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冬天来了。
药品采购的调查在顾沉舟的财务团队介入后进展迅速。那些苏砚看不懂的银行流水,在专业财务分析师手里变成了一张清晰的金流图——中间公司、空壳账户、层层转账,最后指向一个名字。
仁和医院药剂科主任,李建国。
“是他?”苏砚看着报告上的名字,皱起了眉。
“就是他。”顾沉舟指着金流图上的终点,“周世安的公司通过一家离岸账户,把钱转到李建国控制的空壳公司。李建国用这些钱在海南买了一套房产、一辆奔驰车,还在境外存了一笔不小的存款。”
“他一个药剂科主任,哪有这么多钱?”
“所以才有问题。”顾沉舟翻到下一页,“更关键的是,李建国负责的那批药品采购,供应商正是周世安控制的公司。药品从周世安的公司流出,经过一个不存在的中间商加价,进入仁和医院的药房。中间商赚的差价,一半进了李建国的口袋,一半进了周世安的公司。”
“那批药呢?药本身有没有问题?”
“这是下一步需要查的。财务团队只能查资金流,药品质量需要专业机构检测。”
苏砚站起来,走到窗边。“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在病理科。每个月都有肿瘤患者的用药反馈数据。如果那批药有问题,患者的肿瘤退缩率应该明显低于正常值。我可以把这个数据整理出来,作为间接证据。”
“间接证据不够。需要直接检测药品成分。”
“那就检测。”苏砚转过身,“医院药房里有那批药的库存。我可以想办法拿到样品。”
“不行。”顾沉舟的语气很坚决,“你上次调取数据已经被周世安发现了。如果你再动药品,他会——”
“他不会。因为这次我不会用医院的账号。”苏砚走回书桌前,打开电脑,“我有一个同学在药检所工作。我可以把药品的批号发给她,让她以‘常规抽检’的名义检测。不需要经过医院,不需要经过李建国。完全绕开。”
顾沉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个同学可靠吗?”
“可靠。大学室友。她欠我三个人情。”
“三个人情?”
“大一帮她占座,大二帮她写实验报告,大三——”她顿了一下,“大三帮她挡了一个她不喜欢的男生。”
顾沉舟的眉毛挑了一下。“你还会帮人挡桃花?”
“我是病理医生。病理医生的特长是鉴别——良性的还是恶性的,该留的还是该切的。那个男生,属于该切的。”
他忍不住笑了。“那你觉得我属于哪一类?”
苏砚看了他一眼。“待定。需要进一步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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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苏砚的同学从药检所发来消息——药品检测结果出来了。
“仿制药。成分和正品药差不多,但剂量不足。正品药的有效成分含量是每支十毫克,这个只有六毫克。而且杂质含量超标,长期使用可能导致肝肾毒性。”
苏砚把检测报告放在顾沉舟面前。“证据链完整了。资金流、采购记录、药品检测报告、患者的疗效数据。四样东西,拼成一张完整的图。”
顾沉舟翻看着报告,表情越来越凝重。“李建国一个人做不到这些。医院的采购流程有多道审核,他一个人不可能全部绕过去。”
“你是说,还有其他人?”
“至少还有采购科的审核人和分管副院长。没有他们的签字,药品进不了医院。”
苏砚沉默了一会儿。“那这件事就不是一个科室主任的问题了。是整个医院采购系统的问题。”
“对。”顾沉舟合上报告,“所以不能只针对李建国。要把整条线都挖出来。”
“你打算怎么做?”
“把这些材料分成三份。一份给纪检部门,一份给卫生主管部门,一份给媒体。”他看着她,“但有一个问题——这些材料里,有一部分来源不太正规。你的数据库、你调取的采购记录、你让同学做的药品检测。如果被对方抓住把柄,反咬一口——”
“我知道。”苏砚说,“所以这些材料的来源需要处理。采购记录可以通过正规渠道申请信息公开。药品检测可以匿名举报,让药监部门重新抽检。至于我的数据库——”她想了想,“那是我的科研数据。我做的是‘药品疗效的回顾性研究’,数据来源是医院的公开病历系统。我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
顾沉舟看着她,忽然笑了。“苏砚,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当医生,可以当律师。”
“律师太吵了。我还是喜欢安静。”
“那当法官?”
“法官也不行。判错了一个人的人生就毁了。病理医生判错了,可以重新看切片。法官判错了,没有重来。”
“所以你觉得病理医生比法官责任小?”
“不是责任小。是容错率高。切片可以反复看,人不能反复审。”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欣赏。“苏砚,你是我见过的,最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
苏砚愣了一下。“林小禾也说过类似的话。”
“她说的是‘知道自己要什么’。我说的是——你知道自己是谁。这两件事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知道自己要什么’是目标。‘知道自己是谁’是底线。很多人有目标,但没有底线。你有。”
苏砚低下头,没有说话。
“苏砚。”他叫她。
“嗯。”
“这些材料,我会让法务团队处理。你不需要再碰了。”
“好。”
“真的好?”
“真的。”她抬起头,“你说过,真相不会跑。我信你。”
他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你信我?”
“你是我的患者。我信我的患者。”
“只是患者?”
苏砚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向书房门口,停下来。
“顾沉舟。”
“嗯。”
“你的正念训练,今天做了吗?”
“……还没有。”
“去做。二十分钟。喝完那杯水。”
“好。”
她走出书房,关上门。站在走廊里,她把手放在口上。心跳每分钟九十六次。
不是应激反应。是她在他说“你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心跳加速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回自己的卧室。
躺下来,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想起他笔记本上的那句话——“苏砚。你不只是一份病历。”
她的嘴角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