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竹子说要给林黛玉看一样东西。
“您准备好了吗?”竹子的声音比平时严肃了很多,没有了往的嬉皮笑脸,像是要打开什么了不得的宝箱。
林黛玉放下手里的书,靠在枕上:“准备好了。”
“好。那我调出记录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黛玉的脑海里突然涌进来一大片画面。不是声音,不是文字,而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一本书在她脑海里自动翻开,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蝇头小楷,工工整整。那是林家的账本。
她看到了父亲林如海。
父亲坐在扬州老宅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毛笔搁在砚台上,墨迹未。他瘦了很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两鬓已经有了白发,但目光还是清亮的,写字的手还是稳的。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哪年哪月,盐税收入多少,俸禄多少,田庄收益多少。哪年哪月,给贾府送了多少银子,给贾母送了多少寿礼,给王夫人送了多少节礼,给贾琏带了多少土仪。每一笔都记得仔仔细细,连几两几钱都写得明明白白。
林黛玉看着画面里父亲消瘦的面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在贾府住了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父亲留下过这样的账本。她以为父亲只是个清官,两袖清风,什么都没给她留。原来不是。父亲什么都留了,只是她不知道。
画面一转。
父亲躺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头,被子盖在身上几乎看不出起伏。床边站着一个人,不是贾琏,不是贾府的任何人,而是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中年男子,面容忠厚,眼眶通红,手里捧着一本账册和一个黄花梨木的小匣子。
“老爷,您放心,这些东西我一定替您收好,等姑娘大了,亲自交到她手上。”那人的声音哽咽了。
父亲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蛛丝:“告诉玉儿……她爹不是什么都没给她留。”
林黛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画面再转。
她看到了贾琏和王熙凤。
那是她跟着贾琏回扬州奔丧之后的事。父亲刚下葬,丧事还没办完,贾琏就迫不及待地开始翻林家的家产。画面里,贾琏和王熙凤坐在房里,灯下摊着林家的账本——就是父亲留下的那本。贾琏指着账本上的数字,眼睛发亮:“你看看,林如海这些年攒了多少!光是盐税上的进项,一年就是好几万两!”
王熙凤翻着账本,眉头微皱:“这么多?老太太知道吗?”
“知道又怎么样?林如海死了,林家没人了,这些银子本来就是贾府的。林黛玉一个丫头片子,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
“你小声点!”王熙凤瞪了他一眼,“这事不能急。慢慢来,一笔一笔地转,别让人看出来。”
“怕什么?老太太那边我去说。林家的银子,本来就是咱们贾府的。当年贾敏嫁到林家,陪嫁了多少?林如海这些年当官,花的还不是贾府的钱?现在拿回来,天经地义!”
林黛玉看着这一幕,手指攥紧了被角。贾琏的脸在她眼前放大,那张脸上写满了贪婪和理所当然。他花她爹的银子,花得理直气壮。他吞她家的财产,吞得心安理得。好像她爹一辈子攒下的家业,天生就该是他的。
画面再转。
王熙凤一个人在账房里,面前摊着好几本账册,她正在一笔一笔地改写。林家的银子被转到了不同的名目下——有的写成“贾府公账支出”,有的写成“生意周转”,有的写成“借给某某某”。王熙凤的手很稳,字写得又快又好看,一笔一笔,天衣无缝。
林黛玉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王熙凤这个人,聪明是真聪明,狠也是真狠。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也知道这是亏心事,但她不在乎。银子到手就行,别的都是虚的。
画面再转。
她看到了贾母。
贾母坐在房里,鸳鸯拿了一本账给她看。贾母戴上老花镜,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她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盯着上面的数字看了很久。
“老太太?”鸳鸯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贾母叹了口气,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罢了。玉儿还小,这些事以后再说吧。”她把账本合上,递给鸳鸯,“收起来。别让玉儿知道。”
鸳鸯接过账本,犹豫了一下:“老太太,林姑娘她……”
“她一个姑娘家,知道这些做什么?知道了也是添堵。等她大了,再说吧。”贾母说完这句话,闭上眼睛,靠在引枕上,再也没有开口。
林黛玉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人用钝刀子割了一下。不是疼,是凉。凉透了。贾母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贾琏吞了她的银子,知道王熙凤在账上做手脚,知道林家的家产被一笔一笔地转走。但她选择了沉默。她选择了装不知道。因为揭穿了又怎样?把银子要回来又怎样?林黛玉一个孤女,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不如留给贾府,留给她的儿子孙子,留给这个她经营了一辈子的家。
“够了。”林黛玉轻声说。
竹子立刻关掉了画面。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竹叶沙沙作响。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落在林黛玉的手上。她的手很白,白得像纸,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竹子。”她说。
“在呢。”
“我爹留给我的银子,还剩下多少?”
竹子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不多了。大部分被贾琏挥霍了,花在赌场、酒楼、外宅上。少部分被王熙凤私吞了,她拿去做印子钱,放,利滚利,赚了不少,但都进了她自己的腰包。还有一部分被贾府‘借’去填补亏空,说是借,从来没还过。剩下的大概还有……两成左右。存在京城一家钱庄里,户头是贾琏的名字。”
“两成。”林黛玉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是的。但这两成也不少。林如海留下的家产本来就很丰厚,光是盐税上的进项,一年就是好几万两。他当了十几年的巡盐御史,攒下的家业,两成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林黛玉点了点头。“我要拿回来。”
“当然要拿回来!”竹子的语气比她还要激动,“那是您爹留给您的!凭什么便宜他们!贾琏那个败家子,花您的银子养外宅、喝花酒,想起来就气!王熙凤那个女人更狠,拿您的银子放印子钱,赚的利息全进了自己的腰包!还有老太太——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但她装不知道!”
“够了。”林黛玉打断它,“我知道。”
竹子住了嘴,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说:“您不生气吗?”
“生气有什么用?”林黛玉的声音很平静,“生气能把银子要回来吗?能把贾琏的嘴堵上吗?能让老太太不装糊涂吗?不能。”
“那您打算怎么办?”
“等。”林黛玉的目光落在窗外的竹子上,月光下的竹子影影绰绰,像一幅水墨画。“我现在没有那个能力。要银子没银子,要人没人,要身份没身份。等密旨到了,我是皇上亲封的县主,到时候,名正言顺地要回来。”
竹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您越来越像您爹了。”
“什么意思?”
“沉得住气。”竹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林如海当年也是这样——明明手里握着皇帝的密旨,只要拿出来,您就是县主,谁也不敢欺负您。但他一直忍着不发。因为他知道,那时候拿出来,对您不是好事。您太小了,没有自保的能力,县主的身份反而会害了您。所以他让心腹等您及笄,等您长大了,能保护自己了,再把密旨拿出来。”
林黛玉怔了一下。“我爹……还有密旨?”
竹子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我本来想等您再大一些再告诉您的。但既然您问了——”
它把画面调了出来。
林黛玉看到父亲林如海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但眼睛还是亮的。床边站着一个人,穿着宫里太监的服色,手里捧着一道明黄色的圣旨。太监展开圣旨,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巡盐御史林如海之女林黛玉,聪慧灵秀,品性端方,堪为典范。特封为安宁县主,食邑三百户,赏金银绸缎若,待其及笄后正式册封。钦此。”
林黛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安宁县主。安宁。父亲不求她大富大贵,不求她出人头地,只求她一生安宁。所以选了“安宁”这个封号。
“我爹……”她的声音哽咽了,“我爹什么时候求的这道密旨?”
“他病重的时候。他知道自己不行了,给皇上写了一封信,把您托付给他。皇上看完信,一个人在御书房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朝,他下了一道密旨,封您为安宁县主。皇上还派了人在贾府附近暗中保护您,只是您不知道。”
林黛玉想起小时候的几件事。有一次王夫人罚她在雪地里跪着,跪了不到半个时辰,突然有宫里的嬷嬷来贾府传话,说皇后娘娘想见见林家的姑娘。王夫人吓得脸色发白,赶紧把她扶起来,换了衣裳送去宫里。还有一次,王夫人克扣了潇湘馆的用度,紫鹃去理论,被王夫人骂了回来。结果第二天,宫里就赏了一堆东西下来,说是“皇后娘娘赐给林姑娘的”。王夫人的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但再也不敢克扣潇湘馆的东西。她一直以为那些是巧合。原来不是。那是皇帝在暗中护着她。
“竹子。”她的声音有些哑。
“在呢。”
“我爹……他知道贾府会这样对我吗?”
竹子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黛玉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他知道。”它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林如海是个聪明人。他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他早就看透了贾府——贾母的精明自私,王夫人的面善心狠,贾琏的贪婪无能,王熙凤的笑里藏刀。他都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把我送到贾府?”
“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竹子的声音更轻了,“他病得太重了,来不及把您托付给其他人。贾府是您娘家的亲戚,是您唯一能去的地方。他只能赌——赌贾府会看在您娘的面子上,对您好一点。”
它停了一下。
“他赌输了。”
林黛玉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竹子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陪着她。它不说话,播,不吐槽,不嗑瓜子,不看电视剧。它就那么安静地待在她的脑海里,像一竿竹子,风来了就响,风过了就静。
过了很久,林黛玉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但目光比任何时候都清亮。
“竹子。”
“在呢。”
“我爹赌输了。但我不会。”
“我知道。”
“我这辈子,不会再把自己的命运交到任何人手里。”
竹子的声音有点哑:“我知道。您会的。”
林黛玉坐起来,把被子拉到腰间,看着窗外的月光。月亮很大,很圆,挂在竹林的上方,把竹叶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她想起小时候在扬州,父亲也喜欢带她看月亮。父亲指着月亮说:“玉儿,你看,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人的命也是这样,有圆的时候,也有缺的时候。但不管圆还是缺,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你也要这样。不管遇到什么事,你还是你。”
她当时不太懂,现在懂了。
“竹子。”
“在呢在呢!”
“你说我爹现在在哪里?”
“在天上啊!跟您娘在一起!他们肯定在看着您呢!说不定还在下棋——您爹下棋可臭了,每次都被您娘得片甲不留——”
林黛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怎么知道我爹下棋臭?”
“我调了数据啊!林如海,棋艺评级:丙下。贾敏,棋艺评级:甲上。两人对弈记录:林如海从未赢过。一局都没有。连让子都没有赢过。”
林黛玉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想起小时候,父亲确实喜欢拉着她下棋,但她每次都嫌父亲下得太臭,不肯跟他玩。父亲就笑着说:“玉儿不跟爹下,爹就只能去找你娘下棋了。你娘比你还嫌弃爹呢。”那些记忆已经很久远了。久到她以为早就忘了。原来它们一直在那里,只是被她藏在了心里最深的地方。
“竹子。”
“在呢在呢!”
“谢谢你。”
“您又说谢!我都说了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不是谢你帮我。”林黛玉打断它,“是谢你让我知道,我爹不是什么都没给我留。他留了那么多。只是我一直不知道。”
竹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他会很高兴的。知道您现在这么好,知道您在努力,知道您没有放弃。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林黛玉靠在枕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透过竹叶洒进来,在她的被子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碎银子一样闪闪发亮。她伸出手,接住一片光斑,手心暖暖的。
“竹子,明天我想看你说的那种画本。”
“好!我去安排!”
“我还想做几身新衣裳。月白色的,绣竹子的。”
“好!我帮您挑样子!天庭有好多好看的纹样,我给您调出来看看!”
“还有,我想去院子里走走。好久没好好看我的竹子了。”
“好!明天天气好,我帮您看过了,晴天,有风,最适合看竹子!”
林黛玉笑了。窗外的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替她鼓掌。月光下的竹林影影绰绰,风一吹,千竿翠竹轻轻摇曳,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弹琴。
这辈子,她不会再把自己的眼泪浪费在不值得的人身上了。这辈子,她要好好地活。为了自己,也为了爹娘。为了那本厚厚的账本上,父亲一笔一笔记下的每一笔银子。为了那道明黄色的密旨上,“安宁”两个字。为了父亲赌输了的那一场赌局。她要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