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送到贾府的时候,贾母正在喝茶。鸳鸯把帖子递上来,贾母看了一眼,差点呛着。“进宫?见皇后?”
送帖子的太监站在门口,弓着腰,脸上堆着笑。“皇后娘娘听闻林姑娘才名,想见见。殿下陪着,老太太放心。”
贾母连忙让人给太监打赏,又吩咐紫鹃快去给黛玉换衣裳。
太监走了,贾母靠在引枕上,出了一口气。鸳鸯给她续了茶,她没喝。“皇后娘娘怎么突然想起黛玉来了?”
鸳鸯说:“怕是公主在娘娘跟前提了。”
贾母摇了摇头。“公主提一句,娘娘就要见?那京里那么多姑娘,娘娘见得过来吗?”
鸳鸯不敢接话。贾母没再说,但眉头皱着,像是在想什么。
王夫人那边也得了消息。周瑞家的掀帘子进来,王夫人正在佛堂念经,手里的佛珠转得不快不慢。周瑞家的贴着耳朵说了几句,佛珠停了。
王夫人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观音像,看了一会儿。“皇后娘娘要见她?”
周瑞家的点头。“公主亲自来接。”
王夫人没说话,把佛珠放在桌上。桌上还供着三碟果子,苹果皱皮了,橘子得皮都硬了,红枣上面落了一层灰。她看了一眼,把苹果碟端起来,又放下了。“她倒是有福气。”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
周瑞家的不敢接话。
王夫人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海棠落了一地花瓣,也没人扫。以前贾敏在家的时候,这院子天天扫得净净。
王夫人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重新拿起佛珠。“知道了。你去吧。”
周瑞家的应了,退出去。王夫人一个人坐在佛堂里,捻着佛珠,捻了很久,忽然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黛玉换好衣裳,对着镜子看了看。月白色的衫子,头上簪了白玉簪,耳朵上戴了公主送的那对小米粒大的珍珠坠子。
竹子在她脑子里说:“好看。”
黛玉没理它。
“王夫人在佛堂里骂你呢。”
黛玉系好最后一颗扣子。“骂什么?”
“说你攀高枝。”
黛玉站起来,转身出门。“让她骂。”
宝玉是从袭人那里听说的。袭人端茶进来,说林姑娘要进宫见皇后,宝玉正躺在床上看《西厢记》,一听这话坐起来了。“进宫?见皇后?”
袭人说公主来接的。
宝玉把书一扔,跳下床就要往外跑。袭人一把拽住他。“你做什么去?”
“去看看林妹妹。”
“她还没走呢,你急什么?”
宝玉站住了,又坐回去。他坐在床边,两只手撑着膝盖,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趟。“袭人,你说皇后娘娘为什么要见她?”
袭人说不知道。
宝玉停下来,想了想。“林妹妹穿什么衣裳去的?”
“听紫鹃说,穿了那件月白色的。”
“月白色好看。”他又走了两趟,忽然说:“我也想去。”
袭人吓了一跳。“你去哪儿?”
“进宫。”
“你疯了?那是皇后娘娘,你想进就能进?”
宝玉不说话了,坐回去,拿起书翻了翻,又放下。他躺下,翻了个身,面朝墙。袭人给他盖上被子,他没动。过了一会儿,闷闷地说了一句:“袭人,你说皇后娘娘会不会喜欢她?”
“林姑娘那么好,谁见了都喜欢。”
宝玉不说话了。
竹子说:“宝玉在怡红院发脾气呢。”
黛玉上了轿子,放下帘子。“发什么脾气?”
“他觉得自己被抛下了。袭人劝他,他不听。他说‘林妹妹现在有公主陪着,有皇后疼着,不需要我了’。”
黛玉靠在轿子里,没说话。
“他还说想进宫去看看你。”
黛玉嘴角动了一下。“让他想去。”
轿子到宫门口,公主已经在那儿等着了。见了黛玉就笑,拉着她的手往里走。“我娘等你半天了。你别怕,她人很好。”
黛玉点点头。
穿过第一道宫门的时候,黛玉的脚步慢了一下。宫门又高又深,两扇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门钉在太阳底下闪着光。守门的侍卫站在两边,目不斜视,像两尊石像。公主拉着她往前走,黛玉的目光从侍卫身上扫过,又收回来。
竹子说:“你在想什么?”
黛玉没回答。她在想,上辈子她连这道门都摸不着。现在她走进来了。
穿过甬道的时候,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墙头上是琉璃瓦,黄灿灿的,刺眼睛。甬道很长,一眼望不到头。公主在前面走,步子不快,但很稳。黛玉跟在后面,裙角扫过青砖地面,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竹子忽然说:“皇后宫里供着一尊白玉观音,是太后赐的。”
黛玉没说话。
“王夫人佛堂里也供着一尊白玉观音,是当年你娘留下的。”
黛玉的脚步顿了一下。“我娘留下的?”
“嗯。你娘嫁到林家之前,留在娘家的。王夫人拿去供在自己佛堂里了。”
黛玉没说话,继续走。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到了皇后的寝宫,门口站着两个宫女,见了公主就蹲身行礼。公主拉着黛玉进去,里面比外面暗一些,窗户上糊着淡黄色的纱,光透进来,柔柔的。
皇后坐在榻上,四十来岁,面容和善,穿着一件半新的石青褂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耳朵上光光的,什么都没戴。不像个皇后,倒像个普通的官家太太。
黛玉跪下磕头。
皇后亲自下来扶她,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眼圈忽然红了。“像。真像。”
公主在旁边说:“娘,您别吓着人家。”
皇后擦了擦眼角,笑着说:“我是想起你娘了。当年你娘进宫的时候,也像你这样,安安静静的,不慌不忙的。”
黛玉低下头。“娘娘记得我娘?”
皇后拉着她坐到身边。“怎么不记得?你娘跟我年纪差不多,我们常在一处说话。她性子好,脾气也好,宫里上上下下都喜欢她。”
黛玉的眼眶热了,忍住了没哭。
皇后又问她在贾府住得怎么样、身体好不好、读了什么书。黛玉一一回答,不卑不亢。说到“住得怎么样”的时候,她顿了一下。“挺好的。”声音淡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不是“挺好的”该有的样子。
皇后看出来了,没追问,换了话题。
竹子说:“皇后看出来了。”
黛玉端着茶杯。“看出来什么?”
“你在贾府过得不好。”
黛玉没接话。
“她没追问,是给你留面子。”
黛玉喝了口茶。“我知道。”
皇后留她们吃饭。宫女把菜一道道摆上来,摆了满满一桌子。黛玉看了一眼,有一道蟹粉豆腐。
公主在旁边说:“你爱吃这个,多吃点。”
黛玉愣了一下。她没跟公主说过自己爱吃这个。是竹子说的?还是紫鹃说的?她没来得及想,公主已经把蟹粉豆腐转到她面前了。
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鲜,嫩,滑。
以前她不敢吃螃蟹。有一回吃了一点夹子肉,心口疼了一下午,再也不敢碰了。那是上辈子的事了。自从竹子来了之后,她的身体慢慢在变。胃口好了,手脚不凉了,夜里睡得沉了。竹子说帮她调了体质,她不知道是怎么调的,但确实不一样了。
这一口蟹粉豆腐咽下去,口暖暖的,没有疼。她又夹了一块。
公主在旁边看着她吃,比自己吃了还高兴。皇后也笑了,让宫女把蟹粉豆腐再往黛玉面前挪了挪。黛玉低着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想起竹子说的话:“你以后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有我在。”
皇后又给她夹了一块清蒸鲈鱼。“你娘也爱吃鱼。”
黛玉低下头,把鱼吃了。鱼也鲜,也嫩。她以前吃鱼怕腥气,现在不觉得了。竹子把她的身子调好了,什么都吃得下了。
皇后看着她吃,笑着说:“胃口好是福气。你娘当年胃口就好,怎么吃都不胖。”
黛玉笑了笑。她想起自己以前吃什么都觉得没味道,喝药比吃饭多。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能吃出鱼的鲜,豆腐的嫩,米饭的甜。
饭后,皇后让宫女端了茶来。黛玉喝着茶,皇后看着她,忽然说:“你跟你娘,不光长得像,性子也像。她也是什么都放在心里,不说。”
黛玉端着茶杯,没说话。
皇后也没再说什么,拍了拍她的手。“以后常来。宫里冷清,你来了,也有人陪我说说话。”
公主在旁边说:“娘,我可是天天陪您的。”
皇后笑着瞪她。“你天天往外跑,哪里陪我了?”
公主吐了吐舌头。
从皇后宫里出来,公主带黛玉在御花园里走了一圈。园子里花开得正好,红的白的粉的,一簇一簇的。
公主摘了一朵海棠,别在黛玉头上。“好看。”
黛玉伸手要摘,公主拦住她。“别摘。戴着好看。”
黛玉便不摘了。
回到贾府,天已经快黑了。紫鹃在门口等着,见了轿子就跑过去。“姑娘!回来了!”
黛玉下了轿,紫鹃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见她好好的,才松了口气。
进了潇湘馆,紫鹃给她换衣裳,发现她头上的海棠花,小心翼翼地取下来,找了个小瓶子起来。“姑娘,皇后娘娘对您真好。”
黛玉没说话,坐在椅子上出了一口气。
竹子说:“王夫人在佛堂里骂你呢。”
黛玉端起茶杯。“骂什么?”
“说你攀上了高枝,以后更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黛玉喝了口茶。“让她骂。”
“宝玉在怡红院发脾气呢。”竹子又说。
“又怎么了?”
“他在屋里转来转去,说‘林妹妹怎么还不回来’。袭人让他吃饭,他不吃。让他看书,他不看。就坐在那儿等着。”
黛玉放下茶杯。“等着吧。”
晚上,贾母那边传话,让黛玉过去吃饭。黛玉换了衣裳,跟着紫鹃过去。王夫人、邢夫人、凤姐都在。
贾母拉着黛玉的手坐在自己身边,问她宫里的事、皇后娘娘长什么样、赏了什么东西。黛玉一一说了。
贾母听得高兴,赏了她一对赤金镯子。
王夫人脸上挂着笑,说了句“林姑娘好福气”,语气淡淡的。
黛玉说:“谢太太。”
王夫人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凤姐在旁边凑趣:“老太太偏心,只疼林妹妹,不疼我们。”
贾母笑骂:“你还要人疼?你不把别人的东西都扒拉到自己兜里就不错了。”
众人都笑了。黛玉也笑了,笑着看了王夫人一眼。王夫人端着茶杯,没看她。
竹子说:“要不要给宝玉下点药?”
黛玉端着杯子。“什么药?”
“让他倒霉的药。让他出丑,让他被老爷罚。”
黛玉想了想。“什么出丑法?”
“比如——老爷考他功课的时候,他一个字都背不出来。老爷最恨这个。”
黛玉嘴角动了一下。“等机会。”
第二天,贾政果然考宝玉功课。宝玉站在书房里,贾政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翻到某一页。“背。”
宝玉张嘴,一个字都背不出来。他明明昨晚还看了的,今天全忘了。脑子里空空的,像被人掏净了。
贾政的脸沉下来。“背不出来?”
宝玉额头冒汗,又试了一次,还是背不出来。
贾政把书往桌上一摔。“跪下。”
宝玉跪下了。
贾政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天天就知道玩,就知道看那些闲书!正经书一个字都背不出来!”
宝玉低着头,不敢吭声。
贾政越说越气,叫人拿板子来。宝玉趴在地上,屁股上挨了十下,疼得龇牙咧嘴,不敢叫出声。
贾政打完了,喘着气说:“回去把这本书抄三遍。抄不完不许出门。”
宝玉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
竹子说:“怎么样?解气不?”
黛玉翻了一页书。“还行。”
“他挨了十下板子,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黛玉没说话。
“你不心疼?”
黛玉放下书。“我心疼什么?他挨板子,又不是我打的。”
竹子嘿嘿笑了。
宝玉趴在床上,袭人给他上药。宝玉疼得直抽气,嘴里嘟囔着:“明明昨晚还背得好好的,怎么今天就忘了?”
袭人说:“二爷别想了,好好养着。”
宝玉趴着,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林妹妹来看我了吗?”
袭人愣了一下。“没有。”
宝玉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又说:“你去跟林妹妹说,我挨了板子,让她来看看我。”
袭人去了。
黛玉正在写字,袭人站在门口,把话传了。黛玉头也没抬。“知道了。”
袭人站着等了一会儿,见黛玉没有起身的意思,只好走了。
竹子说:“你不去看他?”
黛玉继续写字。“不去。”
“他让人来请你。”
“他请我就要去?”
竹子不说话了。
宝玉听说黛玉不来,把脸埋进枕头里,半天没动。袭人劝他:“林姑娘可能是累了。她昨天才从宫里回来,今天又——”
宝玉打断她。“她不是累了。她是不想见我。”
袭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宝玉趴着,枕头湿了一小块。
晚上,凤姐来看宝玉。她站在床边,看着宝玉趴在床上,屁股上敷着药,模样挺可怜。“你爹怎么又打你了?”
宝玉说:“功课没背出来。”
凤姐笑了。“你功课什么时候背出来过?”
宝玉不说话了。
凤姐又说:“你林妹妹进宫见了皇后,你爹打你,这两件事赶在一块儿了。”
宝玉抬起头。“什么意思?”
凤姐摆摆手。“没什么意思。你好好养着吧。”
她走了。宝玉趴在床上,想了一夜,没想明白凤姐什么意思。
竹子把宝玉挨打的事一五一十转播给黛玉听。宝玉怎么跪的、怎么挨的板子、怎么趴在床上让袭人上药、怎么让人来请她、怎么把枕头哭湿了一块。黛玉听着,手里的笔没停。
“他哭了?”
“哭了。枕头湿了一块。”
黛玉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让他哭。”