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和顾沉舟之间的“医患关系”,在第四周进入了一个微妙的阶段。
微妙的原因有两个。
第一,顾沉舟开始“反向监督”苏砚的健康。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苏砚在办公室加班到凌晨一点,第二天早上七点又准时出现在病理科。她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结果中午的时候收到顾沉舟的微信:
“苏医生,你昨晚几点睡的?”
苏砚看了一眼手机,没有回复。
十分钟后,第二条消息:
“你的血压计同步数据显示,你凌晨一点十分还在活动。”
苏砚皱眉——他怎么看到的?血压计的数据是同步到她的手机上的,难道……
她翻了一下设置,发现血压计的账号被她设置成了“共享”,而共享对象正是顾沉舟的助理。
“顾先生,血压计是给你用的,不是给你用来监视我的。”她打字。
“我没有监视你,我只是在看自己的数据时,顺便看到了你的。”
“这不可能,我们的数据是分开的。”
“是吗?那为什么我的血压计APP上,有一个‘医生账号’的选项?”
苏砚:“……”
她忘了关那个功能。
“我会关掉的。”她打字。
“关掉之前,回答我的问题:昨晚几点睡的?”
苏砚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打了一个数字:“1。”
“1点?”
“嗯。”
“睡了几个小时?”
“6个。”
“不够。”
“我知道。”
“知道为什么不改?”
苏砚没有回复。
过了五分钟,顾沉舟发来一条长消息:
“苏医生,你跟我说过,医嘱之所以叫医嘱,是因为执行人是我自己。现在我也想跟你说一件事——你是我的医生,你的健康直接关系到我的治疗效果。如果你自己都做不到按时休息,我凭什么相信你能帮我恢复健康?”
“这是逻辑问题,不是情绪问题。请认真对待。”
苏砚读完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他说得有道理。
她可以对自己狠,但她的健康确实不是她一个人的事。
作为一名医生,她的状态直接影响到患者的治疗。
“从今晚开始,我会改。”她回复。
“几点睡?”
“11点。”
“几点起?”
“6点半。”
“7个半小时,可以接受。”
苏砚看着屏幕,忽然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她好像在跟自己的镜像对话。
她给别人下医嘱的时候,也是这种语气。
冷静、理性、不留余地。
“顾先生,”她打字,“你有没有想过,你对我说的这些话,其实也是你对自己应该说的话?”
对方沉默了。
很久。
久到苏砚以为他不会回复了,手机才再次震动。
“想过。”
只有两个字。
但苏砚觉得,这两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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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让医患关系变得微妙的原因,是顾沉舟的发作模式开始出现变化。
按照苏砚的预判,第四周应该是症状反复最严重的时候。但实际情况比她预期的要好——顾沉舟的发作频率从每天一次降到了每周两到三次,而且发作时的严重程度也明显减轻。
唯一的问题是,发作的诱因变了。
之前,他的发作主要跟高强度工作有关。
现在,他的发作开始跟……苏砚有关。
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现象,是第三周次复诊。
那天苏砚因为有一台急诊冰冻,迟到了二十分钟。等她赶到诊室的时候,顾沉舟的脸色很差,心率偏快,手心有汗——典型作前兆。
“你怎么”她问。
“等你。”他说。
“等我?”
“你迟到了二十分钟。”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苏砚听出了里面的紧绷感,“我在这二十分钟里,一直在想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苏砚愣了一下。
“我能出什么事?”
“车祸。医闹。急诊抢救。加班晕倒。”他列举了一串,“我在脑子里把所有可能性都想了一遍。”
苏砚:“……”
“顾先生,你的想象力很丰富。”
“不是想象力,是焦虑。”他纠正她,“你说过,要记录压力事件。今天的压力事件就是——医生迟到。”
苏砚沉默了一会儿,在病历本上写下一行字:
【观察:患者对医患关系产生过度依赖,需警惕移情反应。】
移情反应,是心理治疗中的一个术语。指患者将童年或生活中重要他人的情感,转移到治疗师身上。
在医患关系中,移情很常见,但如果处理不好,会影响治疗效果。
苏砚决定在接下来的治疗中保持一定的距离。
但顾沉舟显然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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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周的周三,苏砚在医院遇到了一个麻烦。
一个患者家属因为对病理结果不满,跑到病理科来闹事。
“你们凭什么说我家老头子得的是癌?他在别的医院查了好几次都是良性的!你们是不是看错了?”
那个家属是个五十多岁的壮汉,情绪激动,一巴掌拍在苏砚的办公桌上,把旁边的玻片架震倒了,几块珍贵的组织切片掉在地上摔碎了。
苏砚蹲下去捡碎片,被碎玻璃划破了手指。
血珠冒出来,她面无表情地拿纸巾按住。
“这位先生,病理报告是经过两位主治医师和一位主任医师双签审核的,准确率在99%以上。如果您对结果有异议,可以申请外院会诊,但不是在这里闹。”
“我就要你们给我解释清楚!”
“解释是主治医生的事,我是病理医生,只负责出报告。您的父亲的主治医生是普外科的张主任,您可以去找他——”
“你别给我推卸责任!”
壮汉一把抓住苏砚的白大褂领口,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苏砚的眼镜被碰掉了,视线一片模糊,但她没有叫喊,也没有挣扎。
“放手。”她的声音很平静,“你现在做的事情已经构成医闹,我可以报警。”
“你报啊!你报啊!”壮汉红着眼睛,“我看你们医院就是黑心——”
“放开她。”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苏砚眯着眼看过去——模模糊糊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走进来。
顾沉舟。
他今天穿了深蓝色西装,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周身散发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你是谁?”壮汉回头看他。
顾沉舟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我说,放开她。”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冷得让人骨头疼。
壮汉本能地松了手。
苏砚踉跄了一下,被顾沉舟一把扶住。
他的手很稳,掌心的温度透过白大褂的布料传过来,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没事吧?”他低头看她。
苏砚眨了眨眼,视线逐渐清晰。
她看到顾沉舟的脸——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的红色血丝和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色胡茬。
“我没事。”她站稳,推开他的手,“你怎么来了?”
“复诊。”他说,“约的三点。”
苏砚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三点零五分。
她确实又迟到了。
“对不起,我——”
“不用道歉。”顾沉舟松开她,转身面对那个壮汉,“这位先生,你是哪个病人家属?”
壮汉被他的气场压得有些心虚:“我……我是12床的家属。”
“12床,赵德福,肺癌术后。”顾沉舟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玻片,“你知道你刚才摔碎的那些玻片,值多少钱吗?”
壮汉一愣。
“那些是患者的组织切片,每一张都是不可复制的诊断依据。摔碎了,就意味着患者的诊断需要重新做活检,重新等结果,重新承受一次痛苦。”他的声音越来越冷,“而且,你刚才抓的是这家医院最好的病理医生。如果她的手受伤了,你知道会影响多少患者的诊断吗?”
壮汉的脸色白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顾沉舟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那你现在出去,找保安自首。告诉保安,你在病理科医闹,伤人,毁坏医疗设备。”
“自……自首?”
“或者,我让我的律师来跟你谈。”
壮汉看着顾沉舟的眼睛,终于意识到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他灰溜溜地走了。
病理科重新安静下来。
苏砚蹲下去,继续捡地上的玻片碎片。
“别捡了。”顾沉舟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腕,“你的手在流血。”
苏砚低头一看——刚才按伤口的纸巾已经被血浸透了,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滴。
“小伤。”她说,“贴个创可贴就行。”
“小伤也需要处理。”顾沉舟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仔细地帮她包扎。
他的动作很笨拙,手指不太灵活,像是很少做这种事。但他很认真,一点一点地把手帕缠在她的手指上,打了一个不太好看的结。
“你包得太紧了。”苏砚说,“会影响血液循环。”
“……我第一次给人包扎。”
“看得出来。”
顾沉舟抬起头,看着她。
苏砚的眼镜不见了,头发也有些乱,白大褂领口被扯歪了,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她的表情还是很平静,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为什么不喊?”他问。
“喊什么?”
“喊救命。喊保安。喊人帮忙。”
“喊了也没用。”苏砚说,“保安在三楼,跑过来至少要三分钟。三分钟里,我可以跟他讲道理。”
“你觉得跟他讲道理有用?”
“至少比喊救命有用。”她站起来,“而且,你不是来了吗?”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苏砚率先移开目光:“我是说,你来得正好。谢谢。”
“不用谢。”顾沉舟也站起来,看着她,“但你欠我一次。”
“欠你什么?”
“欠我一次准时复诊。”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你今天又迟到了。”
苏砚:“……”
“好。”她说,“明天,准时三点。”
“不只是明天。”顾沉舟看着她,目光认真,“是所有的时间。你的时间不只是你自己的,也是你患者的。”
苏砚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她说,“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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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苏砚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指上那条手帕,发了很久的呆。
手帕是深蓝色的,角上绣了一个很小的字母——“G”。
G,顾。
她把手帕解下来,叠好,放进抽屉里。
然后打开手机,给顾沉舟发了一条消息:
“手帕洗净了还你。”
三秒后,回复:“不用还。”
“为什么?”
“留给你下次用。”
苏砚盯着屏幕,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
“顾先生,”她终于打字,“你是不是在咒我下次还会受伤?”
“不是。我只是觉得,你受伤的时候,身边应该有个人。”
苏砚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一个字:
“哦。”
对方秒回:“就一个字?”
“嗯。”
“苏医生,你的语言表达能力需要提升。”
“我是病理医生,不是作家。”
“病理医生也需要写报告。”
“报告是客观描述,不需要感情色彩。”
“那你对我,也只有客观描述?”
苏砚的手指顿住了。
她盯着这行字,心脏跳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就被她压了回去。
“顾先生,”她打字,“你的病情在好转,但还没有痊愈。在治疗期间,请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不要转移到我身上。”
“这是医嘱?”
“是。”
“好。”他回复,“那我也给你一个医嘱。”
“什么?”
“早点睡。不许熬夜。”
苏砚:“……”
她发现,自从认识了顾沉舟,她无语的次数比过去二十二年加起来都多。
“晚安,苏医生。”他又发了一条。
苏砚犹豫了一下,打了两个字:
“晚安。”
发完之后,她按掉屏幕,关了灯,躺在办公室的折叠床上。
黑暗中,她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刚才忘记问他,今天的记录表带了没有。
算了。
明天再问。
她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抽屉的方向。
那条深蓝色的手帕,就放在里面。
她的嘴角,在黑暗中,悄悄翘了一下。
这次,她没有压回去。
反正,也没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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