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两个月后,苏砚和顾沉舟之间形成了一套固定的生活节律。
早上六点,顾沉舟在健身房跑步。六点十分,苏砚跑完晨练回来,经过健身房门口的时候会看一眼——如果他在跑步机上,她就继续走;如果他不在,她就进去找人。
有一天早上,苏砚经过健身房的时候,发现跑步机上没有人。她推门进去,看到顾沉舟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表情痛苦。
“怎么了?”
“腿。”
苏砚蹲下来,检查了一下他的小腿肌肉。“抽筋了?”
“嗯。跑着跑着突然就……”
“你跑了多久?”
“四十分钟。”
“配速?”
“十一公里每小时。”
苏砚皱眉。“你的运动量超标了。我说过,你的肌肉耐力还没有恢复,不能跑太快。”
“我觉得还行——”
“你觉得?”苏砚的声音冷了一度,“你觉得行的时候,你的身体在告诉你不行。你什么时候能学会听身体的话,而不是听你的‘觉得’?”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苏医生,你训人的时候特别像我们高中的教导主任。”
“你的高中教导主任会帮你按腿吗?”她说着,开始帮他拉伸小腿。
她的手法很专业——一只手固定住他的脚踝,另一只手轻轻压住他的膝盖,让小腿肌肉慢慢伸展。力度不大不小,刚好在“有点疼但能忍受”的范围内。
“疼就说。”
“疼。”
“忍着。”
“……你刚才不是让我说吗?”
“我说的是‘疼就说’,不是‘说了我就不让你疼了’。”
顾沉舟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说了一句:“苏砚,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当医生,你会做什么?”
“没想过。”
“现在想想。”
她想了想。“考古。”
“考古?”他意外地挑了挑眉,“为什么?”
“病理是研究人体为什么会‘坏’,考古是研究文明为什么会‘坏’。本质上是一样的——通过残留的痕迹,还原真相。”
“你喜欢真相?”
“真相是唯一不会骗人的东西。”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那如果真相很残忍呢?”
“那就更要知道。”她的手停了一下,“不知道真相的人,就像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的患者。医生可以给他开止痛药,让他暂时不疼。但病还在。它会慢慢恶化,直到有一天,止痛药也没用了。”
“所以你觉得,面对真相比逃避更好。”
“不是更好。是唯一的选择。”
他点了点头。“那你觉得,我的真相是什么?”
苏砚松开他的腿,坐在地上,跟他并排靠着墙。
“你的真相是——你太累了。”她说,“你不是身体有病,是你的身体在替你喊累。你从小就被要求成为一个完美的人——完美的学生、完美的继承人、完美的总裁。你不允许自己犯错,不允许自己软弱,不允许自己说‘我做不到’。你的身体是你唯一控制不了的东西,所以它成了你所有压力的出口。”
“每次发作的时候,你的身体在替你喊停。但你听不到。你只看到‘症状’、‘发作’、‘疾病’。你把它当成敌人,想打败它、控制它、消灭它。但它不是你的敌人。它是你的身体在告诉你——停下来。看看你自己。你还好吗?”
顾沉舟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很久没有说话。
“苏砚,”他终于开口,“你这些话,是在诊断的时候就想好了,还是刚才临时想的?”
“两者都有。诊断的时候就知道了,但说出来需要时机。”
“为什么现在是时机?”
“因为你问我了。”
他转头看着她。“如果我不问,你永远不说?”
“总有一天会说。但需要等你准备好了。”
“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准备好了?”
“我会看。”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病理医生的眼睛。我看到的不是细胞,是你的状态。你的呼吸频率、你的肌肉张力、你的瞳孔大小、你的皮肤温度。这些指标会告诉我,你什么时候能听进去真话。”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所以我在你面前,就是一个透明的标本。”
“不是标本。”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是患者。标本不会进步,你会。”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今天别跑了。休息一天。下午去游泳,对膝关节更友好。”
“你不会游泳也要监督我吧?”
“我不会游泳,但我会在池边看着。如果你溺水了,我可以给你做心肺复苏。”
“你不会游泳的人怎么救我?”
“我可以在岸上把你捞上来。”
“……你捞得动我?”
苏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一米八八的身高,宽肩窄腰,目测至少八十公斤。
“捞不动。但你溺水之前我会喊救生员。”
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嘴角微微翘起的那种,是整张脸都舒展开来的笑。眼角挤出细纹,嘴唇咧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苏砚看着他笑,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出健身房之后,她站在走廊里,把手放在口上。心跳每分钟九十二次。
“应激反应。”她对自己说,“看到他差点受伤,交感神经激活。正常生理现象。”
但她知道这不是真的。因为在转身的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笑起来的样子,比不笑的时候好看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