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去医院的那天,是星期四。
冯徽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学校有体育课。体育课在下午第二节,他本来应该穿运动鞋去场跑步,但他没有去。他坐在教室里,从窗户看着场上的同学在跑圈,一圈,两圈,三圈。有人在笑,有人在叫,有人跑着跑着摔倒了,又爬起来继续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灰色的布鞋,鞋底磨得很薄了,脚趾的位置有一个小洞。他动了动脚趾,从洞里露出来,白白的一小截,沾了一点灰。
旁边的女孩——那个扎两个辫子、有很多雀斑的女孩——看了他一眼,又迅速转过去了。她已经好几天没有跟他说话了,自从他说自己住在孤儿院之后。
冯徽没有在意。他把脚趾缩回去,从口袋里摸出石头,握在手心里。石头凉凉的,掌心的月牙印微微发烫。
他在想陈。
她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穿了一件净的围裙。不是平时那件有渍的,是一件新的,浅蓝色的,领口绣着一朵小花。她还梳了头,把花白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用黑色的皮筋绑着。她站在门口的镜子前照了照,把几缕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小徽,我去医院了。”她说。
“嗯。”
“你在学校好好上课。”
“嗯。”
“下午苏小晚会去接冯星,你不用着急回来。”
“嗯。”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好像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冯徽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不快,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走到街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扶着电线杆站了几秒,然后继续走。她的肩膀微微耸着,背没有以前挺得直了。
冯徽的手指攥紧了石头。
“哥。”冯星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陈会没事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冯徽低头看着他。三岁的冯星,穿着那件改过的蓝色外套,头发扎成一个小辫子,歪歪扭扭的。他的眼睛很黑,很深,瞳孔最深处有蓝色的光在亮。
“你会看到?”冯徽问,“你会看到医生怎么说?”
冯星摇了摇头。“看不到。但我能感觉到。”他把手放在口,“这里不疼。她不疼。不会有事。”
冯徽没有说话。他把石头放回口袋,蹲下来,把冯星外套的拉链拉好。拉链还是有点卡,拉到一半又卡住了,他用了一点力,拉上去了。
“我走了。”他说。
“嗯。”冯星伸出手,攥了一下他的食指,然后松开,“早点回来。”
冯徽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到街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冯星还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他没有挥手,没有喊,就那么站着,看着冯徽走远。
冯徽转回头,继续走。
石头在口袋里,贴着大腿,凉凉的。
体育课结束之后,冯徽回到教室。同学们都出去了,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坐在最后一排,把本子从文具袋里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字。
他写的是冯星的名字。“冯星”两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写完之后,他在旁边画了一个小星星。这次画得比上次好一点,五个角都出来了,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像星星了。
他盯着那个星星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到前面几页,看他之前写的字。每一页都是冯星的名字,旁边画着星星。从第一天到现在,他已经写了二十三个“冯星”,画了二十三个星星。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文具袋里。
放学的时候,他没有跟任何人说再见。他拎着文具袋,走出教室,走下楼梯,走过场,走出学校大门。太阳还没下山,天边的云是白色的,被风吹成一条一条的,像被人撕碎的棉絮。
他走回孤儿院。
冯星不在门口。
冯徽的心跳了一下。不是那种慢慢的、平稳的跳,是突然跳了一下的那种,像有人在他口敲了一锤子。他加快脚步,推开门,走进走廊。
“冯星?”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他走过活动室,里面没有人。走过厨房,刘姨在里面洗菜,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他的脚步声。走过洗衣房,里面没有人。走过院长办公室,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他走到婴儿房门口,推开门。
冯星坐在地上,背靠着床,膝盖蜷起来,手抱着膝盖。他没有哭,但脸上有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了,嘴唇在抖。
顾深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怎么了?”冯徽走过去。
顾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他没事。”
“冯星,怎么了?”冯徽蹲下来,和他平视。
冯星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
“苏小晚去接他了。”顾深说,“他们在空地上玩。然后……他摔了一跤。”
“摔到哪里了?”
“没有摔到。他没有摔。”顾深的声音低了一些,“他跑着跑着,突然停下来,蹲在地上,然后就哭了。他说他看到了东西。”
“什么东西?”
顾深没有回答。
冯徽把手放在冯星的背上。冯星的身体在抖,很轻微的抖,像有人在他的背上放了一很轻的羽毛,羽毛在颤动。
“冯星,你看到了什么?”
冯星从膝盖里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睫毛湿了,粘在一起,一簇一簇的。鼻头红红的,嘴唇上有一点口水了的痕迹。
“有人。”他说。
“什么人?”
“不认识。很远。但她在看我。”
“她?”
“嗯。女的。”他的声音在发抖,“她在哭。她一直在哭。她叫我的名字。”
冯徽的手指攥紧了。
“她说什么?”
“她说……”冯星吸了一下鼻子,“她说‘星星’。”
冯徽的呼吸停了一秒。
“她还说别的了吗?”
冯星摇了摇头。“她就叫我的名字。一直在叫。然后就不见了。”
“怎么不见的?”
“像灯灭了。一下就没了。”
冯徽没有说话。他把冯星从地上拉起来,抱到床上。冯星的身体很轻,比同龄的孩子轻很多,抱起来像一团棉花。他的头靠在冯徽的肩膀上,手攥着冯徽的衣领,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哥,她是谁?”冯星问。
“不知道。”
“她认识我。她叫我的名字。”
“可能是……认错人了。”
“不会。”冯星的声音很确定,“她叫的是我。她知道是我。”
冯徽没有说话。他拍着冯星的背,一下,一下,很慢,很轻。
“哥,我有妈妈吗?”冯星问。
“有。每个人都有妈妈。”
“她在哪里?”
“不知道。”
“她也在哭吗?”
冯徽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
冯星没有再问。他把脸埋在冯徽的脖子里,呼吸慢慢变慢了。手攥着衣领的力度松了一点,指节从白色变成粉色。
顾深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他的嘴唇抿着,下巴绷得很紧。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指尖在抖。
“我先出去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冯徽点了点头。
顾深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冯徽。”他说。
“嗯?”
“你弟弟……他是不是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冯徽没有说话。
“他能看到。”顾深说,“他跟我说过。他说他能看到光,能看到人的情绪,能看到很远的地方。他还说……”
他停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说有人在看我们。”顾深的声音很低,“一直在看。从很远的地方。那个人在等什么。”
他走了。门关上了。
冯徽坐在床上,抱着冯星。窗外的阳光在移动,从窗户移到墙壁,从墙壁移到地板,从地板移到冯星的手上。那只手还攥着他的衣领,手指微微弯曲,指甲像米粒一样大。
他想起冯星说的话。
“她在哭。她一直在哭。她叫我的名字。”
他想起自己的梦。那个女人的脸。圆形的,短头发,嘴角翘着。她说:“你长大了。”她说:“对不起。”她说:“保护好他。”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着石头。石头是凉的,贴着掌心的月牙印,月牙印在发烫。
陈下午回来的。太阳还没下山,天边是橘红色的。她的脸色不太好,比出门的时候白了一些,嘴唇上没有血色。但她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很稳,和平时一样。
冯徽在走廊里等她。
“怎么样?”他问。
“没事。”陈笑了笑,“医生说就是有点炎症,开了药,吃几天就好了。”
“做了什么检查?”
“就是……常规检查。抽了血,拍了片子。”
“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过几天。”陈绕过他,走进办公室,“不用担心,没事的。”
冯徽站在门口,看着她。她坐在办公桌前,把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袋药。药很多,大大小小的盒子,白色的,黄色的,蓝色的。她把它们摞在一起,放在桌角。
“你吃药了吗?”冯徽问。
“还没。等下吃。”
“现在吃。”
陈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行,现在吃。”她拿起一个药盒,拆开,从里面抠出两颗白色的药片,放在手心里,就着桌上的水杯吞了。水很凉,她咽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眉头皱了一下。
“苦吗?”冯徽问。
“不苦。就是有点大,卡嗓子。”她把水杯放下,“行了,吃完了。你放心了?”
冯徽没有说话。他走进办公室,站在桌边,看着那堆药盒。他把它们一个一个拿起来,看上面的字。很多字不认识,但他认识几个——“消炎”“抗生素”“高血压”。还有一个词他不认识,但笔划很多,看起来很复杂。
“这是什么药?”他指着那个盒子。
陈看了一眼。“没什么。就是……补身体的。”
“你贫血?”
“有一点。不严重。”
冯徽看着她。她的眼睛没有看他,看着桌上的文件。她的手指捏着笔,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又抬起来,又点了一下。
“你在撒谎。”冯徽说。
陈的手停了。
“你每次撒谎的时候,会摸耳朵。”冯徽说,“刚才你摸了两下。”
陈的手从耳朵上放下来。她抬起头,看着冯徽。她的眼眶红了,鼻头也红了。
“小徽——”
“你得了什么病?”
“我没有——”
“你答应过我不撒谎。”
陈的话堵在喉咙里。她低下头,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握着。指节发白,拇指互相抵着,指甲盖对指甲盖。
“心脏。”她说,声音很轻,“有点问题。医生说要吃药控制,不能累,不能生气,不能——”
“能治好吗?”
陈没有回答。
“能治好吗?”冯徽又问了一遍。
“可以控制。”陈说,“吃药,注意休息,定期检查。可以控制很多年。”
“能治好吗?”
陈抬起头。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沿着脸颊滑下去,滴在围裙上。
“小徽——”
“能治好吗?”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在发抖,“医生说要再检查。可能要做手术。但手术——”
“手术怎么了?”
“手术有风险。”
冯徽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掌心的月牙印在发烫,烫得有点疼。
“你答应过我的。”他说,声音很平,没有颤抖,没有哭腔,“你说你会去看医生。你看了。但你没有告诉我。”
“我怕你担心。”
“你不告诉我,我更担心。”
陈用手背擦了擦脸。手背上那道疤还在,白色的,细细的,像一条小虫子。
“小徽,我会没事的。”她说,“我会吃药,会注意休息,会定期检查。我会看着你和冯星长大。”
冯徽看着她。
“你说话算话?”他问。
“说话算话。”
“你上次也说话算话。你说你会去看医生,你没有去。”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因为我答应你了。”陈说,“你让我去看医生,我去了。你让我吃药,我吃了。你让我告诉你,我告诉了。你让我说话算话,我会的。”
冯徽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他说。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药要按时吃。”他说,“一天三次,饭前还是饭后?”
“饭后。”
“饭后多久?”
“半小时。”
“我会提醒你。”
他走了。走廊里很安静。应急灯亮着,惨白的光照在米白色的墙壁上。他走回婴儿房,推开门。冯星躺在床上,醒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哥。”他说。
“嗯。”
“陈怎么了?”
“没事。”
“你骗人。”冯星转过头,看着他,“你的耳朵红了。”
冯徽伸手摸了摸耳朵。是热的。
“她会没事的。”冯星说,“我能感觉到。她的光没有变暗。只是……有一点抖。像风吹蜡烛。但不会灭。”
“你能看到?”
“嗯。每个人的光都不一样。你的最亮。顾深哥哥的最暗,但最近在变亮。陈的……在抖,但没有灭。”
冯徽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什么时候开始能看到的?”
“一直都能。”冯星说,“从最开始。从医院里。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的光。蓝色的,很亮。”
他伸出手,碰了碰冯徽的掌心。
“这里最亮。”他说,“你的手在发光。”
冯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月牙印是蓝色的,在灯光下隐隐约约,像刻在皮肤下面的纹身。
“别人能看到吗?”他问。
“不能。”冯星摇头,“只有我能。”
“为什么只有你?”
“不知道。”冯星想了想,“可能因为……我是我。”
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被子上。手指微微弯曲,指尖对着掌心,像在攥着什么东西。
“哥,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他问。
“会。”
“永远?”
“永远。”
冯星笑了。歪的那颗门牙露出来,在灯光下泛着白色的光。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慢了。
“那就好。”他说。
那天晚上,冯徽又做了那个梦。
但这次不一样。
黑暗的空间还在,蓝色的光还在,但那个人形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扇门。圆形的,边缘有光,光在流动,像血液在血管里循环。门里面是更深更远的黑暗,但黑暗的最深处,有东西在动。
他走过去。
脚能动了。他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脚下的黑暗很软,像踩在棉花上。他离门越来越近。十步,九步,八步,七步——
门开了。
不是被人推开的,是自己开的。像一朵花在开放,从中间裂开一条缝,缝越来越宽,光从缝隙里涌出来。蓝色的光,很亮,但不刺眼,像深海里发光的藻类。
他走进去。
门里面是一个房间。
不大,大概有孤儿院的婴儿房那么大。墙壁是白色的,地板上铺着地毯,灰色的,很软。房间里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但书脊上没有字,都是空白的。
桌子上面放着一张照片。
冯徽走过去。照片是反扣着的,背面对着上面。他伸出手,把照片翻过来。
照片上有两个人。
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女人是圆脸,短头发,嘴角翘着——和他梦里的一模一样。男人很高,瘦瘦的,戴着一副眼镜,镜片很厚,看不太清眼睛。他站在女人旁边,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笑着。
他们的中间,抱着一个小孩。
很小的孩子,可能刚出生不久。被包在白色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脸。脸很小,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头发是深褐色的,软软的,贴在头顶上。
冯徽看着那张照片。
那个女人的眼睛,和他的一样。深褐色的,很安静,不躲闪,也不人。
那个男人的手,手指很长,指节很细——和冯星的手一样。
那个小孩的脸,和冯星刚出生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的手指攥紧了照片。照片的边缘很硬,硌着掌心,月牙印在发烫,烫得有点疼。
“这是你。”
声音从后面传来。他转过身。
那个女人站在他身后。圆脸,短头发,嘴角翘着。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戴着一块手表,表盘是蓝色的。
她看着他。眼睛是深褐色的,很安静,不躲闪,也不人。
“你长大了。”她说。声音在发抖,和梦里一样。
“你是谁?”冯徽问。
“你知道我是谁。”
冯徽没有说话。
“你一直都知道。”她说,“从医院里,从你第一次听到我的声音,你就知道。”
冯徽的手指攥紧了照片。
“你是妈妈。”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女人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慢慢地流,是突然涌出来的,像有人拧开了一个关不紧的水龙头。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脸颊滑下去,滴在白色的衬衫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对不起。”她说,“对不起。我们没能——”
“你们在哪里?”
“很远的地方。”
“你们为什么不回来?”
“我们回不来。”
“为什么?”
女人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眼泪还在流,但她没有擦。
“你们把我们丢在孤儿院。”冯徽的声音还是很平,没有颤抖,没有哭腔,“你把我们丢在那里,然后就不回来了。”
“不是丢。”女人说,“是保护。”
“保护什么?”
“保护你们。从那些人手里。”
“什么人?”
女人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想摸冯徽的脸。手指在离他的脸颊五厘米的地方停住了,在发抖。
“时间不多了。”她说,“他快来了。”
“谁?”
“你父亲。”
冯徽的手指紧了一下。
“他还活着?”
“活着。但他……睡着了。睡得很深。他一直在找你们。”
“他在哪里?”
“在系统里。”
“什么系统?”
女人没有回答。她的手收回去,垂在身侧。她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底开始,像融化的雪。
“你要保护好冯星。”她说,“他是关键。他是一切的关键。”
“什么关键?”
“他会告诉你。等到时间到了,他会告诉你。”
“什么时候?”
“快了。”
她的身体越来越淡了。从脚底到膝盖,从膝盖到腰,从腰到口。她的脸还在,眼睛还看着他。
“冯徽。”
“嗯。”
“我们爱你。我们一直都爱你们。从来没有人丢下你们。从来没有。”
她的脸消失了。
房间消失了。
黑暗的空间消失了。
冯徽猛地醒了。
枕头湿了。脸上有泪痕。掌心发烫——蓝色的月牙印在发光。不是淡蓝色,是亮蓝色,在黑暗中像四颗小小的星星。
他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
光在慢慢变暗。一秒,两秒,三秒。变成了淡蓝色。又过了几秒,变成了几乎看不到的浅蓝色。
他把手放下,看着窗外。
月亮被云遮住了,外面很黑。风在吹,窗户框在响,“咯吱咯吱”的,像有人在敲门。
他想起那张照片。那个圆脸的女人,那个戴眼镜的男人,那个被包在白色襁褓里的小孩。
他想起她说的话。
“从来没有人丢下你们。从来没有。”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着石头。石头是凉的,贴在掌心的月牙印上,月牙印在发烫。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上铺的床板就在头顶,木头的,棕色的,有虫蛀的小洞。他盯着那些小洞,数它们。一个,两个,三个。
他数到了一百零三个。
然后他闭上眼睛。
这次没有做梦。但他知道,那些东西——那些光,那些声音,那个人——不是梦。
它们是真实的。
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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