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品采购的调查在十一月下旬进入了关键阶段。
苏砚的数据库里已经有了足够多的证据——采购量异常增长的曲线、处方量的异常分布、病理报告中肿瘤退缩率的显著差异。这些数据拼在一起,像一张不完整的拼图,还缺最后一块。
缺的那块是——资金链。谁在中间赚了差价?钱流向了哪里?
苏砚不是财务专家,她看不懂银行流水的细节。但她有一个资源——顾沉舟。
“我需要你的财务团队帮我分析这些数据。”她把一个U盘放在顾沉舟面前,“银行流水、转账记录、中间公司的工商信息。都在里面。”
顾沉舟拿起U盘,看了她一眼。“你从哪里拿到这些的?”
“医院的信息系统。我有权限。”
“你调取这些数据的时候,会不会被记录?”
“会。信息系统有志。谁在什么时间看了什么数据,都会被记录。”
“那你——”
“我用的不是自己的账号。”她的声音很平静,“我用的是主任的账号。他在外出差,两周后才回来。等他回来的时候,志会被覆盖一部分。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这些数据不会说谎。只要财务团队能从中找出资金链的证据,我们就可以把材料交给相关部门。”
顾沉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苏砚,”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件事被发现了,你的职业生涯就完了?”
“想过。”
“你不怕?”
“怕。”她承认,“但有些事,怕也要做。”
“为什么?”
“因为那些用假药的患者。”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你知道肿瘤患者用假药是什么概念吗?他们以为自己正在接受治疗,以为那些药正在死体内的癌细胞。但实际上,那些药什么都没做。癌细胞在疯狂生长、转移、扩散。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上个月看了一例胃癌患者的切片。他从确诊到去世,只有四个月。他的病理报告显示,肿瘤对化疗完全没有反应。我当时觉得奇怪,就查了他的用药记录。结果发现,他用的是那批采购渠道不明的药。”
“四个月。”她重复了一遍,“从确诊到去世,四个月。如果他用的是真药,也许他可以多活一年、两年,甚至更久。”
顾沉舟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微微发抖。
“苏砚,”他说,“这件事,我来做。你把数据给我,剩下的交给我。你不用再查了。”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剩下的不是你的工作。你是病理医生,不是侦探。”
“但真相——”
“真相不会跑。它就在那里。”他的手收紧了一点,“但你如果因为这件事出了什么事,我会内疚一辈子。”
苏砚低头看着他的手——很大,掌心燥温热,包裹着她冰凉的手指。
“顾沉舟,”她说,“你内疚什么?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是我的医生。如果我保护不了我的医生,我还算什么——”
他没有说完。苏砚知道他想说什么。“算什么”后面的词,不是“患者”。但两个人都没有说破。
“好。”苏砚说,“数据给你。我停手。”
“真的?”
“真的。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查出了结果,第一时间告诉我。我有权知道真相。”
“好。”
苏砚抽回手,站起来。“我去睡了。明天还有一台冰冻。”
“苏砚。”她停下来。“那只兔子,”他说,“你放在显微镜旁边了?”
“……嗯。”
“它看起来开心吗?”
苏砚转过头,看着他。“兔子不会开心。它是毛绒玩具。”
“那你看它的时候,你开心吗?”
苏砚沉默了三秒。“开心。”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但顾沉舟听到了。他的嘴角翘起来。“那就好。晚安,苏砚。”
“晚安。”
苏砚走进书房,关上门。她坐在显微镜前,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兔子。白色的小兔子,穿着白大褂,红红的眼睛,嘴角好像缝了一个微笑的弧度——买的时候没注意,现在才发现。
“你看它的时候,你开心吗?”
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兔子的耳朵。毛绒绒的,很软。
“开心。”她对着兔子说。
然后她关了灯,躺到床上。黑暗中,她把手放在口上。心跳每分钟八十八次。
不是应激反应,是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