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旬的一个下午,苏砚在病理科看切片的时候,林小禾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苏砚,你是不是在跟顾沉舟谈恋爱?”
苏砚的手指在显微镜上调焦的手停了一下。“没有。”
“那你怎么住到他家去了?”
“工作需要。”
“工作需要?”林小禾压低声音,“什么工作需要住在患者家里?”
苏砚放下切片,看着林小禾。“他的病情需要长期监测。我住在他家,可以随时观察他的状态,及时调整治疗方案。”
“那你们睡一个房间吗?”
“林小禾。”
“好好好,我不问了。”林小禾举起双手投降,“但你知道吗,院里都在传,说你是靠顾沉舟上位的。说你一个实习生,凭什么能管特诊患者、凭什么能进国家脑科学研究院、凭什么能在多学科会诊上发言——都是因为顾沉舟的关系。”
苏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们说得对。”
林小禾瞪大眼睛。“什么?”
“我能管他的病,是因为他点名要我治。我能进研究院,是因为他是赞助方。我能参加多学科会诊,是因为那例腺癌的病理报告是我出的,我是最了解病情的人。”她顿了顿,“这些都是因为他的关系。没有他,我确实没有这些机会。”
“那你——”
“但诊断是我自己做的。治疗方案是我自己定的。冰冻切片是我自己看的。病理报告是我自己写的。”她的声音很平静,“他给了机会,但机会能不能抓住,靠的是我自己。”
林小禾看着她,忽然有一种很深的感慨。“苏砚,你真的好酷。”
“我不酷。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
“你知道吗,你说话的时候,特别像一个——怎么说呢——特别像一个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我毕业两年了,还在迷茫。但你从大一就知道自己要学病理,从大五就知道自己要研究心身疾病。你怎么做到的?”
苏砚沉默了一会儿。“不是做到的。是看到的。”
“看到什么?”
“我大一的时候,在病理科见习。看到一个腺癌患者的切片。那个患者的肿瘤已经转移到了肺和肝,全身到处都是。她的病理报告上写着‘浸润性导管癌,III级,淋巴结转移’。我当时想,如果她的病能在早期被发现、被诊断、被治疗,她可能不会走到这一步。”
“然后呢?”
“然后我就选了病理。因为病理是诊断的起点。如果起点错了,后面全错。如果起点对了,患者就有机会。”
林小禾看着她,眼眶有点红。“苏砚,你说这些的时候,一点都不像平时那个冷冰冰的你。”
苏砚愣了一下。“我平时冷冰冰的?”
“嗯。你平时说话像机器人——精准、简洁、没有感情。但刚才你说那个患者的时候,你的声音变软了。你知不知道?”
苏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我不知道。”她说。
“你看,你自己都没发现。”林小禾笑嘻嘻地说,“其实你不是冷,你只是把温度都藏起来了。藏在切片里、藏在报告里、藏在那些冷冰冰的医学术语里。但你心里是有温度的。不然你不会替顾沉舟挡酒,不会帮那个腺癌患者问家族史,不会在冰冻切片机前站十分钟就为了给外科一个准确的答案。”
苏砚没有说话。
“苏砚,”林小禾认真地说,“你可以有温度的。有温度不影响你的专业判断。”
苏砚想起顾沉舟说过类似的话——“适当的担心不会影响判断,只会让你更认真。”
“也许你说得对。”她轻声说。
“当然对!”林小禾一拍桌子,“对了,今天晚上科室聚餐,你来不来?”
“什么聚餐?”
“老张要调走了,大家给他送行。你不是一直说他做的红烧肉特别好吃吗?”
苏砚犹豫了一下。“我——”
“别说你要加班。你已经连续加班两周了。你的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我的黑眼圈没有掉到下巴。”
“夸张手法。但意思你懂。”林小禾拽着她的袖子,“来吧来吧。就两个小时。顾沉舟不会因为你晚回去两个小时就发作的。”
苏砚看了一眼手机。顾沉舟今天下午发了一条消息:“今晚有个应酬,可能会晚点回家。你不用等我吃饭。”
“好。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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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餐在一家湘菜馆,十几个人围坐一桌,热热闹闹。苏砚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她不喝酒,大家都知道。
老张的红烧肉确实好吃,肥而不腻,入口即化。苏砚吃了两块,又夹了第三块。
“苏砚居然吃了三块红烧肉!”林小禾大惊小怪地叫道,“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我平时也吃。”
“你平时在食堂吃饭,永远是一荤一素一饭,荤菜永远是鸡肉或者鱼肉。你从来不碰红烧肉。”
“因为红烧肉的脂肪含量高,饱和脂肪酸占比——”
“别说数据!说人话!”
苏砚想了想。“因为怕胖。”
全桌人都笑了。
“原来苏砚也会怕胖!”有人笑道,“我还以为你是机器人,不需要吃饭呢。”
苏砚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这次她没有收回去。
吃完饭,大家提议去KTV。苏砚拒绝了,说第二天还要早起看片子。
“那我们先走了,你一个人注意安全。”林小禾拍拍她的肩,压低声音,“回去的时候给顾沉舟带点夜宵。他肯定没吃晚饭。”
苏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应酬嘛,光喝酒了,哪有时间吃饭。”林小禾眨眨眼,“你不是他的医生吗?医生应该知道这个。”
苏砚站在餐馆门口,看着同事们走远,转身走进隔壁的便利店。
她买了一盒草莓牛——顾沉舟最近在戒咖啡,改喝牛了。又买了一个三明治。
结账的时候,她看到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摆着一排小玩偶——毛绒绒的,各种动物造型。她伸手拿了一个,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拿了一个。是一只白色的小兔子,跟她的拖鞋同款。
她把兔子塞进口袋里,面无表情地走出便利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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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客厅的灯亮着,顾沉舟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她认出来了,是那本《焦虑的神经科学》,翻到第五章,GABA能神经元的部分。
他看到她进门,放下书。“你回来了。”
“嗯。科室聚餐。”她把便利店的袋子放在茶几上,“给你带的。草莓牛和三明治。”
他看了一眼袋子,又看了一眼她。“你专门给我买的?”
“顺路。”
“便利店在你家和餐馆之间吗?”
“……不完全是。”
“那就是专门买的。”
苏砚没有回答,换了拖鞋,走进书房。
“苏砚。”他在身后叫她。
她停下来。
“谢谢。”
“不用谢。你是我的患者。照顾患者的营养需求是我的职责。”
“那你口袋里鼓鼓囊囊的是什么?”
苏砚的手瞬间捂住了口袋。
“没什么。”
“你脸红了。”
“没有。”
“你的耳朵红了。”
苏砚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的。
“我喝了一点酒。”她说。
“你从来不喝酒。”
“今天破例。”
“你骗人。你的步态平稳、言语流畅、瞳孔反应正常,没有任何酒精摄入的迹象。”
苏砚深吸一口气。“顾沉舟,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用医学指标衡量?”
“那你告诉我口袋里是什么。”
苏砚犹豫了五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白色兔子玩偶,往他方向一扔。他接住了。低头一看,是一只毛绒绒的小兔子,大概巴掌大小,穿着白大褂——不对,不是白大褂,是一件白色的小衣服,口绣着一个红色的十字。
“这是什么?”
“便利店送的。”苏砚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买满五十块送的赠品。”
“你买了什么花了五十块?”
“草莓牛和三明治。一共三十二块。我凑单的。”
“凑单买了什么?”
“……一盒润喉糖。”
“润喉糖十八块。加起来刚好五十。”他的嘴角开始往上翘,“所以你是为了凑单拿这个兔子,才多买了一盒润喉糖。”
“对。”
“那为什么是兔子?”
“只有兔子了。”
他看着她,笑意已经从嘴角蔓延到了眼底。“苏砚,你在说谎的时候,右手的食指会敲两下桌面。刚才你在说‘只有兔子了’的时候,敲了两下。”
苏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食指确实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没有——”
“苏砚。”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那只小兔子塞回她手里。“送你的。不是赠品。”
“我说了是赠品——”
“那就当赠品。”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很温柔——这个词从顾沉舟身上出现,违和得像把一朵花种在沙漠里,但它确实出现了。“你的显微镜旁边需要一个小兔子。看切片看累了,可以看看它。”
苏砚握着那只小兔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安,苏砚。”他转身走了。
苏砚站在书房里,手里攥着那只兔子。她低头看着它——白色的毛,红红的眼睛,穿着白大褂,口绣着红十字。
她把兔子放在显微镜旁边,和那盒切片放在一起。
然后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药品采购的数据。但她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那只兔子。嘴角翘着,没有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