地上,看草,看蚂蚁,看天上的云。
那块石头躺在空地的角落里,被野草遮住了大半。冯徽拨开草叶,把它捡起来,在袖子上擦了擦。石头表面的泥土被擦掉,露出底下的灰色,很净的颜色,不深不浅,像阴天的天空。
他握在手里掂了掂。不重,刚好是他一只手能握住的大小。石头的温度比手心低一点,凉凉的,贴在皮肤上很舒服。
他把它带回去了。
冯星一岁的生没有办什么仪式。孤儿院里孩子多,过生就是一碗面条,加一个荷包蛋,陈会多说一句“生快乐”。冯星太小,吃不了面条,荷包蛋也不能吃——他还在喝粉,偶尔吃点米糊糊。
但冯徽觉得应该送点什么。
他把石头放在冯星的枕头旁边。冯星坐在婴儿床里,背靠着枕头,手里攥着一只布兔子——那只兔子是苏小晚给的,耳朵掉了一只,缝上去的线是红色的,和灰色的兔子身体很不搭。冯星不怎么玩它,就是攥着,攥着不撒手,和攥冯徽的手指一样。
冯星看到了石头。他的眼睛从布兔子上移开,落在石头上。看了一会儿,大概三秒。然后他松开布兔子,伸手去够石头。
他的手指碰到了石头。石头滚了一下,碰到婴儿床的栏杆,发出“咚”的一声。冯星的手指追上去,攥住了石头。他的手指太小,握不住整个石头,只能捏着边缘,指节发白,手背上的四个小坑又出现了。
他把石头举到眼前。石头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额头和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盯着石头,瞳孔对准了石头背面的白色纹路,像在研究什么。
冯徽趴在床沿上,下巴搁在木头的边缘,看着他。
“这是石头。”他说。
冯星没有反应。
“灰色的。很滑。我在后面空地上捡的。”
冯星把石头翻了一个面。动作很笨拙,石头从手指里滑了一下,差点掉下去,他又攥紧了。指节更白了,手背上的小坑更深了。
“那道白色的纹路,”冯徽说,“像一条河。”
冯星的眼珠动了一下。从石头移到冯徽的脸上,看着他的眼睛。那两片纯粹的黑色,很安静,没有表情,只是看着。
“生快乐。”冯徽说。
这是他第一次对一个人说“生快乐”。以前在孤儿院里,别的孩子过生,他从来不说。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说了也没用——说了“生快乐”,那个人也不会更快乐。说了“生快乐”,他自己也不会更快乐。
但这次他想说。
冯星还看着他。石头从手指里滑出来,掉在床上,发出很轻的“噗”一声。他的手——空出来的那只手——伸向冯徽。
手指张开,五粉红色的、指甲像米粒一样大的手指,在空中张着。
冯徽把手伸过去。
冯星的手指攥住了他的食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和一年前在医院里一模一样。
掌心没有发烫。没有蓝色的光。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一岁的婴儿攥着一个四岁孩子的手指。
但冯徽觉得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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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星一岁之后,长得很快。
不只是身体长得快——他的身体确实比同龄孩子长得快,一岁两个月就会走路了,一岁半就能说完整的句子——还有别的方面。
冯徽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冯星能记住很多东西。不是普通的记忆,是那种过目不忘的、不需要重复就能记住的记忆。陈在冯星面前说了一次“不要把手指进座里”,冯星记住了,一年之后还能复述出来。苏小晚教了他一首儿歌,唱了两遍,冯星就能一字不差地唱出来。
他还注意到冯星能感觉到一些别人感觉不到的东西。
有一次,冯星坐在活动室的地毯上玩积木。他突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门口。冯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门口什么都没有,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怎么了?”冯徽问。
“有人。”冯星说。
“哪里?”
“外面。”
冯徽走到门口,往走廊里看了看。走廊里没有人,应急灯亮着,惨白的光照在米白色的墙壁上,很安静。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孤儿院的大门——外面也没有人。街上是空的,只有一辆车停在路边,车窗关着,里面没有人。
他回去的时候,冯星还在看门口。
“没有人。”冯徽说。
“刚才有。”冯星说。他的语气很确定,不是那种小孩瞎说的确定,是一种很平静的、陈述事实的确定。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
“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就是有人。”
冯徽没有再问。他在冯星旁边坐下来,拿起一块积木,放在冯星搭了一半的塔上面。冯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搭积木。
那天晚上,冯徽又做了那个梦。
还是那片黑暗的空间。还是没有墙,没有天花板,没有地板。还是那种安静的、柔软的、像被厚厚的棉被包裹住的黑。
蓝色的光点又出现了。比上次大了一些——不是针尖了,是豌豆那么大。光点在跳动,一下,一下,一下,和心跳的频率一样。
他想走过去。这次脚能动了一点——不是走,是飘。他的身体在黑暗中移动,很慢,像在水里游泳。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不是门了。是一个人的形状。
很模糊,看不清脸,看不清衣服,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站着,面对着他,双手垂在身侧。蓝色的光从那个人身体里透出来,不是均匀的透,是一下一下地透,像心跳,像呼吸。
【回来……】
声音又出现了。还是那么轻,那么远,像隔着一万层棉被。
【回来……孩子……】
冯徽猛地醒了。
枕头又湿了。脸上有泪痕。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月亮很圆,挂在天上,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个银白色的长方形。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四个月牙印还在,越来越深了,像刻进去的。他用拇指摸了摸那些印子——不疼了,但能感觉到皮肤上的凹痕,像摸一张刻了字的纸。
他想起梦里的那个人形。蓝色的光。心跳的频率。
还有那个声音——“孩子”。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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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徽四岁那年秋天,孤儿院来了一个新孩子。
是个男孩,比冯徽大一岁,五岁。叫顾深。名字是跟着他一起被送来的,写在一张纸条上,纸条塞在他外套的口袋里。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匆忙忙写的,墨水洇开了,“深”字的三点水糊成了一团。
送他来的是一个女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她站在孤儿院门口,把顾深的手交到陈手里,说了一句“我养不了他”,然后转身走了。
顾深没有哭。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嘴唇抿着,下巴绷得很紧。他的眼睛很黑——不是冯星那种纯粹的黑,是一种很深很深的棕色,在光线暗的地方看起来像黑色。
他的拳头攥着,垂在身侧。指节发白,手背上有青筋——五岁的孩子,手背上的青筋不应该那么明显。
陈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
“顾深。”
“几岁了?”
“五岁。”
“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孤儿院。”
陈愣了一下。“你知道?”
“我妈说的。”顾深的声音很平,没有哭腔,没有颤抖,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她说她养不了我了,要把我送到孤儿院。她说孤儿院里有很多小孩,我可以跟他们玩。”
他说完这些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说话,是抿了一下。上唇压着下唇,嘴角微微往下弯了一点点。很轻,很短,像一个人在用力压住什么东西。
陈伸手要摸他的头。他往后缩了一下——动作很快,肩膀往后撤了五厘米,像被电了一下。然后他停住了,站在原地,让陈的手落在他的头顶上。
他的身体是僵的。肩膀耸着,背挺得很直,像一绷紧的弦。
冯徽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走过去。他就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那个叫顾深的男孩——他的拳头,他绷紧的肩膀,他往下弯了一下的嘴角。
冯徽认识那种表情。
那是他在镜子里看到过的表情。
顾深被安排在和冯徽同一个房间。房间里有四张床,上下铺,靠墙放着。冯徽睡在上铺,靠窗的位置。下铺空着,没有人睡——以前睡下铺的孩子被领养了,床铺一直空着。
陈把顾深带进来的时候,冯徽正坐在上铺,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小孩看的图画书,是陈放在活动室书架上的科普杂志,讲宇宙的,有黑洞和星系的照片。他看不太懂那些字,但他看得懂图片——那些漩涡状的星云,那些发光的恒星,那些被引力扭曲的光线。
“小徽,这是顾深。他睡你下铺。”陈说。
冯徽从书上抬起头,看着顾深。
顾深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都没有移开。
“你好。”冯徽说。
顾深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他的全部东西,几件衣服,一双鞋,还有那只塞了纸条的外套。他的嘴唇抿着,下巴绷着,和站在孤儿院门口时一样。
陈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去吧,别怕。”
“我没怕。”顾深说。声音很平,但比刚才硬了一点,像一个人在用力证明什么。
他走进房间,把塑料袋放在下铺的床上。床是空的,只有一张床垫,上面铺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床单。他把塑料袋里的东西拿出来——一件灰色的外套,两件T恤,一条牛仔裤,一双运动鞋。衣服都很旧,领口变形了,T恤上有洗不掉的污渍。他把它们叠好,放在床头的架子上。叠得很整齐,边角对齐,褶皱抻平,像当兵的叠被子。
冯徽从上铺看着他。
“你叠得很好。”冯徽说。
顾深没有回头。“习惯了。”
“你妈妈教你的?”
顾深的手停了一下。停的时间很短,大概一秒,然后继续叠衣服。
“嗯。”
“她会来接你吗?”
顾深没有回答。他把最后一件T恤叠好,放在架子上,然后转过身,坐在床上。他抬起头,看着上铺的床板——床板是木头的,棕色的,上面有虫蛀的小洞。
“不会。”他说。声音很平,但那个“不”字的尾音微微颤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在听,本注意不到。
冯徽没有再说话。他把书放下,从上铺爬下来,站在顾深面前。
“你要看看孤儿院吗?”他问,“我可以带你转转。”
顾深看着他。四岁的冯徽,灰色卫衣,袖子滑下来盖住了半个手掌,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眉毛。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安静,不躲闪,也不人。
“你为什么帮我?”顾深问。
“没有为什么。”
“所有人做事都有原因。”
冯徽想了想。“你刚来的时候,”他说,“你站在门口,看着你妈走。你没有哭。”
顾深没有说话。
“我以前也没有哭。”冯徽说,“后来发现哭没有用。”
顾深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走吧。”他说,“转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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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徽带顾深转了孤儿院。
活动室、厨房、厕所、洗澡间、洗衣房、后面的空地。顾深走在后面,冯徽走在前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你是从小就在这里?”顾深问。
“嗯。”
“你爸妈呢?”
“不知道。”冯徽说,“我妈把我放在门口就走了。我没有见过我爸。”
顾深沉默了一会儿。
“你恨她吗?”他问。
“谁?”
“你妈。”
冯徽没有立刻回答。他们走到后面的空地上,草长得很高,枯黄的,踩上去沙沙响。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吹得草叶弯下去又直起来。
“不恨。”冯徽说。
“为什么?”
“她可能也有原因。”
“什么原因?”
“不知道。但应该是有原因的。”
顾深没有说话。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灰色的,扁扁的,和冯徽捡给冯星的那块差不多。他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用力扔出去。石头飞出去,划过一道弧线,落在远处的草丛里,发出很轻的“噗”一声。
“我妈把我送到这里,”他说,“她说她养不了我了。她说她一个人没办法。她说她对不起我。”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但他的手指在发抖——扔石头的那只手,手指微微张开,指尖在抖,像一绷得太紧的弦。
“她说了三遍对不起。”他说,“第一遍的时候我在哭。第二遍的时候我不哭了。第三遍的时候我已经不想听了。”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冯徽。
“你说哭没有用。你说得对。”
冯徽看着他。五岁的顾深,比冯徽高半个头,但很瘦,脸颊凹进去,颧骨突出来,像一个人被从两边压扁了。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夕阳的光线下变成浅褐色,像一杯被水稀释了的茶。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泪,是一种比泪更深的、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的东西。
“你饿不饿?”冯徽问。
顾深愣了一下。
“快到饭点了。”冯徽说,“刘姨今天做红烧肉。周三做红烧肉,周四做鱼,周五做饺子。这是规矩。”
他转身往孤儿院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走吧。”
顾深站在原地,看着他。站了三秒,然后跟上来。
两个人走回孤儿院。冯徽推开门,走廊里应急灯亮着,惨白的光照在米白色的墙壁上。他们经过活动室的时候,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又在播那个新闻,系统降临倒计时,15年,多少个月,多少天,多少小时。
冯徽没有停下来听。他走过活动室门口,脚步没有放慢。顾深跟在后面,也没有停。
他们走到婴儿房门口。冯徽推开门,里面很安静,只有冯星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风吹过湖面。
冯星躺在床上,醒着。他的眼睛看着天花板,看到冯徽进来,眼珠转了一下,落在冯徽脸上。
“哥。”他说。一岁半的冯星,说话已经很清楚了。他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煮烂了的年糕。
“嗯。”
“你去哪里了?”
“带人转转。”
冯星的眼睛移到顾深身上。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顾深,很安静,没有表情,只是看着。
顾深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他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不是害怕,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那种眼神不像一岁半的孩子。太安静了,太稳了,像一个人在审视另一个人。
“这是顾深。”冯徽说,“他住我们房间。”
冯星看了顾深三秒。然后他伸出手,手指张开,五粉红色的手指在空中张着。
顾深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冯徽。
“他要你抱他。”冯徽说。
“我?”顾深指着自己。
“他伸手了。”
顾深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弯腰,把冯星从床上抱起来。动作很笨拙,一只手托着头,一只手托着屁股,但托的位置不对,冯星的头往下滑了一下,他又赶紧用下巴顶住。
冯星被他抱在怀里,脸对着他的脸。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
冯星看着顾深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他伸出手,手指碰了碰顾深的脸颊。
顾深僵住了。
冯星的手指在他脸上摸了一下,从颧骨摸到嘴角,很轻,像一片羽毛划过皮肤。然后冯星笑了——不是那种婴儿无意识的咧嘴,是真正的、有内容的、有温度的笑。
“哥哥。”冯星说。他看着顾深,叫的是“哥哥”。
顾深站在婴儿房里,怀里抱着一个一岁半的孩子,脸上被一小手指摸过的地方还留着温热的触感。他的眼眶红了,鼻头也红了,嘴唇在抖。
他没有哭。但他把冯星抱紧了一点。
冯徽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他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出婴儿房,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应急灯亮着,惨白的光照在米白色的墙壁上。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孤儿院的大门,站在台阶上。
天黑了。月亮还没出来,天上有很多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沙子。远处有车经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光,然后消失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四个月牙印,越来越深了,像刻进去的。他用拇指摸了摸那些印子,能感觉到皮肤上的凹痕。
“哭没有用。”他小声说。
但那天晚上,他又哭了。
在梦里。在那个黑暗的空间里。蓝色的光人形又出现了,离他更近了。他能看到一些轮廓——肩膀,手臂,脸的形状。看不清五官,但能感觉到那个人在看他。
【孩子……回来……】
声音比之前清楚了一些。不是隔着一万层棉被了,是隔着五千层。还是远,但没那么远了。
冯徽在梦里伸出手。
蓝色的光人形也伸出手。
两只手之间的距离在缩短。十厘米,五厘米,一厘米——
他醒了。
枕头湿了。脸上有泪痕。掌心发烫——不是梦里的烫,是真实的烫。月牙印的位置在发热,像被人用烟头烫了一下。
他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的月牙印变成了蓝色。
不是光点。是印子的颜色变了。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凹痕,从粉红色变成了淡蓝色。很淡,像被稀释了很多倍的蓝墨水,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看到了。
他用拇指摸了摸那些蓝色的印子。不疼。但能感觉到一种很奇怪的触感——不是皮肤的感觉,是更深处的、骨头里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震动的感觉。
他把手放下,看着窗外的天空。
月亮出来了。很圆,很大,挂在天上,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个银白色的长方形。
他想起冯星眼睛深处的蓝光。想起梦里的蓝色光人形。想起掌心蓝色的月牙印。
他想把这些东西连起来,但连不上。像拼图的碎片,散在地上,不知道哪块和哪块是一起的。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上铺的床板就在头顶,木头的,棕色的,有虫蛀的小洞。他盯着那些小洞,数它们。一个,两个,三个。
他数到了一百零三个,然后睡着了。
这次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