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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58

宁国府那边,秦可卿果然没有撑过那晚。消息传到荣国府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凤姐刚从宁国府回来,衣裳都没换,就坐在椅子上发呆。平儿端了茶来,她没接,只说了一句,“人没了。”平儿吓了一跳,把茶放下,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贾母那边也得了消息。鸳鸯进来的时候,贾母已经醒了,靠在引枕上,眼睛半睁半闭。

鸳鸯站了一会儿,才开口,“老太太,宁国府那边来人了。蓉大没了。”

贾母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可惜了。那孩子是个好的。”她停了一下,“她那个公公,也不是个东西。”

鸳鸯低着头,不敢接话。贾母摆摆手,“知道了。你去吧。”

王夫人正在佛堂念经。周瑞家的掀帘子进来,站在门口,等王夫人念完一段才开口,“太太,宁国府蓉大没了。”

王夫人手里的佛珠停了一瞬,又继续转。“什么时候的事?”

“昨儿夜里。具体什么时辰,那边没说。”王夫人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闭上眼睛,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念完了,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观音像,看了一会儿。

“她那个婆婆,也是个可怜人。”周瑞家的不敢接话。王夫人没再说什么,继续转佛珠。

凤姐在宁国府帮了几天忙。秦可卿的丧事办得极大,光请和尚就请了一百零八位,流水席从早开到晚,来往的客人络绎不绝。

凤姐每天早出晚归,回来时脸色都不太好看。平儿说累坏了,凤姐冷笑一声,“累?能不累吗?珍大哥要把整个家底都掏出来办这场丧事,我不看着点,回头宁国府连粥都喝不上。”

她把账本摔在桌上,“光请和尚就花了三千两。”平儿咂舌,凤姐又说,“我劝过他,他不听。说银子的事不用我心。好,不用我心,那我就不心了。”话是这么说,第二天她又去了。

黛玉没有去宁国府吊唁。紫鹃问她去不去,她说,“不去了。人已经没了,去不去都一样。”

紫鹃不敢多问,给她倒了杯茶,退到外间去了。黛玉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竹子。竹子说,“您不去看看?”黛玉没说话。“凤姐在那边理事,忙得脚不沾地。尤氏病倒了。贾珍哭得跟死了亲爹似的。贾蓉跪在那儿,像个木头人。”黛玉还是没说话。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我去了能做什么?上炷香,说几句节哀的话,然后就回来了。秦可卿又活不过来。”竹子不问了。

宝玉的伤还没好利索,但也去了宁国府。他回来的时候眼圈红红的,一头扎进潇湘馆,坐在黛玉对面,半天不说话。黛玉看了他一眼,没理他,继续看书。

宝玉憋不住了。“林妹妹,你说蓉大那么好的人,怎么就——”他说不下去了。

黛玉放下书,“人各有命。”

宝玉愣了一下,“命?你说她是命不好?”他没听懂。黛玉没接话。

宝玉又说,“我听说,她不是病死的。是——”黛玉打断他,“宝二哥。人死了,就别说了。”宝玉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他坐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站起来走了。

黛玉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竹子。竹子说,“您不告诉他?”黛玉没说话。“他什么都不知道。”黛玉还是没说话。过了很久,她才开口。“知道了又能怎样?他能做什么?什么也做不了。”竹子不问了。

王熙凤在宁国府理事,忙得脚不沾地。贾珍要把丧事往大了办,什么都要最好的。

凤姐算了算账,觉得太过了,去找贾珍说。贾珍不听,说“银子的事不用你心”。凤姐不好再说什么,只好由着他。

她心里清楚,宁国府的家底经不起这样折腾,可她管不了。她是荣国府的人,宁国府的事,轮不到她做主。

这天她从宁国府回来,顺路到潇湘馆坐了坐。黛玉给她倒了茶,凤姐接过来一口喝了,靠在椅背上。

“可卿的丧事,珍大哥花了上万两。”黛玉没说话。凤姐又说,“他这样花法,宁国府的底子迟早要掏空。”她看了黛玉一眼,“林妹妹,你说这人,怎么就那么想不开呢?”黛玉知道她说的是贾珍,但她没接话。凤姐也没指望她接,自己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秦可卿的丧事办了整整四十九天,终于结束了。宁国府门前的白幡撤了,牌楼拆了,和尚道士也走了。贾珍送走最后一拨客人,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四下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回了自己屋子。贾蓉回了自己房里,把门关上,一整天没出来。尤氏的“病”倒是好了,起来理事,把丧事期间积压的账本翻出来看。不看不要紧,一看脸色就变了。她把账本摔在桌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王熙凤终于闲下来,在自个儿屋里歇了两天。平儿端了参汤来,她喝了一口,靠在枕上。

“宁国府这回可是伤了元气了。”平儿问伤了多少。凤姐竖起两手指。

“这个数?”平儿猜两万。

凤姐冷笑一声,“再加一万。光灵柩就花了五千,请和尚三千,流水席一天一百多两,开了四十九天。你自己算。”

平儿吓了一跳,凤姐把参汤喝完,把碗递给平儿。“老太太说了什么没有?”“没听说。只是——”平儿犹豫了一下。

“只是什么?”

“只是太太那边,好像不太高兴。”凤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王夫人确实不高兴。她坐在佛堂里,手里捻着佛珠,眼睛闭着,嘴唇一动一动,像是在念经。

周瑞家的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过了好一会儿,王夫人才开口。“三万两。他们宁国府可真有钱。”

周瑞家的说,“听说珍大爷把库房里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了,连祖传的一架屏风都卖了。”

王夫人睁开眼睛。“卖了?卖给谁了?”“听说是卖给一个南边的商人。”王夫人没说话,捻了几颗佛珠,又开口了。

“他们宁国府的事,我管不着。只是别到时候窟窿填不上,来找我们荣国府。”周瑞家的连连点头。王夫人闭上眼睛,继续念经。

贾政那边也听说了。他跟门客下棋的时候,有人提了一嘴宁国府的丧事。

贾政把棋子放下,叹了口气。“珍儿这孩子,太不像话了。一个孙媳妇的丧事,办成这样,成何体统。”

门客不敢接话。贾政又说,“他爹贾敬在道观修行,也不管管。”门客说敬老爷早就不理家事了。

贾政摇了摇头,拿起棋子,继续下,但明显心不在焉,输了两盘。

黛玉这几不怎么出门。公主派人来接她,她回说身子不爽,不去了。公主又派了人来问,说要不要请太医看看。

黛玉说不用,歇两天就好。紫鹃知道她不是身子不爽,是心里不痛快,但不敢多问,只默默地给她倒茶、铺床、关窗户。

竹子说,“您是因为秦可卿的事不高兴?”

黛玉翻了一页书,“没有。”

“那您为什么不出门?”

“不想出。”

竹子不问了。

这天下午,黛玉正坐在窗前发呆,紫鹃进来说,“姑娘,定远将军府的林姑娘来了。”

黛玉愣了一下,站起来往外走。还没到门口,就听见林姑娘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林妹妹!我来看你了!”声音洪亮,震得廊下的鹦鹉扑棱棱飞起来。

黛玉迎出去,林姑娘已经进了院子,手里拎着两个大食盒,身后还跟着一个丫鬟,抱着一个包袱。

“你怎么来了?”黛玉问。

林姑娘把食盒往桌上一放,“你不去看我,我来看你。”

她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红烧肉、一只烤鸡、一盘糖醋排骨。

“我给你带的。你太瘦了,得吃肉。”

黛玉看着那一桌子菜,忍不住笑了,“你当我是猪?”

林姑娘瞪了她一眼,“猪都比你吃得多。”

她又把包袱打开,里面是一件大红的斗篷,厚实实、软乎乎的,领子镶了一圈白毛。

“天冷了。我让我娘给你做的。你穿这个,不冷。”

黛玉摸了摸斗篷,又看了看林姑娘,“你——”

林姑娘摆摆手,“别谢。你好好吃肉就行。”

那天下午,黛玉被林姑娘按着吃了好几块红烧肉、一个鸡腿、两块排骨。吃到实在吃不下,林姑娘才放过她。紫鹃在旁边看着,又是好笑又是心疼。黛玉靠在椅背上,出了一口气。“我从来没吃这么多过。”林姑娘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对了。以后天天这么吃,保准胖起来。”黛玉瞪了她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林姑娘走的时候,黛玉送她到门口。林姑娘上了马,回头看了她一眼。“林妹妹,你别老闷在屋里。外面挺好的。等你好了,我带你骑马去。”黛玉点了点头。林姑娘一夹马肚子,马蹄哒哒哒地跑远了。黛玉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宝玉来了。他一进门就看见桌上摆着的红烧肉和烤鸡,愣了一下。“林妹妹,你吃肉了?”黛玉“嗯”了一声。宝玉坐下来,看着她。“你不是不爱吃肉吗?”黛玉说,“今天想吃了。”宝玉没说话。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黛玉,忽然觉得林妹妹跟以前不一样了。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坐了一会儿,没话找话。“宁国府的丧事办完了。”黛玉“嗯”了一声。“珍大哥这回花了不少银子。”黛玉又“嗯”了一声。宝玉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晚上,凤姐又来了潇湘馆。这回她脸色好了一些,靠在椅背上,喝了口茶。“可卿的丧事总算办完了。”黛玉没说话。凤姐又说,“珍大哥这回可是把家底都掏空了。三万两银子,扔水里还能听个响,扔在丧事上,什么也没落下。”她摇了摇头,“可卿要是在天有灵,怕是也不愿意这样。”黛玉放下书,“她愿不愿意,都不重要了。人死了,什么都不知道。”凤姐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林妹妹,你说话越来越像大人了。”黛玉没接话。凤姐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黛玉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竹子。竹子说,“王熙凤心里也不好受。她跟秦可卿好,是真的好。”黛玉说,“我知道。”“她忙前忙后这么多天,不是做给别人看的。”黛玉说,“我知道。”她把窗户关上。

宁国府的丧事办完,贾府上下都松了口气。不是替宁国府松口气,是替自己——那些天来往的客人多,应酬多,规矩也多,人人都绷着一弦。现在弦松了,各房各屋又回到各自的子里去。贾母还是每天在荣庆堂坐着,听人说闲话,逗逗鹦鹉,偶尔叫凤姐来说说府里的事。王夫人还是每天在佛堂念经,手里的佛珠转得不快不慢,外头的事一概不问,但什么都知道。王熙凤还是每天在账房算账,对牌发牌,管着荣国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的吃穿用度。宝玉的伤好了,能下地走了,能出门了,能去潇湘馆了。但他去了几次,黛玉都不在。

黛玉去了公主府。公主说要带她见一个人,黛玉问见谁,公主不说。轿子到了地方,黛玉下来一看,不是公主府,是另一处宅子。门口牌匾上写着“永宁郡主府”五个字。黛玉愣了一下,“郡主?”公主拉着她的手往里走,“我表姐。安宁郡主。比我大两岁,人可好了。”安宁郡主在花厅里等着。二十岁上下,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衫子,头上戴着一支赤金步摇,耳朵上坠着红宝石耳环。比公主端庄些,眉眼间有股子英气。见了公主就笑,“你又给我带什么人来了?”公主拉着黛玉的手往前推,“林黛玉。我跟你说过的那个。”

安宁郡主看了黛玉一眼,没急着说话。她先看了黛玉的衣裳,又看了黛玉的鞋,最后目光落在黛玉脸上,停了片刻。“你就是林如海的女儿?”黛玉点头,“是。”安宁郡主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忽然叹了口气。“你爹是个好人。我爹常说起他。”黛玉低下头。安宁郡主拉着她的手坐下,“别站着。来,坐。”

公主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黛玉诗写得好、字写得好、画竹子画得好。安宁郡主听着,笑而不语。等公主说完了,她才开口,“你就知道说。让人家自己说两句。”公主吐了吐舌头。

安宁郡主问黛玉平时在家做什么,黛玉说读书写字画画。安宁郡主问读什么书,黛玉说刚看完《庄子》。安宁郡主眼睛亮了一下,“《庄子》?我也喜欢。你最喜欢哪一篇?”黛玉想了想,“《逍遥游》。”“为什么?”黛玉说,“因为庄子说,有用没用,是别人定的。活得好不好,是自己定的。”安宁郡主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果然跟别人不一样。”公主在旁边嘴,“我说吧!她跟那些人不一样!”安宁郡主瞪了她一眼,“你少说两句。”公主不服气,但闭嘴了。

安宁郡主让人上茶,又问黛玉会不会下棋。黛玉说会一点。安宁郡主便让人摆上棋盘,两人对弈。公主在旁边看着,急得抓耳挠腮。黛玉的棋是跟她爹学的,下得不怎么样。安宁郡主的棋也一般,两人得难解难分。最后黛玉输了两子。安宁郡主收了棋子,笑着说,“你让我的。”黛玉摇头,“没让。下不过就是下不过。”安宁郡主看着她,目光又停了一下。公主在旁边说,“你们别下了。吃饭吃饭!”

午饭是在郡主府吃的。菜不多,但样样精致。有一道清蒸鲈鱼,鲜得很。黛玉多吃了几口,安宁郡主看见了,把鱼转到她面前。“喜欢就多吃点。”黛玉说了声谢谢。公主在旁边说,“她爱吃蟹粉豆腐。你下次让人做。”安宁郡主看了公主一眼,“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公主得意地说,“我当然知道。”安宁郡主没接话,又夹了一块鱼放到黛玉碗里。黛玉吃了。

饭后,安宁郡主带她们在后花园散步。园子里有一片小池塘,池塘边种了几棵海棠,花开得正好。公主摘了一朵,要往黛玉头上戴。安宁郡主拦住她,“别糟蹋花。”公主撇了撇嘴。安宁郡主自己没摘,只是看了看。公主问她怎么不摘,她说,“花长在树上好好的,摘下来就死了。”黛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下午,公主有事先走了。黛玉也要走,安宁郡主留她。“再坐一会儿。我让人煮了莲子羹。”黛玉便留下来。两人坐在花厅里,喝着莲子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安宁郡主忽然问,“你在贾府,过得好吗?”黛玉端着碗,没说话。安宁郡主没有追问,换了个话题。“你以后常来。我一个人也闷。”黛玉点了点头。

回到贾府,天已经快黑了。紫鹃给她换衣裳,发现她心情不错。“姑娘今天高兴?”黛玉没说话。紫鹃把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小声说,“姑娘现在认识的人越来越多了。”黛玉“嗯”了一声。

竹子说,“安宁郡主真心值七十五。她对你好,一半是因为你爹,一半是因为她自己喜欢你。”黛玉把衣裳换好,坐在椅子上。“七十五够了。”“比你那个公主低。”黛玉没理它。

消息传到王夫人耳朵里,她的脸色又沉了几分。周瑞家的进来禀报的时候,她正在跟王熙凤说话。听完,两人对视了一眼。王熙凤先开口了

“太太,林妹妹这是攀上高枝了。”王夫人冷笑一声。“攀上高枝?谁知道是福是祸。”王熙凤笑了笑,没接话。王夫人又说,“你去查查,她到底怎么认识这些人的。”王熙凤应了,转身出去。走到门口,脸上的笑收了几分。她心想,这丫头,越来越不好动了。

宝玉是从紫鹃那里听说的。他来潇湘馆找黛玉,黛玉不在。紫鹃说姑娘去郡主府了。宝玉问哪个郡主,紫鹃说安宁郡主。宝玉愣了半天。“林妹妹现在天天往外跑,都不着家了。”紫鹃不知道该说什么。宝玉站了一会儿,走了。

潇湘馆里,黛玉躺在床上,把公主送的那个荷包摸出来看了看。又想起安宁郡主说的话,“花长在树上好好的,摘下来就死了。”她把荷包攥在手心里。她想起自己上辈子,也是一朵被摘下来的花,在瓶子里,慢慢地蔫了,枯了,没人管。这辈子不一样了。这辈子她长在树上,有人浇水,有人看,但没人摘她。她把荷包放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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