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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59

苏砚和顾沉舟之间的“医患关系”,在第四周进入了一个微妙的阶段。

微妙的原因有两个。

第一,顾沉舟开始“反向监督”苏砚的健康。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苏砚在办公室加班到凌晨一点,第二天早上七点又准时出现在病理科。她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结果中午的时候收到顾沉舟的微信:

“苏医生,你昨晚几点睡的?”

苏砚看了一眼手机,没有回复。

十分钟后,第二条消息:

“你的血压计同步数据显示,你凌晨一点十分还在活动。”

苏砚皱眉——他怎么看到的?血压计的数据是同步到她的手机上的,难道……

她翻了一下设置,发现血压计的账号被她设置成了“共享”,而共享对象正是顾沉舟的助理。

“顾先生,血压计是给你用的,不是给你用来监视我的。”她打字。

“我没有监视你,我只是在看自己的数据时,顺便看到了你的。”

“这不可能,我们的数据是分开的。”

“是吗?那为什么我的血压计APP上,有一个‘医生账号’的选项?”

苏砚:“……”

她忘了关那个功能。

“我会关掉的。”她打字。

“关掉之前,回答我的问题:昨晚几点睡的?”

苏砚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打了一个数字:“1。”

“1点?”

“嗯。”

“睡了几个小时?”

“6个。”

“不够。”

“我知道。”

“知道为什么不改?”

苏砚没有回复。

过了五分钟,顾沉舟发来一条长消息:

“苏医生,你跟我说过,医嘱之所以叫医嘱,是因为执行人是我自己。现在我也想跟你说一件事——你是我的医生,你的健康直接关系到我的治疗效果。如果你自己都做不到按时休息,我凭什么相信你能帮我恢复健康?”

“这是逻辑问题,不是情绪问题。请认真对待。”

苏砚读完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他说得有道理。

她可以对自己狠,但她的健康确实不是她一个人的事。

作为一名医生,她的状态直接影响到患者的治疗。

“从今晚开始,我会改。”她回复。

“几点睡?”

“11点。”

“几点起?”

“6点半。”

“7个半小时,可以接受。”

苏砚看着屏幕,忽然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她好像在跟自己的镜像对话。

她给别人下医嘱的时候,也是这种语气。

冷静、理性、不留余地。

“顾先生,”她打字,“你有没有想过,你对我说的这些话,其实也是你对自己应该说的话?”

对方沉默了。

很久。

久到苏砚以为他不会回复了,手机才再次震动。

“想过。”

只有两个字。

但苏砚觉得,这两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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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让医患关系变得微妙的原因,是顾沉舟的发作模式开始出现变化。

按照苏砚的预判,第四周应该是症状反复最严重的时候。但实际情况比她预期的要好——顾沉舟的发作频率从每天一次降到了每周两到三次,而且发作时的严重程度也明显减轻。

唯一的问题是,发作的诱因变了。

之前,他的发作主要跟高强度工作有关。

现在,他的发作开始跟……苏砚有关。

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现象,是第三周次复诊。

那天苏砚因为有一台急诊冰冻,迟到了二十分钟。等她赶到诊室的时候,顾沉舟的脸色很差,心率偏快,手心有汗——典型作前兆。

“你怎么”她问。

“等你。”他说。

“等我?”

“你迟到了二十分钟。”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苏砚听出了里面的紧绷感,“我在这二十分钟里,一直在想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苏砚愣了一下。

“我能出什么事?”

“车祸。医闹。急诊抢救。加班晕倒。”他列举了一串,“我在脑子里把所有可能性都想了一遍。”

苏砚:“……”

“顾先生,你的想象力很丰富。”

“不是想象力,是焦虑。”他纠正她,“你说过,要记录压力事件。今天的压力事件就是——医生迟到。”

苏砚沉默了一会儿,在病历本上写下一行字:

【观察:患者对医患关系产生过度依赖,需警惕移情反应。】

移情反应,是心理治疗中的一个术语。指患者将童年或生活中重要他人的情感,转移到治疗师身上。

在医患关系中,移情很常见,但如果处理不好,会影响治疗效果。

苏砚决定在接下来的治疗中保持一定的距离。

但顾沉舟显然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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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周的周三,苏砚在医院遇到了一个麻烦。

一个患者家属因为对病理结果不满,跑到病理科来闹事。

“你们凭什么说我家老头子得的是癌?他在别的医院查了好几次都是良性的!你们是不是看错了?”

那个家属是个五十多岁的壮汉,情绪激动,一巴掌拍在苏砚的办公桌上,把旁边的玻片架震倒了,几块珍贵的组织切片掉在地上摔碎了。

苏砚蹲下去捡碎片,被碎玻璃划破了手指。

血珠冒出来,她面无表情地拿纸巾按住。

“这位先生,病理报告是经过两位主治医师和一位主任医师双签审核的,准确率在99%以上。如果您对结果有异议,可以申请外院会诊,但不是在这里闹。”

“我就要你们给我解释清楚!”

“解释是主治医生的事,我是病理医生,只负责出报告。您的父亲的主治医生是普外科的张主任,您可以去找他——”

“你别给我推卸责任!”

壮汉一把抓住苏砚的白大褂领口,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苏砚的眼镜被碰掉了,视线一片模糊,但她没有叫喊,也没有挣扎。

“放手。”她的声音很平静,“你现在做的事情已经构成医闹,我可以报警。”

“你报啊!你报啊!”壮汉红着眼睛,“我看你们医院就是黑心——”

“放开她。”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苏砚眯着眼看过去——模模糊糊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走进来。

顾沉舟。

他今天穿了深蓝色西装,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周身散发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你是谁?”壮汉回头看他。

顾沉舟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我说,放开她。”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冷得让人骨头疼。

壮汉本能地松了手。

苏砚踉跄了一下,被顾沉舟一把扶住。

他的手很稳,掌心的温度透过白大褂的布料传过来,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没事吧?”他低头看她。

苏砚眨了眨眼,视线逐渐清晰。

她看到顾沉舟的脸——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的红色血丝和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色胡茬。

“我没事。”她站稳,推开他的手,“你怎么来了?”

“复诊。”他说,“约的三点。”

苏砚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三点零五分。

她确实又迟到了。

“对不起,我——”

“不用道歉。”顾沉舟松开她,转身面对那个壮汉,“这位先生,你是哪个病人家属?”

壮汉被他的气场压得有些心虚:“我……我是12床的家属。”

“12床,赵德福,肺癌术后。”顾沉舟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玻片,“你知道你刚才摔碎的那些玻片,值多少钱吗?”

壮汉一愣。

“那些是患者的组织切片,每一张都是不可复制的诊断依据。摔碎了,就意味着患者的诊断需要重新做活检,重新等结果,重新承受一次痛苦。”他的声音越来越冷,“而且,你刚才抓的是这家医院最好的病理医生。如果她的手受伤了,你知道会影响多少患者的诊断吗?”

壮汉的脸色白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顾沉舟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那你现在出去,找保安自首。告诉保安,你在病理科医闹,伤人,毁坏医疗设备。”

“自……自首?”

“或者,我让我的律师来跟你谈。”

壮汉看着顾沉舟的眼睛,终于意识到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他灰溜溜地走了。

病理科重新安静下来。

苏砚蹲下去,继续捡地上的玻片碎片。

“别捡了。”顾沉舟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腕,“你的手在流血。”

苏砚低头一看——刚才按伤口的纸巾已经被血浸透了,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滴。

“小伤。”她说,“贴个创可贴就行。”

“小伤也需要处理。”顾沉舟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仔细地帮她包扎。

他的动作很笨拙,手指不太灵活,像是很少做这种事。但他很认真,一点一点地把手帕缠在她的手指上,打了一个不太好看的结。

“你包得太紧了。”苏砚说,“会影响血液循环。”

“……我第一次给人包扎。”

“看得出来。”

顾沉舟抬起头,看着她。

苏砚的眼镜不见了,头发也有些乱,白大褂领口被扯歪了,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她的表情还是很平静,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为什么不喊?”他问。

“喊什么?”

“喊救命。喊保安。喊人帮忙。”

“喊了也没用。”苏砚说,“保安在三楼,跑过来至少要三分钟。三分钟里,我可以跟他讲道理。”

“你觉得跟他讲道理有用?”

“至少比喊救命有用。”她站起来,“而且,你不是来了吗?”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苏砚率先移开目光:“我是说,你来得正好。谢谢。”

“不用谢。”顾沉舟也站起来,看着她,“但你欠我一次。”

“欠你什么?”

“欠我一次准时复诊。”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你今天又迟到了。”

苏砚:“……”

“好。”她说,“明天,准时三点。”

“不只是明天。”顾沉舟看着她,目光认真,“是所有的时间。你的时间不只是你自己的,也是你患者的。”

苏砚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她说,“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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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苏砚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指上那条手帕,发了很久的呆。

手帕是深蓝色的,角上绣了一个很小的字母——“G”。

G,顾。

她把手帕解下来,叠好,放进抽屉里。

然后打开手机,给顾沉舟发了一条消息:

“手帕洗净了还你。”

三秒后,回复:“不用还。”

“为什么?”

“留给你下次用。”

苏砚盯着屏幕,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

“顾先生,”她终于打字,“你是不是在咒我下次还会受伤?”

“不是。我只是觉得,你受伤的时候,身边应该有个人。”

苏砚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一个字:

“哦。”

对方秒回:“就一个字?”

“嗯。”

“苏医生,你的语言表达能力需要提升。”

“我是病理医生,不是作家。”

“病理医生也需要写报告。”

“报告是客观描述,不需要感情色彩。”

“那你对我,也只有客观描述?”

苏砚的手指顿住了。

她盯着这行字,心脏跳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就被她压了回去。

“顾先生,”她打字,“你的病情在好转,但还没有痊愈。在治疗期间,请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不要转移到我身上。”

“这是医嘱?”

“是。”

“好。”他回复,“那我也给你一个医嘱。”

“什么?”

“早点睡。不许熬夜。”

苏砚:“……”

她发现,自从认识了顾沉舟,她无语的次数比过去二十二年加起来都多。

“晚安,苏医生。”他又发了一条。

苏砚犹豫了一下,打了两个字:

“晚安。”

发完之后,她按掉屏幕,关了灯,躺在办公室的折叠床上。

黑暗中,她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刚才忘记问他,今天的记录表带了没有。

算了。

明天再问。

她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抽屉的方向。

那条深蓝色的手帕,就放在里面。

她的嘴角,在黑暗中,悄悄翘了一下。

这次,她没有压回去。

反正,也没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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