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安的电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原本就不平静的湖面。
接下来的三天,顾沉舟安排了公司安保团队二十四小时关注苏砚的行踪。不是跟踪,是保护——她的出租屋楼下多了一辆黑色SUV,她去医院上班的路上多了一辆跟车的商务车,甚至连她去便利店买牛的时候,都有两个穿便服的安保人员在不远处守着。
苏砚忍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她站在病理科门口,对着身后跟着的安保人员说:“我要进手术室看冰冻切片。你们也要跟进来吗?”
安保人员面面相觑,尴尬地退了回去。
她拿出手机,给顾沉舟发了一条消息:“你的人撤走。否则我今天晚上不回家。”
三秒后回复:“不行。”
“顾沉舟,我是病理医生,不是证人保护计划的对象。我需要正常工作和生活。你的人在身后跟着,我连去卫生间都有人守在门口,这让我怎么工作?”
“你可以申请在家办公——”
“病理医生在家怎么看切片?你帮我把显微镜搬回家?”
对方沉默了。
过了三十秒,他又发了一条:“那让他们退到楼外。不进医院。”
“退到三条街外。”
“两条。”
“两条半。不议价。”
“……好。”
苏砚把手机塞进口袋,嘴角翘了一下。她发现,跟顾沉舟讨价还价这件事,她越来越熟练了。而他让步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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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的“家宴”邀请在十一月最后一周到来。
不是顾鸿远亲自打的电话,是管家转达的——“老爷子说,沉舟结婚也有一阵子了,该带媳妇回家吃顿饭。亲戚们都来,让大家认识认识。”
苏砚正在书房里看文献,顾沉舟站在门口,表情不太好。
“你可以不去。”他说。
“为什么不去?”
“因为去了会很麻烦。我二婶那个人你知道的,嘴上不饶人。还有几个堂兄弟,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们会问很多问题——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在哪里上的学、为什么选了病理科、什么时候要孩子。每一个问题都是陷阱。”
苏砚放下文献,看着他。“你在担心我应付不了?”
“我在担心你会把他们的脸撕下来。”
苏砚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不是嘴角微微翘起的那种,是真正的、眼睛弯起来的笑。“你说得对,我确实有这个冲动。但我是医生,医生不能伤害患者。他们算什么?家属?家属也不在伤害范围内。”
顾沉舟看着她笑,愣了一下。他见过她很多表情——冷静的、严肃的、皱眉的、微微翘起嘴角的。但真正笑起来的苏砚,他没见过。她的眼睛弯成月牙形,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纹路,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小截白色的牙齿。整个人像是从黑白照片变成了彩色照片。
“怎么了?”她发现他在盯着她看。
“没什么。”他移开目光,“你笑起来……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不像苏医生。”
“那我像什么?”
他想了想。“像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子。”
苏砚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但没有完全消失,嘴角还留着一点弧度。“我本来就是二十二岁。”
“但你平时不像。”
“平时是工作状态。工作是工作,我是我。”
“那你现在呢?工作状态还是你?”
苏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家宴什么时候?”
“周六晚上。”
“穿什么?”
“随便。你穿白大褂去都行。”
“上次你说白大褂不行,让我换了黑色礼服。”
“那次是公司晚宴,有媒体。这次是家宴,只有家里人。”
苏砚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和一条深灰色的长裤,比划了一下。“行吗?”
顾沉舟看着她手里的衣服,皱了皱眉。“你就穿这个?”
“有问题吗?”
“没有。但你有没有裙子?”
“有。”
“为什么?”
“因为冷。”
“……餐厅里有暖气。”
“路上冷。”
他看着她,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冲动——想把自己的大衣披在她身上。但他忍住了。“好。那就穿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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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傍晚,苏砚坐在副驾驶上,顾沉舟开车。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是钢琴曲,苏砚没听出来是什么曲子。
“你紧张吗?”他问。
“不紧张。”
“你右手食指在敲膝盖。”
苏砚低头看了一眼——手指确实在轻轻敲着膝盖。她把手放到大腿上,压住。“条件反射。不是紧张。”
“那是什么?”
“是……在预演。”她老实地说,“我在想,你二婶会问什么问题,我应该怎么回答。不能太软,显得好欺负。不能太硬,让你难做。要让她知道我不是好惹的,但又不能撕破脸。这是一个度的问题。”
“你想好怎么回答了吗?”
“想好了。如果她问我家里是做什么的,我就说父母都是中学老师。如果她问我在哪里上学,我就说本硕连读,现在在病理科实习。如果她问我为什么选病理科,我就说喜欢。”
“喜欢就够了?”
“喜欢是唯一不需要解释的理由。”
他看了她一眼。“你确实不紧张。”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紧张的人不会想得这么清楚。”
苏砚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她确实不紧张。不是因为她不怕——她怕,她怕说错话给他惹麻烦,怕自己的表现让他丢面子,怕那些亲戚在背后指指点点说“顾沉舟娶了个什么回来”。但她的大脑把这些恐惧全部打包,塞进了“无用情绪”的文件夹里,然后开始冷静地分析、预演、准备。
这是她的生存方式。把所有的情绪都转化成逻辑和策略。
“苏砚。”他忽然说。
“嗯?”
“不管他们说什么,你都不用在意。”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减速,车子驶入一条林荫道,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枝丫在夕阳下像一幅素描。“我是说,不管他们说什么——你的出身、你的职业、你的家世、你的任何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我的医生。没有你,我现在可能还在急诊室里等着被注射镇静剂。”
苏砚没有说话。
“所以,如果他们让你不舒服了,你告诉我。我来处理。”
“你打算怎么处理?”
“很简单。站起来,走人。”
苏砚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下颌线条锋利,但嘴唇微微抿着,有一种她很少在他身上见到的东西——紧张。他在紧张她的紧张。
“顾沉舟,”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不是你想象中那么脆弱?”
“我没有觉得你脆弱。”
“那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他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二婶那个人……她说话很难听。我不是怕你应付不了,我是怕你听到了那些话,会觉得……不值得。”
“不值得什么?”
“不值得跟我结婚。哪怕是假的。”
车停在顾家老宅的门口。苏砚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顾沉舟,”她说,“我签那份协议的时候,做过风险评估。你的二婶、你的家族、那些可能出现的闲言碎语——都在评估范围内。我的结论是:可控。”
他看着她。
“所以,不用替我担心。”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吧。进去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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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老宅比苏砚想象中更大。中式庭院,三进三出,廊腰缦回。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顾鸿远坐在主位上,旁边是顾沉舟的二叔顾鸿明和二婶王淑芬。对面坐着几个年轻人,应该是顾沉舟的堂兄弟和他们的妻子。
苏砚跟着顾沉舟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爷爷。”顾沉舟叫了一声,“这是苏砚。”
顾鸿远点了点头,目光在苏砚身上停留了几秒。“坐吧。”
他们在一侧坐下。苏砚注意到,顾鸿远看她的眼神和上次在家宴上完全不同——上次是审视,这次是……打量。像在看一件不知道值不值得的商品。
二婶王淑芬第一个开口。“哟,苏医生来了。上次晚宴没来得及好好说话,今天可要多聊聊。”
苏砚微微点头。“二婶好。”
“苏医生在医院工作很忙吧?病理科是不是特别累?整天看那些……什么来着……切片?多吓人啊。”
“不吓人。切片是经过处理的组织标本,看起来就是一片粉紫色的细胞。和看照片差不多。”
“细胞啊……”王淑芬拖长了声音,“那跟看人可不一样。看人要看家世、看背景、看门当户对。看细胞嘛,只要会数数就行了。”
桌上安静了一秒。
顾沉舟正要开口,苏砚已经说话了。“二婶说得对。看人确实要看家世、看背景、看门当户对。但看细胞比看人难——细胞不会告诉你它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家里有几口人。你只能通过它的形态、结构、排列方式,判断它是好的还是坏的。这需要很多年的训练。”
王淑芬的笑容僵了一下。“苏医生真会说话。”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苏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病理医生的训练周期比临床医生长。一个合格的病理医生,至少需要十年。我还在路上。”
顾鸿远看了苏砚一眼,目光里的打量变成了审视。“沉舟的身体,现在怎么样了?”
苏砚放下茶杯。“好转中。发作频率从每天一次降到了每周一到两次。严重程度也明显减轻。但还需要继续治疗。”
“需要多久?”
“因人而异。躯体化障碍的治疗周期通常是六个月到两年。我估计,以他的配合程度,一年左右可以基本控制。”
“一年。”顾鸿远重复了一遍,“那这一年里,他需要注意什么?”
“作息规律、饮食健康、避免过度压力。还有——”她看了一眼顾沉舟,“学会停下来。”
“停下来?”
“他的身体一直在超负荷运转。交感神经系统长期处于激活状态,导致自主神经失衡。他需要学会在身体发出信号的时候停下来,而不是等发作了再处理。”
顾鸿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你跟他住在一起,这些事你能管得住他吗?”
苏砚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顾鸿远会问得这么直接。
“能。”她说,“大部分时候。”
“大部分时候?”
“他是成年人,有自己的意志。我能做的只是给他下医嘱,执行不执行,最终在他自己。”
顾鸿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王淑芬又开口了。“苏医生,你跟沉舟结婚也有阵子了,有没有考虑过要孩子?”
苏砚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这个问题她预料到了,但真正听到的时候,还是觉得荒谬——她和顾沉舟的婚姻是契约,别说孩子,连同一张床都没睡过。
“暂时没有。”她说。
“为什么?你也不小了,二十二了吧?再晚几年就是高龄产妇了——”
“二婶。”顾沉舟的声音冷了下来,“这件事不劳你心。”
“我怎么不心了?你爸妈走得早,这些年还不是我——”
“够了。”顾鸿远敲了敲桌子,“吃饭。”
王淑芬悻悻地闭了嘴。
接下来的饭吃得还算平静。苏砚安静地吃饭,偶尔回答几句客套话。顾沉舟坐在她旁边,时不时给她夹菜——红烧鱼、清蒸排骨、蒜蓉西兰花。她碗里的菜堆得越来越高。
“够了。”她低声说。
“你太瘦了。”
“我是标准体重。”
“标准是最低要求。你对我说的。”
苏砚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把碗里的菜吃完了。
饭后,顾鸿远把顾沉舟叫到书房说话。苏砚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翻看着手机上的文献。王淑芬端着一杯茶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苏医生,”王淑芬的笑容比之前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善意,是某种精心计算过的恶意,“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苏砚抬起头。“二婶请说。”
“沉舟这孩子吧,从小就倔。他爸妈走得早,老爷子对他寄予厚望,管得特别严。他小时候,但凡考试成绩不是第一名,回家就要跪祠堂。跪到膝盖出血,老爷子不说停就不能起来。”
苏砚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
“所以你看他现在,什么都争第一。不是因为他想争,是因为他不敢不争。”王淑芬叹了口气,“这孩子心里苦,但从来不说。我们这些做长辈的,看着心疼,但也没办法。”
苏砚看着她,没有说话。
“所以啊,苏医生,”王淑芬的声音压低了,“你要是对他好,就好好对他。他这个人,看着冷,其实心里软得很。你要是真心对他,他会对你掏心掏肺。但你要是有什么别的想法……”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她在暗示苏砚对顾沉舟有所图。
苏砚放下手机,看着王淑芬。“二婶,我是他的医生。我对他好,是因为这是医生的职责。至于他小时候的事,谢谢你告诉我。这对我的治疗有帮助。”
王淑芬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她没想到苏砚的反应会是这样的——不是辩解、不是恼怒、不是心虚,而是冷静地把她的恶意转化成“对治疗有帮助的信息”。
“你——”王淑芬张了张嘴。
“二婶,”苏砚站起来,“时间不早了。我去叫沉舟,我们该回去了。”
她走向书房,敲了敲门。
“进来。”顾鸿远的声音。
苏砚推门进去。顾沉舟坐在书桌对面,表情不太好。顾鸿远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爷爷,我们该回去了。苏砚明天还要上班。”
顾鸿远点了点头,看了苏砚一眼。“苏砚。”
“在。”
“沉舟的病,你多费心。”
“我会的。”
“还有——”顾鸿远犹豫了一下,“他小时候的事,你知道多少?”
苏砚看了一眼顾沉舟。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注意到他的右手攥紧了,指节泛白。
“我知道他小时候压力很大。”她说,“但具体的,他还没跟我说过。”
顾鸿远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父母是在他十二岁那年出车祸去世的。从那以后,他就把自己封闭起来了。不哭、不闹、不跟任何人说心里话。他以为只要做到最好,就没人能伤害他。”
苏砚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苏砚,”顾鸿远说,“你是第一个让他愿意开口说话的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
“爷爷。”顾沉舟站起来,“够了。”
他走到苏砚身边,握住她的手腕。“走吧。”
苏砚没有挣扎。他的手指很紧,掌心微凉,脉搏很快——每分钟至少一百一十次。
他们走出书房,穿过长廊,经过客厅的时候,王淑芬还想说什么,顾沉舟一个眼神扫过去,她闭了嘴。
上了车,苏砚才开口。“你的脉搏很快。”
“我知道。”
“你在生气?”
“没有。”
“你在说谎。你的下颌肌肉在紧张,你的呼吸频率比正常快了百分之三十,你的——”
“苏砚。”他打断她,“你能不能不要在这个时候当医生?”
苏砚闭上嘴。
车子驶出顾家老宅的大门,驶入林荫道。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我没有生气。”他说,声音很低,“我只是不想让你听到那些事。”
“为什么?”
“因为那些事跟你没关系。那是我的过去,是我的问题,是我需要自己处理的东西。你不应该被牵扯进来。”
苏砚沉默了一会儿。“顾沉舟,你知道躯体化障碍的源是什么吗?”
“你跟我说过。未处理的情绪。”
“对。你十二岁那年发生的事情,是你所有症状的源。你把它压下去了,压了十四年。但它一直在那里,在你的身体里,像一颗种子,慢慢发芽、生长、蔓延。直到它长成了一棵你再也压不住的树。”
她转过头看着他。“你的每一次发作,都是那棵树在摇晃。你可以用药、用呼吸训练、用各种方法让树安静下来。但只要还在,它就会一直长。”
“所以呢?”
“所以,那些事不是‘跟我没关系’。那些事是我需要了解的病历资料。你不能只让我看到你的症状,不让我看到你的病因。”
顾沉舟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车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苏砚,”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不想让你看到病因,不是因为我在保护自己,是因为我在保护你?”
“保护我什么?”
“保护你不用面对那些沉重的东西。那些东西很重,重到我自己扛了十四年都扛不动。我不想让你也扛。”
苏砚看着他。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眼底的疲惫照得分外清晰。
“顾沉舟,”她说,“你扛不动的东西,可以分给我一半。我是你的医生,这是我的工作。但也是——”她停顿了一下,“也是我愿意做的事。”
他没有说话。
“你二婶告诉我,你小时候考试不是第一名就要跪祠堂。跪到膝盖出血。”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攥紧了。
“她还告诉我,你父母在你十二岁的时候出车祸去世了。从那以后,你把自己封闭起来,不哭不闹不跟任何人说心里话。”
“苏砚——”
“你有没有哭过?”她问。
他沉默了。
“你父母去世的时候,你有没有哭过?”
“没有。”他的声音很轻,“因为爷爷说,顾家的男人不能哭。”
苏砚伸出手,覆盖在他攥紧方向盘的手上。她的手指很凉,但很稳。
“顾沉舟,”她说,“你现在可以哭了。”
他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没有声音,只是颤抖。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弯下了腰。
苏砚没有说“没事的”或者“会好的”。她只是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安静地坐着。
窗外,路灯的光在风中摇晃。
很久之后,他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有泪痕——他大概连哭都学会了不出声。
“苏砚。”
“嗯。”
“你不觉得我软弱吗?”
“不觉得。”
“为什么?”
“因为你扛了十四年。这十四年里,你一次都没有倒下。这不是软弱,这是——”她想了想,“这是病理学上的‘代偿机制’。你的身体在用所有的资源维持运转,直到再也撑不住的那一天。现在你不需要一个人撑了。你有我。”
他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她没想到的话。
“苏砚,如果我好了——如果我的病好了——你还会在我身边吗?”
苏砚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住了。
契约婚姻三年。科研。主治医生。随访患者。这些都是她说服自己的理由。但如果这些都不存在了呢?如果他的病好了,如果契约到期了,如果她不需要再住在同一屋檐下了——她还会在他身边吗?
“会。”她说。
声音很轻,但她没有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