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大夫的事情比林黛玉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紫鹃去贾母那里一说,贾母立刻命人去请京城最有名的儒医——张友仁。
这张友仁不是太医,胜似太医。他是太医院老院正的关门弟子,医术青出于蓝,但生性淡泊,不愿进太医院伺候贵人,自己在城南开了一间小医馆,专给穷人看病。京城的达官贵人想请他,得排队等上十天半个月。但贾母的面子,他不能不给——当年贾母的丈夫贾代善在世时,曾救过张友仁父亲的命。这份恩情,张友仁记了一辈子。
竹子在她脑子里实时转播:“张大夫出门了,坐着一顶小轿,往贾府来了。他在轿子里看你之前的药方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林黛玉忍不住嘴角弯了一下:“你连人家表情都能看见?”
“那当然!我可是天庭正规系统!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监控!别说表情了,他心跳每分钟多少下我都能告诉你!他现在心跳每分钟七十五下,比正常人快了一点,说明他很生气——但不是生您的气,是生那张药方的气。”
林黛玉靠在枕上,安安静静地等着。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紫鹃掀帘子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得发白,但洗得净净。面容清瘦,目光锐利,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手里提着一个旧药箱,走起路来步子很快,不像个大夫,倒像个赶考的穷书生。这就是张友仁。
他一进门,目光就落在林黛玉脸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眉头皱了起来。没有行礼,没有寒暄,直接坐到床边的小凳上,打开药箱,掏出一个脉枕放在桌上。“姑娘,伸手。”语气硬邦邦的,像在下命令。紫鹃吓了一跳,刚要说什么,林黛玉已经把手腕搁了上去。
张友仁三手指搭上她的脉搏,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竹子在他身后实时转播:“他在数脉象。一息五至,比正常人快了一点。他在想——‘这个姑娘,脉象虚浮,气血两亏,不像是天生的病。’他又在想——‘之前那个方子,是谁开的?简直是谋财害命。’”
林黛玉面无表情地听着。
张友仁诊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比寻常大夫多了一倍的时间。期间他换了好几次手,又让她伸出舌头看了看,又翻开她的眼皮瞧了瞧,最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方子——那是王大夫之前开的方子,他应该是提前要来看过了。他盯着那张方子,越看脸色越沉,最后“啪”的一声把方子拍在桌上。“荒唐!”
他这一声,把紫鹃吓得一哆嗦,雪雁在门外探了探头又缩回去了。
张友仁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步,又坐回去,指着那张方子说:“姑娘,这张方子你吃了多久?”
“两年有余。”林黛玉淡淡地回答。
“两年?”张友仁的声音拔高了,“吃了两年你还能坐在这里跟我说话,算你命大!”
紫鹃的脸一下子白了:“张大夫,这……这是什么意思?”
张友仁没有理她,而是转向林黛玉,目光直直地看着她:“姑娘,你自己觉得这药吃了之后,身子是好了还是坏了?”
林黛玉想了想,说:“起初吃的时候,觉得有些精神。后来渐渐觉得身子越来越沉,越来越乏,吃什么都不香,做什么都没力气。”
张友仁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就对了。这方子里有黄芩、黄连、黄柏,三味都是苦寒之药。单独用,没问题。合在一起用,也不是不行。但你一个先天不足、气血两亏的姑娘,吃这些药,就像在一个快要灭了的火炉子上浇冷水。火没灭,炉子先碎了。”
紫鹃的眼眶红了:“那……那怎么办?姑娘的身子还能养回来吗?”
张友仁看了她一眼,语气缓了下来:“能。但需要时间。少则半年,多则一年。把药停了,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慢慢就能养回来。她年轻,底子还在,只要不再吃那些乱七八糟的药,没事的。”
他重新开了一张方子,跟王大夫那张完全不同。上面没有一味苦寒的药,都是温补的药材,党参、白术、茯苓、炙甘草,简简单单几味,剂量也轻。他把方子递给紫鹃,叮嘱道:“这药是调养的,不是治病的。吃三天停一天,别天天吃。是药三分毒,能不吃就不吃。最好的药是饭,是觉,是好心情。”
紫鹃接过方子,手还在发抖:“张大夫,那之前那个方子……”
张友仁沉默了一会儿,说:“之前的方子,开给一个六七十岁、火气旺盛的老人,没问题。开给一个十几岁、气血两亏的姑娘——要么是医术不精,要么是……”他没有说下去,但紫鹃已经听懂了。
林黛玉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她早就知道了。从竹子告诉她“药里有黄芩”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王夫人要的不是她的命,而是她的命——慢慢地、不引人注意地,一点一点地拿走。让她病着,让她弱着,让她没有力气争、没有力气闹、没有力气活。等她死了,贾府的人会叹一口气,说“林姑娘命薄,从小体弱多病”,然后把她的银子分了,把她的屋子腾了,把她这个人忘了。
张友仁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林黛玉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他只说了一句:“姑娘,保重。”
林黛玉微微欠身:“多谢张大夫。”
等他的脚步声远了,竹子才开口:“他想说‘有人要害你’,但他不敢说。他没有证据,说了反而惹祸。他心里憋得慌。”
林黛玉点了点头:“他是个好人。”
“嗯,真心值七十五。在京城的大夫里,这已经算很高的了。大部分大夫的真心值都在五十以下,看病人就是做生意。”
林黛玉靠在枕上,看着窗外的竹子,阳光透过竹叶洒进来,碎金一般落在她的被子上。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吐了出去。
当天下午,贾母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鸳鸯,鸳鸯手里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贾母的脸色很不好看,阴沉沉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她坐到林黛玉床边,握着她的手,好半天没说话。林黛玉也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等老太太开口。
过了很久,贾母才叹了口气:“黛玉,是外祖母对不住你。”
林黛玉摇摇头:“外祖母疼我,我知道的。”
贾母看着她,眼眶红了:“你跟你娘小时候一模一样。脾气像,模样像,连生病的样子都像。你娘要是还在,看到你这样,该多心疼。”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
林黛玉心里酸了一下,但没有哭。她上辈子哭得太多了,这辈子不想再哭了。
贾母抹了抹眼睛,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又冷又硬:“张大夫跟我说了,你之前的药有问题。那些药,不是治病的,是害人的。”她盯着林黛玉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你放心,外祖母替你做主。”
林黛玉垂下眼睛,轻声说:“外祖母,那些药是王大夫开的。他可能不是故意的,也许是医术不精……”
贾母冷笑了一声:“医术不精?他在京城开了二十年药铺,会医术不精?”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林黛玉听得出来,老太太什么都知道了。她知道是王大夫开的药,知道是王夫人授意的,知道这一切背后是谁在纵。但她不会说出来。因为王夫人是她的儿媳妇,是宝玉的娘,是贾府的当家主母。她可以敲打,可以警告,可以让她收敛,但她不会为了一个外孙女,真的跟自己的儿媳妇翻脸。
这就是贾母。她疼你是真的,但她不会为你付出太大的代价。
林黛玉早就知道了。所以她一点都不失望。
贾母坐了一会儿,又叮嘱了几句“好好养着”“想吃什么跟外祖母说”之类的话,就带着鸳鸯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林黛玉一眼,目光里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她走了。
竹子实时转播:“老太太出门之后叹了口气,跟鸳鸯说:‘黛玉这孩子,命苦。’鸳鸯说:‘老太太多疼疼她就是了。’老太太说:‘我能做的也不多。总不能为了她,把整个家都翻过来。’”
林黛玉听完,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她早就知道了。
晚饭的时候,紫鹃端了一碗燕窝粥进来,眉飞色舞的:“姑娘,您猜怎么着?太太那边出事了!”
林黛玉接过粥碗,慢慢搅着:“什么事?”
“下午老太太把太太叫去了,关着门说了好一会儿话。太太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了。老太太还说了,以后姑娘的饮食起居,不用太太那边心了,全由老太太这边管。还说让太太把王大夫换了,以后不许他再进贾府的门!”
紫鹃说得很兴奋,林黛玉听着,表情淡淡的。她知道这不过是贾母的“敲打”——不痛不痒,不伤筋骨。王夫人还是王夫人,当家主母还是当家主母。只是以后不敢明目张胆地在她的药里动手脚了,仅此而已。
“还有呢!”紫鹃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老太太让鸳鸯去查账了!说是要查这几年府里的用度,看看银子都花到哪儿去了。您是没看见,凤姐那脸色,比太太还难看!”
林黛玉喝了一口粥,心里微微一动。查账?贾母为什么要查账?是真的想查,还是做做样子?她放下粥碗,在心里问竹子:“老太太查账,是冲谁去的?”
竹子立刻回答:“表面上是查府里的用度,实际上是查王熙凤。老太太最近发现府里的亏空越来越大,怀疑是凤姐动了手脚。不过她不知道凤姐动的是您家的银子——她以为凤姐动的是府里的公账。”
林黛玉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贾母不是为了她,是为了贾府。她早就该想到了。
“那王熙凤那边呢?她会查出来吗?”
竹子嘿嘿笑了:“查不出来。王熙凤那个精明的,账本早就做平了。鸳鸯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查出来,最后不了了之。不过王熙凤吓得不轻,连夜把好几笔账重新做了一遍,熬了一整夜没睡。”
林黛玉靠在枕上,闭上眼睛。贾府的事,她不想管,也管不了。她只想把自己的子过好。身体养好了,才有精力做别的事。银子的事不急,密旨的事也不急。她有的是时间。这辈子,她什么都不急。
晚上,紫鹃服侍她洗漱完,退了出去。
林黛玉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竹叶沙沙响。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竹子在她脑子里小声说:“您今天开心吗?”
林黛玉想了想:“还行。”
“幸福值涨了一点点!不多,但是涨了!照这个速度,再过几天就能换一颗放屁丸了!”
林黛玉忍不住笑了:“你就惦记着你的放屁丸。”
“那当然!我等不及要看王夫人出丑了!您是没看到她今天从老太太屋里出来的样子——脸黑的跟锅底似的,走路都带风!再来一颗放屁丸,她得更精彩!”
林黛玉笑着摇头,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竹子。”
“在呢!”
“你说,我爹要是知道我现在这样,会高兴吗?”
竹子沉默了一秒,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他会的。他一定会的。他看到您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再哭了,他一定很高兴。”
林黛玉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那就好。”
窗外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轻轻抚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